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36章：錯過

翌日黃昏，司如常去到內科。子晴正沉沉睡著，氣息微弱而均勻，像一朵在風中微顫的小花。

司沒叫醒她，檢查過所有維生指數後，便靜靜替她把被子拉好。

偏偏才剛踏出病房，就迎面碰上了剛回來的詹。他想轉身卻已太遲，只好硬生生停下腳步，裝作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詹醫生、鍾醫生，過來一下！」李姑娘在護士站向他們招手：「這星期六子晴的生日會，我已預留了活動室，也和她的家人確認好時間。」

「謝謝你。蛋糕和茶點，我已找了咖啡店的朋友幫忙。」詹說。

司忍不住瞟了詹一眼。他把「咖啡店的朋友」說得那麼自然，好像根本沒想過會有人介意。

「我找了明美幫忙布置，她還準備了幾個小遊戲。」李姑娘邊說邊把文件放好。

「我在和兒科的小朋友做生日卡。」司擠出一個笑容：「希望那天一切順利，讓子晴有個開心的生日會。」

「司，你跟我來一下，看看怎樣調節子晴的藥物好嗎？」詹說著走到電腦前，點開子晴的病歷。

司站到他身邊，看著屏幕。

詹指著一行細字，眉頭微皺：「她最近腎功能差了許多，白血球比值也一直跌。」

「昨晚她痛得睡不了。」司的語氣也沉了下來：「今天整天都迷迷糊糊的。」

「我在考慮調高一點止痛劑量，讓她舒服點。」

「不怕影響意識嗎？」

「配合抗抑鬱藥，應該還可以。」

司沒再提出疑問，看著詹在鍵盤上飛快輸入剛才討論過的調整方案。

詹打完後，轉頭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你這幾天看來有點累。」

司笑了一下：「就有點......擔心子晴……」

詹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著他，像在等他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司卻只是盯著螢幕，反覆掃視那一行行的數字和藥名：「明天我們再看看她的止痛方案吧，我不太放心。」

「好。」

「那我先回兒科了。」

「我也要回辦公室，和你一塊走吧。」

司沒推卻，默默和詹並肩走著。走了一段走廊，人少了點，他才低聲開口：「昨天我在飯堂，碰到柳諾。」

「啊！對，我請他來商量生日會的茶點。」

「他叫……我們有空，一起去他那兒喝咖啡。」

「可以啊。你想去就可以。」

空氣中那點似有若無的凝滯，令二人之間霎時變得侷促。

「聽柳諾說，」詹吸口氣，像是隨口一提：「你弄到 Oasis 的票了？」

司插在白袍口袋裡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柳諾果然告訴他了。

「嗯。」司聲音悶悶的：「小川剛好有辦法。」

「這樣啊。」詹頓了半秒：「挺好的。我本來還想，如果你沒票……」

司抬頭看向他，心跳猛地加速，但詹卻沒說下去。

二人停在詹的辦公室門口。

詹看著自己的鞋尖，舔了舔微微發乾的嘴唇：「星期日，我也會去看。」

司抿著唇，沒接話。

詹的目光落在司臉上：「你……有話想跟我說嗎？」

司的喉嚨一陣發乾。他聽得懂這句話裡的留白，也看得見詹眼神裡，那點不知該不該叫做期待的東西，但他卻下意識，先縮回最安全的地方。

他迅速換上一個帶笑的表情：「有啊，你明明有票，怎麼不早點說。害我要求小川......」

話一出口，他就看見詹眼裡的光暗了下去，立刻補了一句：「說笑罷了。」

詹也笑了，卻是那種司最熟悉的、溫和卻有距離感的笑容：「我以為你會有票。現在你跟小川去也挺好，會看得很開心。」

司的心像被刺中了一下，霎時想起下午柳諾對他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那你呢？」司的語氣硬了點：「跟柳諾去，可以和他留下很多回憶吧？」

詹怔了一下：「我不是和他去。」

司也愣住了：「那和誰？」

走廊剛好有人推車經過，詹把司拉過自己那邊，讓開通道。

那距離不算很近，但肩膀卻碰上了。司聞到了詹那股淡淡的柚子髲香，耳根瞬間熱了起來。推車走遠後，兩人也沒拉開距離。

詹望著他，輕聲說：「我那兩張票，是半年前買的。」

司心頭無端一緊。

詹輕吸了口氣，用上最平靜的語氣說：「本來有一張......是給如一的。」

司退後了半步，眼眶瞬間熱了熱。

原來如此。所以他其實沒打算約人。

一時之間，走廊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但我現在…….我後來，想和你去。」詹看著司，眼神再次閃過一絲期待。

他踏前半步，語氣急速了半分：「現在你知道了，會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司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半晌才艱澀地吐出一句：「我已經約了人。」

詹僵住了一瞬，只輕輕點了點頭。

「那不打緊。」他的語氣淡了下來，伸手拍了拍司的肩膀，像對待一個普通同事那樣：「到時，看會不會碰到。」

說完，他進了辦公室，輕輕把門關上。

司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道在他面前關上的門。

他其實想說願意，想得不得了。可也正因為太想，才更沒法在剛才點頭。他沒法坦然接受，實實在在地拿走哥哥的票，佔了他的位置；也不想讓詹感到，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他把先前所有的介意都吞回去。

他知道現在只要叩門，說聲願意就可以，但他卻又一次，親手把機會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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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司值夜班。兩個高燒不退的病童接連入院，他忙了整夜，交班時腦子還嗡嗡作響。回宿舍倒頭睡到傍晚，醒來胡亂吃了點東西，又去了泳池。好像只要不停下來，就不用去想那些沒說完的話。

他浮在水中，幾次望上詹的房間，一直都黑著。他不禁想：詹這晚一定也在忙。這麼忙的人，竟然記得預早請假去看Oasis，他也真的挺重視。

他沉到水底，聽著耳朵裡悶悶的水聲。

詹說票是半年前買的，那本來是買給哥哥，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畢竟那時他跟他，根本還未開始。

如果詹當時能加一句：「這位置，現在是你的了。」可能他就已答應了。

他浮上來，換了口氣，在心裡跟自己說：算了，之後再約吃飯或是游水、打籃球之類也是可以的，不能一起看Oasis，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那天之後，他沒再提過票的事。

詹也沒有。

詹很清楚司為什麼拒絕。這一點甚至讓他有點心疼。但他實在不想說謊，如果靠隱瞞來換取司的點頭，那即使能一起去也沒意思。

所以即使知道司已經和別人約好，他也只能說句不打緊。因為他早就想好，要給司時間，等他不再介懷。

這幾天他們沒有刻意不碰面，當司來探望子晴，二人一樣會說話。司也很積極地留在內科，和明美張羅子晴生日會的細節。偶爾詹會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看司和明美說話，看他蹲下來替子晴調輪椅的腳踏......

有那麼一兩次，詹有衝動想告訴他，其實從英國提早回來，就是為了要留時間，約他去看Oasis。可他沒有說出口。

真要說明白，該解釋的也從來不是那張票。

而生日會就在無事中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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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室這天添上了簡單的彩帶和氣球，白板上由兒科的小朋友，歪歪扭扭地寫著「子晴17歲生日快樂」幾個大字。

李姑娘、明美忙著做最後打點。小朋友已乖乖坐著，讓子晴請來的三個同學——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為他們戴上派對帽。

詹站在一旁，和子晴的父母交談著，三人都不時朝門口張望。

不久，輪椅推行的聲音在走廊響起。活動室裡所有人都看過去。

司穩穩地推著輪椅進來。子晴換上了一條她喜歡的裙子，戴著一頂柔軟的毛線帽，蓋住化療後新生的短髮。口罩上方，那雙畫了淡妝的眼睛煥發著久違的光采。

司的目光掃過人群中的詹。他今天卸下了白袍，穿著藍白格子的襯衣，領口還鬆鬆地圍了條彩帶，看來像個親切的大哥哥。

二人目光交匯時，點頭笑了一下。那笑裡卻都藏著一絲難解的情緒。

司在白板前停下腳步，彎腰問子晴：「準備好了？」

「可以了。」她低聲說。

司向詹微微點頭，詹隨即上前，送上一個毛公仔和小朋友畫的生日卡。「子晴，生日快樂！」

小朋友們立刻起哄，也跟著拍手大叫生日快樂。子晴笑著接過禮物，向大家點頭致謝。

詹看著她，語氣温潤：「你是非常勇敢的女孩，我們在此為你送上最真摯的祝福，也感謝你給了我們一個偷懶的藉口。」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hZuc9Jtd

眾人發出一陣輕笑。熱烈的掌聲中，李姑娘推著蛋糕上前。

蛋糕上畫著一個女孩的笑臉，用栗子茸做成棕色的髮絲，還有鮮果裝飾出來的帽子。生日牌上寫著：Learned the truth, at 17。

「很可愛啊！」子晴開心地小聲說。

明美領著大家一起唱生日歌，小朋友都好奇地對蛋糕指指點點。

趁子晴和父母、同學忙著拍照，司悄悄退到活動室一角。

不久，詹走到他身邊，遞上果汁和蛋糕：「她今天精神還不錯。」

「謝謝。」司接過，目光落在詹臉上：「我都沒見過她笑得這麼多。」

「她心裡應該也明白，這是一場好好的道別。」詹低聲說。

「不，她不是這麼想的。」司搖了搖頭：「這就只是……17歲的生日會。和喜歡的人一起過的，最後一次。」

詹怔了一下，看向子晴那邊。

「剛才我在病房等她，她換衣服時還哼著歌……我想，她大概已懂得回答《麵包超人》主題曲問的問題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快樂？怎樣做才會幸福？」司吸了吸鼻子。

「她真的很堅強。也比我們更早看透。」

「所以你才會在蛋糕上寫：Learned the truth, at 17？」

詹笑了一下，沒說話。二人沉默下來，各自吃著蛋糕。

這時明美推著子晴朝他們走過來。

「子晴！」司微笑問：「蛋糕好吃嗎？」

「我嚐了點，很好吃。」

詹點頭：「那就好。」

「上面的句子……」子晴眼睛亮了亮：「是你想的嗎？」

「是一句歌詞，我有個朋友很愛憑歌寄意，我就學學他。」詹微笑說。

「你朋友……是Dr Dog吧？」

詹和司交換了一個眼神，只是笑了笑，沒給出答案。

「我說的那個人來了。」子晴小聲說。

「那個男孩子？」司問。

她點點頭：「我剛跟她們三個聊了一會，已經......很開心了。

「你還是沒跟他說嗎？」司輕聲問。

子晴抿著唇，搖了搖頭。

詹看出子晴有點悶悶不樂，便問：「裡面是不是有點悶？想出去透透氣？」

「明美姐姐說，內科這層有個平台花園。」子晴轉頭看看身後的明美。

「對，我想問問你們，能不能推她去看看？」明美笑著接話。

詹看了看錶：「給她加件外套。最多只能待十分鐘。」他轉頭對司說：「我陪她們過去。」

「好，我跟她父母說聲。」司點頭，看著他們三個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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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花園的風帶著些許涼意。詹站在不遠處，看著明美和子晴，停在欄杆邊閒聊。遠處重重疊疊的山影，成了醫院一道不多見的風景。

身後的玻璃門忽然被推開。詹回頭，看見司帶著那個男孩來了。

「他說有禮物想給子晴，我便帶他過來。」司回應了眾人略帶愕然的目光。

「明美，你可以先回去。我和司在這裡就行了。」詹說。

明美會意地點頭離開。司陪著男孩走到子晴身邊，然後和詹退到一旁，把那片安靜的空間留給他們。

司和詹倚著欄杆，不約而同望向不遠處的大廈。風裡似乎還留著什麼——那些在這裡笑過、哭過的時刻；曾經看過的萬家燈火；牽著手一起聽過的歌……

「很久沒來這兒了。」司低聲說。

「那天之後，我都有點怕來這裡。」

「創傷後遺症嗎？」司露出一絲調侃的笑意。

「有點。所以去了英國療傷。」詹也笑了。

「少來。」司撇了撇嘴：「根本陳教授找你去很久了。」

詹看著他，語氣認真了些：「說療傷可能太誇張，但希望給大家一點時間倒是真的。」

風似乎停了一瞬。

司半開玩笑地說：「可是那時，你連走都沒告訴我。」

「那時我想.....」詹看著他：「萬一你留我，我就走不了。」

司的心像被什麼碰了一下，低下頭，隔了一會才說：「你想多了。」

詹笑了笑，沒有反駁，轉頭望向遠處的子晴。

司深吸了一口氣，也跟著望過去，小聲問：「你猜她開口了沒有？」

子晴此刻正低頭看著男孩遞來的禮物，兩人小聲交談，手背似乎不經意地輕輕碰了一下，又立即分開。

「有沒有都不重要了。」詹微笑說。

「趕得及……真好。」司抬頭迎著陽光，伸了個懶腰。「明天就是音樂會了。你想好穿什麼了沒有？」

「可能就一件T恤吧。」詹頓了頓：「我們……你……會趕得及嗎？」

「我明天夜班後放假，會趕得及的。」

「那就好。難得一次，不要錯過。」

司沒接話，忽然拉了拉詹的衣袖，小聲說：「那男孩哭了。」

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眼中浮現暖意：「但現在兩個都笑了。」

司和詹對望一笑。詹看了看手錶：「給他們多半分鐘吧。要回去了，她會太累。」

司點頭，站近一點和詹一起看著手錶。三十秒，倏然而過。

司緩緩步向子晴。她仍緊抱著腿上的禮物，原本蹲著的男孩已站了起來。兩人看向司時，眼睛都亮亮的，不知是因為禮物，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司停在他們身邊，回頭看了詹一眼。

風吹起了詹領口的彩帶。他正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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