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三章-朦朧水霧鏡頭前②

過去隨著時間的消亡霧散腦海。

我把頭緩緩從臂彎上抬起。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Pp8uzg7gd

柳醫師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

——和過去的自己比較是有意義的。

和兩年前相比，現在的我成長了嗎？

我想了想，姑且還算有吧。

至少，我悶悶不樂的時間確實減少了。

「⋯⋯咦？」

門外傳來聲響，我豎起耳朵傾聽。

那是有別於具有防滑設計的醫護鞋，一般運動鞋底摩擦地面時發出的聲響。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AA6Pv193

是我熟悉的聲音。

今天是假日，還不到中午。

⋯⋯想不到，他居然那麼早就來了。

「那個，打擾了～⋯⋯」

只見他拉動了門把手，儘量不發出聲音，貌似有些躊躇，又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手上還提著一袋子的早餐。

老實說，看起來有點蠢耶。我在心中竊笑，刻意不出聲提醒，等待他自己發現。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zOuaUr2Q

他有著一頭長度適中，梳理整齊的黑色短髮，穿著簡約的短袖襯衫搭配長褲——身高不怎麼樣，勉強配得上文藝青年的形象的人。

樂府悠。我的朋友。我重視的人。

我目視著那樣的他偷偷摸摸溜進病房裡的模樣。

成功溜進來後，他劫後餘生般長舒了一口氣，接著抬起頭。

「咦、咦咦！！」

他看見我的瞬間嚇了一跳，像是沒料到我醒著，連忙把食物藏起到身後。

「早安！」

見此，我立刻把堆積的負面情緒拋諸腦後，笑著喚了他的名字一聲。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NoAG642T

「樂府同學！」

「⋯⋯呃，早安。原來妳醒著啊。」

樂府同學猶豫了一陣子，扭捏地把裝著早餐的塑膠袋舉到胸前。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JzfTS9vD

「我順道買的，妳還沒吃吧？」

「嗯，剛起床不久而已呢。」

真是遲鈍。我在嘴角扯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Y1w79L2x

「話說回來，居然才早上就迫不及待地跑來⋯⋯嗯～～～該怎麼說呢，樂府同學你，還真是純情呢！」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

他嘆了口氣，那看似尷尬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非常有趣，會讓人產生想繼續欺負他的念頭。

但～看在他幫我買了早餐的份上，就姑且先饒了他吧。

我將注意力放到裝有早餐的袋子上，忍不住有感而發。

「嘿～好久沒看到這種東西了，有種陌生又熟悉的親切感耶。就像顛沛流離的流浪者突然看見自己故鄉的東西一樣，鄉愁頓時就溢出來了呢。」

「感慨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喏，拿去。」

「咦～才不會呢，就是這麼浮誇才好哇。」

就是這麼浮誇才好。

我喜滋滋地接下樂府悠同學遞來的粉紅條紋塑膠袋——裡面是一盒貼著鮪魚蛋餅標籤的盒子，還有一杯看起來對肚子不太友善的奶茶。

「樂府同學⋯⋯」我捉起那杯奶茶，端詳內部的沉澱物。「居然帶這種東西來給我喝，你真是壞心眼耶。」

「會拉肚子是因為有乳糖不耐症啦，我記得妳說自己沒有。而且是妳上次說很懷念早餐店奶茶的味道，所以我才買的⋯⋯」

居然會記得這種事情——我瞇起眼睛看向樂府同學。

「樂府悠同學，你好色。」

「咦，為什麼？」

嗯，我收回前言。果然還是應該把握機會，狠狠捉弄他一番才行。

「樂府同學！」

「又怎麼了？」

「變態！」

「又為什麼？」

樂府同學的眼角抽搐起來。

「好色好色好色喔——樂府同學真是太色了！色胚！變態！色狼！」

快成功了——我將早餐放到床頭櫃上，隨即蹬著腿，捧腹大笑起來。

「所以我說到底為什麼啦！」

啊啊果然，樂府同學就連氣急敗壞的模樣也好有趣。

「正常人根本不會記得這種小事嘛～⋯⋯話說，樂府同學的心裡有我真是太好了。我真是個幸福的孩子！」

我們偶爾會這樣嬉鬧，通常是我單方面捉弄樂府悠同學⋯⋯沒辦法嘛，只能怪他脾氣太好，太容易吃虧囉。

嘻笑、打鬧——如往常等待騷亂過去的期間，我不其然開始想。

如果那一天沒有遇到樂府同學，我如今還能露出這麼燦爛的笑容嗎？

然而這個問題還來不及解答，就被樂府同學給打斷了。

不知為何，他有些尷尬地搔了搔臉頰，看起來欲言又止。這當然逃不過我的眼睛。

「樂府同學，你剛才想說什麼？」

「⋯⋯」

被我當面指出異常，樂府同學雖然已經見怪不怪，還是老實地垂下了頭。

「沒什麼。」

避重就輕的回答。我就知道。

「對了，上次柳醫師有和你說什麼嗎？」

樂府同學愣了一下。

「⋯⋯他，是個有趣的人。」

嗯～⋯⋯這句話倒是沒錯。

「嘿～原來你也這樣覺得啊。順帶一提，如果想看到他辦公室原本的樣子，可以在每個星期一的早上突襲他的辦公室噢！嘻嘻，看了絕對不會後悔，簡直是世界奇觀！」

「⋯⋯嗯。」

啊啊，真是～樂府同學這是怎麼了？突然就這樣子，到底是在鬧哪齣？

是因為剛才被我捉弄，在鬧彆扭嗎？應該不會吧，那樣未免太幼稚了。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TajIVGNS

心裡面不悅起來，我於是認真觀察起樂府同學。

——嗯，看出來了。

那副沉默不語的模樣⋯⋯唉，想必又是逕自在那邊暗自神傷吧。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2i1a5sYJ

我早就察覺到了。

相處的這一個月以來，雖然雙方從未明說，但我們之間一直都存在著一道透明的牆壁。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cns3xcLx

並非性別，並非語言，也並非環境⋯⋯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

那是生命的隔閡。

未來只剩下半年的我；未來彷彿永無止盡的他。

那是截然不同的我們，絕對無法跨越的命途鴻溝。

可是對此，我既沒有感到不滿，也沒有為他坦率地擔心我而感到高興。

與之相反，我很無奈。

既無奈，又煩躁。

夠了。

真是的，怎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沒察覺到。

遲鈍的傢伙。

「傻瓜。」

事已至此，我已經忍不住了。

我決定打破那道牆壁。

我伸出明知冰冷的手掌，牽起呆愣在原地的樂府同學的手，藉著由上而下的力道，將他拉至床沿，與我並肩而坐。

「！？」

他雖然錯愕，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卻還是順著我的意，乖巧地選擇不做動彈。

到這裡，我當然不會停下，把脣瓣輕輕地附在他的身側。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DN5C9Nrt

「——你沒有必要隱瞞我什麼哦⋯⋯因為對我來說啊，無論是怎麼樣的樂府同學，我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接受。」

樂府同學瞪圓了眼珠子，我很滿意他的反應，於是繼續說道。

「樂府同學是我的朋友，也是對我來說『重要的人』⋯⋯我不希望看到樂府同學對我有所遲疑。所以，只要是樂府同學想要的，無論是什麼，我都想儘量滿足哦。」

我輕聲細語地說著，彷彿要將一直以來，對某種未知存在累積的思念盡數道出。

時間彷彿停滯了好久，守望著我們走啊走啊走。

「但是⋯⋯」

差不多了。我趁樂府同學還沒反應過來時立刻起身，和呆愣著的樂府同學拉開距離，雙手負在身後，用最俏皮的模樣，笨拙地輕吐舌尖。

「如果想要我的身體，果然還是等你在棋盤上贏過我後再說吧。」

「⋯⋯」

如我所料，氣氛因為我突如其來的舉動變得有點微妙。空氣被攪動、思緒被牽引，隨著我打從心底展露的笑容，撬開了樂府同學掩藏的聲音。

他深呼吸一口氣後，似乎打定了主意，迅速從床沿邊起身。

比我高了一顆頭的身影籠罩住我，樂府同學站到了我的面前。

屬於他的氣息、屬於他的聲音，在此刻彷彿是那麼的靠近。

「——煙火。」

「咦？」

樂府同學說道，我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跨年那晚，跟我去看煙火吧。」

他再度重複一遍，煙火二字打入耳畔，激起一陣往昔的漣漪。

煙火⋯⋯

煙火啊⋯⋯

樂府同學的聲音，加上有些陌生，卻能理解意義為何的詞彙，將我帶回到過去。

我想起從前，伴隨數不清的人們，自高聳入雲的大樓下方欣賞的煙火。

絢爛的煙火，爆散的火花，狂熱的人群。

歡呼、興奮、期許、盛讚——為新一年的到來舉辦的盛大開幕儀式，我至今仍記憶猶新。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hQSaW6Wz

⋯⋯好美。

我想起住院期間，自己透過病房窗戶看見的煙火，但那和從前那道點燃了名為未來的期待，讓我留下深刻回憶的煙火完全不同。

轉瞬即逝，悵然若失——僅是從狹小的窗台窺視，湧現出的也只有失落惆悵和空虛。

跨年——我絕對不會忘記，那晚視網膜裡映照出的色彩是多麼美麗。

它彷彿一支穿越了時空的箭矢，化作的光陰，於此刻擊中我內心深處埋藏著的憧憬。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9WLoBLYh

喚起了曾經美好的回憶。

——我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啊。」

我笑著歪了歪頭，仔細打量現在的樂府同學。

他筆直佇立在原地，我隱約能從他眼裡的反光，看見映射我靦腆微笑的倒影。

樂府同學即使緊張的顫抖，仍沒有一絲猶豫和保留，竭盡全力，打從心底對我發起的邀約。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Nh054sCB

是嗎⋯⋯

既然這樣～⋯⋯

回答已經準備完畢，我想了一下，不知道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最後，當然還是決定笑了。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atM63e7H

「好，我答應你。」

我豁出去啦。

什麼違反醫院的規定、對病人的身體不友好什麼的，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根本一點也不重要。這裡沒有會提出這般不合時宜問題的人。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qLwvkMOR

只要有樂府同學在我身邊，哪怕身體被寒風吹得止不住顫抖，哪怕窗外黯淡的風景有多麼空虛⋯⋯

——哪怕到了那時，我可能已經失去視力，看不見任何東西。

這難道就是所謂無條件的信任嗎？我在內心竊笑，不禁為自己感到欣慰。

想不到有生之年，能體驗到這麼美好的事情。

無論如何，我接受了他的邀請。

於此同時，我的心底，悄悄地升起一股勇氣。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AYtjA7Pn

我伸出手，輕撫樂府同學的頭。

「幹嘛啦⋯⋯」

他害臊地移開視線，這反倒讓我更高興了。

「果然，能認識樂府悠同學真是太好了！」

「⋯⋯是嗎。」

「不過這樣一來，直到新的一年來臨前，我都得健康快樂地活著才行——在想這樣的事情呢。」

我這麼說道，樂府同學聞言也跟著笑了。苦笑。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沒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一天，我們沒有下棋，一直聊天聊到了下午。

送別樂府同學後，我掛著稍顯複雜的微笑，將快要湧出的孤寂盡數收起，翹首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這一天，伴隨緊閉窗外閃耀蕭瑟的陽光與秋風；撇除我們在西洋棋盤上訂定的誓言，我又和樂府同學立下了新的約定。

——跨年當天，溜出醫院去看煙火。

為此，必須先演練才行。

樂府同學說，他已經跟柳醫師溝通過，也徵得許可了。日期就定在下個禮拜。

老實說我很驚訝，而且有些氣憤。明明我之前偷偷溜出去跟貓咪玩，就被醫師狠狠罵了一頓，憑什麼這次面對樂府同學帶我出去的請求，他就乾脆答應了呢？

莫非他們在我不知道也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要好起來了嗎？那也太狡猾了！

真相為何，我不得而知，也沒有追查的打算。

因為眼下有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我揪起白色病服的衣領，想像起自己褪下這件陪伴自己許久的衣服，換上其他服裝的模樣。

久違地離開醫院，彷彿夢境般的模樣。

「還有一個禮拜呀⋯⋯呼嘿嘿，真是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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