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33章：風起了

「抱歉，剛結束門診。」

詹拿著一疊資料走進來，身上的白袍隨步伐輕輕揚起，露出下面的灰色襯衣。司指尖一鬆，原子筆落在桌面，怔怔地望著他。

和那天一樣！第一天在內科實習，第一天跟聞名已久的詹醫生認識。那天的詹也是這樣，像風一樣走進來，把司捲進那些跌跌撞撞、如夢似幻的時光。

此刻，風好像又吹起了。

眼前的詹，頭髮剪短了，膚色也深了點，氣質比之前更沉穩。他向眾人點頭示意，目光掠過司的臉龐時，驀然停住。

僅僅一瞬，那三個月來的時差像忽爾全被吹散。司的心在怦怦直跳，嘴唇微顫，本能地牽起一抹略顯無措的微笑，而詹也看著他，回以淺淺一笑。

會議繼續。

詹拉開司斜對面的椅子坐下，馬上跟上討論，針對病情提出幾個精準的建議。司低頭翻著筆記，眼角餘光卻總是不受控地飄向斜前方。

輪到司匯報時，他的語調如常平穩清晰，但即使緊盯著電腦螢幕，仍能感到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耳根不由得越來越燙。

匯報完成後，他輕輕呼了口氣，差點忘了向內科團隊提出請求：「對了，病人轉到內科後，可以為她安排兒科的雞蛋布丁嗎？」

「鍾醫生真細心，連這個都記得。」Dr Wing讚美說。

「因為她這陣子痛得什麼都不肯吃，只勉強吃得下那個。」司臉上一紅。

「沒問題，我們會安排。」李姑娘笑著點頭。

司的目光從李姑娘那裡移開，不意落到詹臉上。詹正看著他，眼底帶著一點熟人之間的暖意，朝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無聲的讚許。

司低頭裝作沒看見，嘴角卻悄悄上揚。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司和詹各自收拾著桌上的資料，待最後一人離開，才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兩人對望著，微笑了一下，緩和空氣中隱秘的緊張。

「你好嗎？」詹先開口。

「還好。」司的睫毛快速顫動著：「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兩天。今天第一天上班。」詹把筆收進胸前的口袋。

「比預定提早了？」

「對，論文早了完成。剛好這邊有這個病例，關醫生知道我以前有類似經驗，就叫我先回來。」

「原來是這樣……」司低下頭，把手邊的資料慢慢疊齊。他很想問詹：怎麼你離開和回來，都沒跟我說。可那些話到了嘴邊，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喉嚨：「你好像又瘦了。」

「在那邊常跑步，算是新興趣。」

「怪不得結實了那麼多，變得......更好看了。」話一出口，司就懊悔得咬住下唇。

詹愣了一下，隨即泛起笑意：「被你這麼說，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他的目光落到司的領帶結上，又看向那副細框金屬眼鏡。鏡片後的神情比記憶裡沉靜，連站姿都比以前更穩了些。

「你倒是變了不少。」

司抬手托了托眼鏡：「想看起來成熟一點，不然家長不信我是醫生。」

詹沒接話，只是靜靜注視著司那雙依舊亮如星辰的眼睛，彷彿在確認些什麼。

那不過是很短的一瞬，但司卻突然微微一僵，像一道舊傷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種停頓了——明明在看他，卻又好像不全是在看他。

司的心沉了一下，胡亂地抓起眼的文件，又想伸手去拿那支落在桌邊的原子筆。

詹已先一步替他遞了過去：「你現在這樣子，我覺得……剛剛好。」

「得到你認可，證明我做對了。」司接過筆，提起精神笑了笑：「你……時差調好了嗎？」

「還好。你呢？喜歡兒科嗎？」

「還不錯。和小朋友一起很開心。」

「聽說小朋友很喜歡你和小川。」詹温柔地微笑看著他：「我都差點忘了……小狗醫生。」

那稱呼、那笑容、那道眼下熟悉的細紋，令司心頭一軟，呼吸滯了一下。

「都因為你之前送的手偶。」司垂著眼。

「不，是因為你們用心陪伴小朋友。」

詹沉吟了一下，才裝作若無其事地再開口：「有空時，我們約個時間吃飯？」

司猛地抬起頭，眼底的光還來不及完全亮起，詹又補了一句：「我是說，你、我和小川。」

司瞅了詹一眼，隨即壓下心裡那點不是味兒，輕快地說：「好啊。不過他最近忙於寫論文，連見女朋友都沒時間。」

「那……先等等他。」

「也好，我回兒科跟他說一聲。」

「好的。」詹輕輕應了一聲，目送他轉身離開。

司走進升降機，待門一關上，立刻按住仍在砰砰直跳的胸口。

他回來了！

司盯著自己在金屬門上的倒影——架著眼鏡的小狗醫生，即使能裝出成熟，卻始終在意詹剛才那一瞬停滯的目光......

相信他，相信自己。慢慢來吧。

司深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叮」的一聲，升降機門打開，迎上來的是牆上那些可愛的動物笑臉。他閉了閉眼，眉頭終於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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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子晴從兒科轉送到內科。

李姑娘昨天就替她安排好，護士站對面的重症單人房。明美還特地在床頭放了個粉紅色的抱枕，又放了一盞兔子形狀的夜燈，讓死氣沉沉的病房，多了一點屬於16歲的溫馨。

司安頓好子晴後，和詹、Dr. Wing一起站在護士站的電腦前。

「這是子晴最新的肺部X光片。」司點開影像，游標在螢幕上圈出大片猶如暴風雪般的陰影：「幾乎擴散到整個肺部，到目前為止，免疫療法看來沒什麼作用。」

詹眉頭深鎖，緊盯著螢幕：「免疫療法的反應該早出現了，但她症狀反而惡化，可能是免疫相關的不良反應，也可能是病灶進一步惡化。黑色素瘤一旦轉移，吞噬的速度會非常快。」

「她最近頭痛加劇，也有擴散到腦部的可能，要安排MRI確認。」Dr. Wing說。

詹點了點頭：「坦白說，她已經是晚期。接下來治療的重點，除了盡可能壓住病情，更重要的是讓她舒服點，維持最後的生活品質。」

司咬了咬唇，低聲說：「明白……不過，她才16歲。」

四周靜了一瞬。

「先繼續免疫療法，輔以放射治療，看能不能減慢惡化。但同時……」Dr. Wing 看向司：「找個合適的時機，跟她談談安寧照護，還有什麼想做的事。」

司點了點頭，感到喉嚨像被什麼哽住。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語氣放柔：「來吧，帶我去看看她。」

司和詹來到子晴的病房，她正靠在床頭滑手機，戴著耳機，似乎在看什麼搞笑短片。她臉頰凹陷，醫院的睡衣在她身上鬆垮垮的，可眼底那點屬於十六歲的機靈還在。

本來誰進來她都不大理會，但司身後的詹，好像挑起了她一點興致。

「你就是護士說的那個靚仔醫生？」她摘下一邊耳機，挑了挑眉。

詹愣了一下，隨即莞爾一笑：「如果是說剛從英國回來那個，大概是我。」

「他很厲害的，」司笑著說：「還是我師傅。」

子晴側著頭，打量了他們幾秒：「他是很帥，但我還是覺得Dr Dog比較可愛。」

司失笑，正想接話，詹已經先一步笑著說：「你說得很對。」

子晴像是被逗得有點高興，眼睛亮了亮，卻很快又黯淡下來，彷彿剛才的玩笑已經耗盡了她僅存的精力。

詹走近床邊，聲音放輕：「Dr Dog告訴我，你常常在痛。現在感覺怎麼樣？」

「全身都痛。」子晴聳了聳肩，語氣裝作不在乎：「像有人在裡面鑽，一晚痛醒兩三次。有時痛得……想一覺不醒算了。」

「我們可以調整藥物，幫你睡得安穩些。不需要一直忍著。」詹說。

子晴只是點了點頭。

司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這次轉來內科，因為這邊對這個病有較多經驗。」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著字句，讓她容易點消化：「我們擔心你病情變化得比預期快，所以如果你有什麼想做的事，例如去外面走走、看部電影，或者見見什麼人，我們可以盡量幫妳安排。」

子晴抬眼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太多意外。良久，她才小聲說：「你這樣說，是代表我快不行了？」

司看到子晴的臉，表情仍是淡淡的，但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卻已發白。沉吟了一會，司才開口說：「你的情況確實不大好，我們認為該讓你知道。」

子晴沒答話，別過頭看出窗外。

司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現在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不急的。」詹柔聲補了一句：「等你想到了，再告訴我們。想去哪裡、想做什麼、想見誰，都可以試著說。」

子晴合上眼，戴回耳機，沒再理睬他們。

司起身時，又看了她一眼。

她仍低頭看著手機，肩膀比方才更僵，拇指停在螢幕上很久都沒有動。司忽然想起她前幾天在兒科病房，也是在這樣低頭滑手機時，眼淚無聲掉在螢幕上。

他那時沒打擾她，這次也沒有。

兩人退出病房後，走廊的燈光忽然顯得有些冷。

詹站在他身旁，待他開步才跟著走，直到離開了子晴的視線範圍，詹才低聲說：「她比我想像中堅強。」

司點點頭，聲音有點發緊：「才十六歲。她其實不用這麼懂事。」

「有時並不是懂事，」詹輕嘆了一口氣：「只是太早知道，哭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記得你教過我，做醫生不能太感性，病人需要的也不是同情……」

「那是實話。」

「可有時還是很難。」司停下腳步，望著自己的腳尖：「明知道該抽離，可還是覺得……她不該這麼快走到這一步。」

詹也停下來，靜靜看著他。司這次沒有躲開視線，任由那份相知的暖意，在二人之間流淌。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讓他們身邊多了一個小狗醫生，」詹微微牽起嘴角：「還有麵包超人。她的床頭那張麵包超人加油卡…..很可愛。」

司苦笑了一下：「是兒科那群孩子畫的。那天我陪他們唱過主題曲，後來他們知道子晴要轉科，就畫了這張加油卡給她。」

「你用麵包超人，給了那群孩子愛和勇氣。」

司低低「嗯」了一聲：「也不全是給他們，也是在提醒我自己。」

詹溫柔地看著他，過了幾秒才輕輕說：「你真的成熟了點……不過，不是因為戴了眼鏡。」

「你喜歡……」司的心跳漏了一拍，眼裡閃過一絲不確定的光。「你.....你喜歡兒歌的話，我歌單裡再加些進去。」

詹失笑，目光比剛才更柔和：「好啊，那我改天也加些歌吧。」

司看著他，故意托了托眼鏡，露出那個久違的燦爛笑容。

兩人並肩走回護士站，誰也沒再說話。

司望著前方，忽然感到那道隔在他們中間的牆，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而風，正從那裡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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