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三章-朦朧水霧鏡頭前①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場景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我和某個存在面對面下著棋，

西洋棋，這是我在熟悉不過的遊戲。

這是父母留給我的財富，是在我生病後——他們消失前唯一交給我的東西。

『妳要乖乖待在這邊喔，爸爸媽媽有空就會回來看妳。』

我很聰明，所以清楚。這是惡劣的謊言。因為那兩人在得知我患病的消息後，表情就變得僵硬、難堪、不再真實了。

我從小就很擅長觀察人的情緒⋯⋯那不是爸爸媽媽看待女兒的表情——就像親眼看見宇宙外揮灑的流星忽然轉向撞擊地球，那是錯愕、恐懼、憤怒、埋怨、詛咒、不甘⋯⋯以及無限的空虛。

我被拋棄了。

想到這裡，心臟就像被某人拿鏟子刨出深深的窟窿那樣，向外溢出了不知名的某種東西。

啪噠。

富含催促意味的落子聲強行喚回我的思緒，我回過神來，想起如今還在比賽，便看向盤面。

「唔⋯⋯」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wrx5yVJV

那是用混沌來形容都稍顯遜色的場景，就連職業棋士看了都會皺著眉頭直呼「開什麼玩笑」，一邊倒的戰況。

我思考過後拾起棋子——這是一步十分惡劣的棋，使戰況進一步朝自己劣勢的方向發展。

但是只有這樣，才能稍微拖延這場棋局的對弈時間。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VHtOHL8O

已經快不行了——無論是正在下棋的我，還是在我對面的，那道模糊不清，看不見身形的輪廓。

『它』無時無刻都想殺了我。

『它』是誰？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我的夢裡？這一盤棋又下了多久？身心俱疲的我心力交瘁，完全沒有力氣思考這種多餘的問題。

坐在我對面的，是面無表情，宛如程序，沒有溫度的對手，無論我如何使計、佈局，或者與之正面交鋒，都阻止不了它逐漸吞噬向自己。

它彷彿一具無情的機器，正將我作為人類的生命、存在的意義——否定掉。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nay8Jsfe

這時，它伸出了那模糊虛影般的手，依樣畫葫蘆地拾起棋子。

來了。

啪噠，悶頓的落子聲響起。

下一秒，屬於我的一枚棋子滾落在地，同時，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來。

就像粗魯的醫師拿起手術刀，在大腦上劃下傷痕，我的視線一陣模糊，視網膜似乎被某種東西干涉，整個世界彷彿融化了般，逐漸在我眼中潰散。

不要。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EQg1GR6b

我不要這樣。

啊啊，神啊⋯⋯

要是就這樣子輸掉的話⋯⋯

「——拜託了⋯⋯誰來⋯⋯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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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睜開眼睛，視線所及之處，是置於昏暗空間中的乳白色天花板。

我下意識轉頭看向床頭櫃——

孤零零的塑膠棋盤斜放在上面，沒有被打開的跡象。

是夢。

夢醒了，就像從苦海中脫離。

我緩緩從床上坐起，打開身旁的窗戶向外俯瞰。

那一刻，世界有了色彩。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TwX6WDKO

藍天與白雲，和無數行駛著的車輛同時回到我的世界裡——我確信自己還活著，因此鬆了一口氣。

但是有一點很奇怪。我揉了揉疲倦眼睛，再度忘向窗外的世界——只見原本視線中本該鮮豔的部分，稍微變淡了一點。

濡溼面頰的空氣無比冷清，唰唰吹過的風更時刻折磨著我病懨懨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

我立刻關上窗戶，顫抖著把頭埋進雙腿中央。

乾凅的嘴唇缺乏水分，身體急需補充能量，我卻在這時跟世界鬧起了彆扭——拿自己當作籌碼，奢望它能放過我一馬。

到了這種時候，就連到廁所裡洗漱都有困難。

我深深認識到這一點。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7sQOcyIE

人這種生物，只有死到臨頭才會察覺這種事情。

死亡。明明是科幻電影、漫畫、小說裡代表帥氣的代名詞，放在現實中卻成了一點也不帥氣的警示。

我知道，那是我時日無多、大限將至事實的警示。

我清楚視線映照出的飽滿世界只是暫時，很快就會隨我逐漸殘缺，在時間的洪流中消散。

——我的名字叫做㛙，兩年前還是個跟同儕有說有笑，對未來有無限期許的小六生，現在則是罹患了怪病，剩下不到半年時間的孩子。

一切都要回到兩年前，那本該平凡的身體檢查中，我意外被檢查出罹患絕症那一天。

『很遺憾，令媛得了這樣的病。』

負責檢查的醫師說，這是十分罕見的慢性病症。

病症的起因不祥，只知道隨著時間推移，症狀會逐漸蔓延，依序讓身體失去五感。

從視覺、聽覺、觸覺開始⋯⋯最終侵蝕全身細胞後死去。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RMZLEHHm

可惜這病沒辦法用我的名字命名——得知噩耗的當下，我還嘗試以自嘲的方式安慰了無法接受現實的父母。

然而，父親的悲泣，母親的哀鳴，還有各種不願接受現實的話語卻成了回應——這反而比直接放棄我還要難受。

他們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想活著，卻不知該怎麼面對才好。

到了後來，父母也放棄了。我被扔到醫院，就此成了不聞也不問，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出生過的存在。

「⋯⋯」

臂彎下緊繃的表情一直沒辦法鬆懈下來，我想現在的自己一定相當醜陋。

忽然，我想起了『他』的事。

他叫樂府悠，我總是用樂府同學稱呼他。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重視的人。

但是⋯⋯

命運使然，有一個除醫師外的交談對象或許也不錯——我是抱持著這種想法才接觸他的。

完全不是什麼一見鍾情，只是單純的一時興起罷了。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etlY9wdO

我或許真的瘋了吧。

我的視覺、聽覺，說話能力和觸覺等等，會在這短短一年內消失啊！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變成聾啞人的樣子。樂府悠同學能想像出來嗎？

「應該不能吧⋯⋯」我晃晃腦袋，摩擦病人服的下擺，嘟噥了一句。「畢竟他很遲鈍吶⋯⋯」

我沒有告訴樂府同學症狀的事情。

因為他是溫柔的人，願意陪我聊天、下棋、買我沒吃過的各式茶點，陪我度過枯燥乏味的每一天。

我不忍心傷害那樣的他——傷害以分別為前提相處，遲早會離我而去的樂府同學。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5m0V13EC

但是，這件事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遲早還是會穿幫。

到時候⋯⋯

「到時候，該怎麼辦呢？」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DN2Ks282

我不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捫心自問，卻絲毫沒有頭緒。

茫然途中，我不其然想起他在朦朧月色下向我坦承自己身世時的表情，那雙眼睛。

我看得出來，那是涵蓋了不屬於那年齡段的滄桑，對這個索然無味的世界感到失望的眼神。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InjB46el

我心想直到最後，他一定也無法說出那段深埋於心底的故事；就像我隱瞞了自己的症狀那樣⋯⋯我們兩個的故事，一定會隨著我的死亡來臨那一刻，通通碎成一灘爛泥。

我開始回憶過往。

影子逐漸拉長，在昏暗的病房牆壁上延伸。

——彷彿整個世界在此刻又多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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