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三章-朦朧水霧鏡頭前④

追尋時間的腳步，我們又接連逛了許多地方。

直到太陽西沉，天色逐漸黯淡，旅程也進入了尾聲。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U6Cnyw8Q

零星樹木散落在草皮邊，蜿蜒座落的行人步道外，暗沉色的湖畔不語，盈著波光粼粼生息。

我們抵達公館公園，成為融入漆黑夜色背景的一部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s4NUOYKK

佔地甚廣的草皮上，我們拿著今日的戰利品，還有當作晚餐的章魚燒、甜不辣等特色小吃席地而坐。

不遠處傳來孩童們興高采烈的嬉戲聲。

我開啟手機內建的電筒對準前方的㛙，㛙於是擺弄袖管下白皙透亮的肌膚，配合著擺出搞笑的動作。

「今天，真開心啊。」

望著竹籤上熱騰騰的軟糯章魚燒，我一口咬下。

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有這樣的角色——擁有強烈的存在感和印象，特別且獨一無二，自己迄今為止仍沒有結識過的特殊存在。

並非家人透過血緣聯繫的羈絆，那是從零開始、步步累積，和朋友不同——『特別』的存在。

對我來說，㛙是第一個。

那麼她是怎麼想的呢？我轉頭望向㛙。

「——好舒服。」

輕聲的呢喃隨風颳過。

㛙不知何時躺成了大字型，毫無防備又懶洋洋的模樣令人莞爾。

仔細一看，她的眼睛飄向朦朧天面，透視那之上的滾滾雲霄，似乎無瑕為我的困惑解憂。

「仔細想想，還真是矛盾。」

「矛盾？」

「是啊。很矛盾。」

㛙自言自語般說道。

「活著明明會遇到許多痛苦，有時甚至連逃避也是種奢望，但又能因為日常的一點小確幸，坦率地感到幸福，獲得動力前進。」

就像這片夜空——即使眼睛看不見，但散發璀璨光芒的耀眼星星無疑就隱藏在大氣層裡，等待烏雲散盡，展露頭角的那一刻。

不知是情到深處，抑或是這片夜空令她有感而發，㛙呢喃著輕聲細語，聲音好溫柔好溫柔，讓人忍不住豎耳傾聽。

哈哈哈——

月色茫茫，星空蕩漾，所謂伊人，於天彼方。

「說到夜空，我小時候嘗試過用手把天空撈下來過，就像海底撈月典故裡的那樣。」

「嗯。」

雖然是嗯，㛙卻搖搖頭，目光憧憬、看向了遠方。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jdU9JmzX

「天空是大家的，並不屬於特定的某個誰。在天空上面，大家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沒有東西會阻礙自己前進。」

充滿哲思的話語在耳畔邊蕩漾，不禁想讓視線連同那霧灰的雲層一同浮動。

㛙面色潮紅，看起來很高興。

我不知作何答覆，只能「嘿咻」一聲在她邊上躺下，試圖共享㛙眼中所映照出的景色。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S7uttqMy

我看的天空、㛙看的天空，同一片天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來看，是否又能夠彼此產生相同的共鳴？

或許吧，就連說出此番肺腑之言的㛙也不曉得答案——我不其然的這麼想。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BoqYMmEU

「不可思議，真的好不可思議。以前的我絕對無法想像，自己竟然能像這樣跟剛認識不久的男孩子一起玩到這種時間，還產生了不同於新鮮感的小確幸⋯⋯活著就是這樣，總是不經意間才會發現。」

「我也沒辦法想像自己能跟異性這樣玩到晚上。」

說來奇怪，但這次的約會就是這麼讓人意想不到。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zpsDn7rc

「約會嗎⋯⋯」

㛙一瞬間露出小惡魔般的表情，一點桃唇，又收束成一抹和煦的淺笑。

「有人說過，活著就是在僅存的時間中不愧對自己的做出選擇。人生就像選擇題，每當解開一項課題，又會有另一項難題出現。反反覆覆循環下去，就成了只屬於自己的，截然不同的人生。」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b86Wb6whe

真是哲學呀——說著，㛙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吶，樂府同學⋯⋯」

「怎麼了？」

㛙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帶著淺淺的笑意用指腹玩弄髮梢。

「——我好餓，喂我！」

接著畫風突變，忽然萌化的㛙用彷彿臉頰融化了的表情啊～地張開嘴巴要求投餵。

「⋯⋯一般來說可不會允許異性這樣隨便亂來耶。」

我一邊把杈起的食物送入㛙的口中，豎起眉梢說道。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9rg3zrbU

「我老早就這麼覺得，妳有時候是不是太沒有防備了啊？仔細想想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也是。妳幾乎沒有猶豫，就接納了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耶⋯⋯這很奇怪吧。」

「唔，那時侯明明是樂府同學⋯⋯⋯⋯總之，我才沒有那麼不檢點。」

吞下食物的㛙欲言又止，只好鼓起臉頰，彆扭的模樣簡直跟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有得一拼。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我不以為然，交叉雙手，朝天比出大大的叉叉。

「從我的角度來看，妳的防禦力真～的很不及格。我就算了，要是對每個人都那麼沒有防備，以後絕對會吃虧。所以凡事都得保持一定程度的懷疑才可以，以後——」

噗、噗呲。

身旁傳來呲笑。

「幹嘛⋯⋯？」

話音未落就被笑聲打斷，我因膽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㛙坐了起來，用手背遮擋雙眼，看不見表情，只能從夜色中隱約瞧見那上揚著的潔白唇齒，和那如釋重負般的開懷大笑。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Byp5ID1D

「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愈來愈大，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精疲力竭、再也喘不過氣為止才稍稍止息。

「呼⋯⋯呼⋯⋯啊、啊哈，哈哈、咳咳咳咳！！」

但即使如此，㛙依舊在笑。

「太誇張了吧？」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Frv3YV4X

我盯著㛙不斷上下起伏的單薄胸膛，實在不明白這究竟有什麼好笑，只能無奈且傻眼地清理剩餘食物。

不知不覺，買來的小吃也吃完了。我攙扶著笑到走不動路的㛙到公園長椅邊坐下，自己則將眾多垃圾分類好回收。

「以後啊⋯⋯」

回到長椅前，㛙喘著粗氣，嘴角緩緩上揚。

「果然，我能活到現在還真是了不起。」

她忽然說道。

「看著時間不斷前進，逐漸離自己越來越遠，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那種無力感，簡直比死了還難受。我卻還能忍到現在，果然很不可思議。」

我蹙起眉頭。

一瞬間，我從㛙的表情裡看見了對時間的迷茫，看見了孤身一人在寂靜夢境裡徘徊的落魄。

輕風拂過臉頰，颳走除㛙之外所有聲音。

她乾笑兩聲，用指尖憐愛地摩挲臉頰，舉起雙手，匡起食指大拇指，試圖將零星的夜空截取下來。

——古人常藉月亮排解思鄉之情，卻不曉得自己注視的東西，是象徵死亡與癲狂的死星。

「樂府同學你覺得⋯⋯我所期望的未來，會是正確的未來嗎？」

那副模樣，與她接下來的話產生衝突。

㛙輕笑兩聲。

「因為我快要死了呀。或許，自己不要出生比較好——我有時候會這麼想。與其背負著未知的恐懼前進，不如就這麼死去要來的輕鬆容易。」

心臟漏跳了一拍。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gAVzvCdgS

——或許自己不要出生比較好。

㛙的話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愣了半晌，也只是下意識認為她在開玩笑。

是啊，仔細想想，面前仰望月光，表情豐富、神態從容，不受拘束又逍遙自在的㛙是如此的自由奔放。

這樣的她，怎麼可能會厭惡自己，甚至希望自己不曾存在過呢？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BGWSIObMf

㛙不一樣。

㛙跟我不一樣。

比起被過去糾纏，時時刻刻沉浸在過去中逗留，無法正視前方、不斷原地踏步的自己，㛙無疑是站在極端對立面上耀眼的白月光。

「——可是，我已經不這麼想了。」

好似並未察覺暗自神傷的我，㛙接續著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暢快。

「因為我懂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照樂府同學你這麼說，我還真是蠢的無可救藥。」

嘴角揚起愉悅的淺笑。

月光倒映㛙純淨的笑顏，那樣的她若隱若現、閃閃發光，眸底是一望無際的璀璨星塵。

「樂府同學，你覺得『幸福』是什麼樣的呢？」

我聳了聳肩膀。我不知道。

「回答我啦。」

㛙不許敷衍！似地指著我的鼻子說道，言詞間蘊含著強大魄力。

「⋯⋯我不知道。」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回答。幸福這東西有很多解釋，廣義複雜到讓人頭暈目眩，我不曉得她口中的幸福是指哪一種。

「算了。」㛙嘆了口氣，微微欠身，將最後一根手指收回，右手併攏成拳。「總之，今天指教啦。」

我伸手與之碰拳，㛙發出了「好耶」的歡呼聲。

「聽好囉，我是因為很信任樂府同學，明白你不是那種人的關係，才那麼沒有防備⋯⋯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樂府同學世好人哦。」

「⋯⋯謝謝。」

「還有！」㛙瞇起雙眼，靦腆地露齒一笑。

「我打從心底覺得樂府同學⋯⋯不，樂府悠你，絕非我人生中的過客那麼簡單。」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sJ99cajW

恍若一陣浪潮拍打胸腔，溢出口腔，鹹得難以置信。

胸口傳來一陣劇痛。

㛙的笑靨彷彿帶著實質溫度——揮之不去、驅之不散，好似一抹熠熠生輝的流星，深深烙印在腦海裡。

恍若一陣浪潮拍打胸腔，溢出口，鹹得難以置信。

「⋯⋯⋯⋯」

我和㛙以極致的反差相互對視。

先將視線移開的，是我。

「——總之，謝謝你今天願意陪我。」

說完，㛙從長椅上起身，蹦蹦跳跳地衝向不遠處的遊樂器材，轉眼便在孩子堆裡笑開了花。

「⋯⋯嗯啊。」

我一動不動，品味著從未有過的複雜情感。

微醺的月光，青青的草原，感官逐漸放大，一股莫名的暖流湧入腹腔，刺激得心臟怦怦亂跳。

胸口的悶痛不斷放大，莫名酸澀又帶點回甘的滋味不斷流淌。

明明僅剩下幾個月。

明明相處不了多少時間。

明明我才是受惠的那個人。

即使如此，我卻因為㛙的那句「絕非人生中的過客」產生動搖。

啊啊，不行了。

想到這裡，我幾乎崩潰，泫然欲泣的淚腺眼看著就要潰堤⋯⋯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IuWZUSpP

一滴水珠彷彿要打破現狀似的落下。

一滴、兩滴，水珠循序漸進地落下，數量不斷增加，讓人分不清楚那究竟是雨還是淚。

下雨了。

「糟糕，再不快點會淋濕——」

我擦了擦臉，連忙衝進沙坑裡拉起㛙衝往車站，途中，㛙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只是盯著緩緩降雨的天空若有所思。

千鈞一髮之際，我們搭上了返程的公車，躲過被淋成落湯雞的命運。

最後，約會在㛙「跨年再一起出門吧」的告別下結束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外頭留下的足跡——之後，每當回想起其中的點點滴滴，我總是追悔萬千，感到後悔莫及。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就是沒有察覺到呢？

沒有察覺㛙口中提及『幸福』二字時，那一閃而過的零星落寞。

——隔天，噩耗傳來。

——㛙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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