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32章：時差

十五年的時間囊，隨著滑鼠輕點，無聲地打開。

司吸了口氣，定一定神，由相簿裡哥哥和詹最後的合照開始，一張一張地往前看。

他也曾想像過哥哥和詹在一起時的樣子，可當那些畫面真實地出現眼前時，卻忽然沒了實感，像走進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夢境，遇到兩個熟悉的人。

那些照片其實都很普通，不過是兩個少年的生活日常：一起温習、吃飯、坐車、打籃球……混著好些不明所以的特寫，或幾個同學一起的無聊合照。可在那些再尋常不過的定格裡，詹若不是望著鏡頭，就是看著哥哥温文地笑；哥哥則總是古靈精怪的，有時做鬼臉、有時把頭挨過去、有時作勢要咬詹，明明沒什麼特別親䁥的動作，卻透著不可言傳的親密。

司的眼底微微發熱，身不自覺越傾越前，繼續往前看。兩人的合照漸漸少了，即使有，哥哥看來也比較拘謹。那時大概是中二上學期。再往前看，連大合照也不多，應該是中一才認識不久的緣故。

當司以為快已看完，詹的單人照卻突然出現，令他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那是幾張連拍，似乎是哥哥偷拍詹的。他正站在走廊盡頭，毛衣隨意搭在肩上，其中一張抬頭，不意和鏡頭後的人視線對上。

司放在滑鼠上的手一鬆，往後靠著椅背，呆呆地看著螢幕上的少年。。

那時的詹，年少翩翩，明亮得連太陽都無法不被牽引。

是詹，卻不是他愛上的詹。

他和哥哥是隔著十五年的時差，愛上同一個人。

他再看看那張相片的拍攝日期，距離哥哥的離開，只有寥寥九百多天。

這九百多天，就是哥哥短暫人生燦爛的最終回了；但對詹來說，即使再翻天覆地、刻骨銘心，也只能是一個章節、一段伏筆，因為他的故事還未完。

司突然覺得眼眶發熱。那個少年在告訴他，即使詹的心裡，永遠有一個位置屬於哥哥，但詹的未來，只有他可以走進去。

司輕輕呼了一口氣，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慢慢喝完，然後走到以前兄弟倆睡的雙層床。

他現在不用爬上去，伸頭已能探看哥哥睡的上鋪。那床單枕袋媽媽似乎仍有定期清洗，雖然殘舊，卻沒什麼塵埃。

司把頭伏在上鋪床邊，像小時候伏在哥哥肩上睡覺那樣。

半晌，他關掉電腦，走出房間，朝廚房輕輕喚了聲：「爸、媽，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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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微涼，火車站的小賣店仍飄著淡淡的咖啡香。

爸爸硬是堅持要送司到火車站，媽媽也默默地跟來。司入閘前，爸爸說要去買飲料給他路上喝，把他們留在閘口。

沉默了片刻，司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開口：「媽，我和哥哥房間，該清一清了，這樣便能騰出多點地方，讓你練習書法。」

媽媽微微一怔，沒答話，只點了點頭。

司鼓起勇氣補上一句：「你們也可以考慮搬近我工作的醫院……方便照顧。」

「司這提議不錯啊！那他就可以多點回來吃飯了。」爸爸正好提著飲料回來，笑著附和：「我們可以考慮看看。」

媽媽抓了抓司的臂說：「你真的瘦了不少，不要累壞了。」

「知道了。」司笑著答應。

「還有……別學你哥，什麼事都悶在心裡。」

說完，她鬆開手，替司調整了一下那條根本不歪的背包帶。

爸爸把飲料塞進司手裡，湊到他耳邊低聲說：「要是你真的把人追回來，我倒想看看，我兩個兒子都喜歡的人，究竟有什麼能耐？」

司不禁笑了出來，害臊地點了點頭。

廣播響起，他向父母揮手道別，步上夜色中的火車。

景物開始往後退，車速好像比去程快了點。他拿出耳機戴上，點開手機，在他和詹的歌單久違地加了一首歌：SHAUN的《Way Back Home》。

耳機裡傳來輕快的旋律，訴說著期待回家、重投歸屬的心情。

他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在車窗的倒影中，看見自己嘴角微微揚起，想像著那人喝著黑咖啡，然後遞給他說：「喝喝看，苦不苦？」

司在心裡無聲地笑了一下。

我在回家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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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家回來後，司的生活悄悄改變了。

他比以前更注重身體，恆常去游泳、健身，為自己煮些健康好吃的東西；偶爾翻本小說，看部電影，在繁忙中偷一點寧靜。日子像河水般緩緩推進，而他學會了在其中安然流淌。

他抽空再回了老家一趟，著手清理自己的舊物。哥哥的遺物暫時還妥善放著，但家裡至少出現實際的改變。

他最近還沉迷一套新玩具：磨豆機、手沖壺、濾杯、電子秤…….學著量重、磨豆、注水技巧…….他發覺手沖咖啡原來看似簡單，卻又千變萬化，同樣的豆子用不同手法，可以沖出不同的味道。

他開始覺得咖啡不苦了，能嚐到那温潤的液體，滑過喉嚨後的回甘。

他和詹的對話視窗，也開始滲著溫度。

第一次是司在值夜班，詹傳來一張倫敦晚上的照片，寫著：「剛下課就天黑了，才下午4點」

司隨意拍了窗外的夜空，回了句：「這邊凌晨12點」

詹馬上回：「我們看來並沒時差」

司回了個小狗吐舌頭的貼圖。

在那之後，詹分享的日常變多了。有時是遍布落葉的步道，有時是棵高聳的老樹，有時只是一隻不知名的昆蟲。

司不是每一則都回，像是要刻意預留餘地，不讓自己突然靠得太近，以免打亂詹在倫敦的步調。

那天早晨，他去幫患血癌的男孩阿加檢查。阿加摸著化療後新長出來、如絨毛般的短髮，指著窗台那盆三葉草抱怨：「小狗醫生，它長得好慢啊。」

「但它每天都在長啊。」司停下筆，走到窗邊把盆栽拿過來，指著新冒出來的一點嫩綠：「你看，只是長得比較慢。」

他揉了揉阿加的頭：「很多事情都一樣。頭髮會慢慢長回來，藥也會慢慢起作用。有些事急不來，只能等。」

「那等待時做什麼好？」

「做喜歡的事啊。」司笑著說：「玩玩具、看故事書、唱首歌或者吃顆糖，讓等待的時間，變得甜一點。」

阿加想了想，立刻說要聽《麵包超人》。

司隨即真的為他唱了起來。輕柔的歌聲吸引了附近幾個孩子圍攏過來。連病房裡年紀最大、平時不大理睬人的女孩子晴，都停下腳步，靠在門邊安靜地聽完。

唱完之後，司笑著對他們說：「這是一首很厲害的歌。它在講，什麼是真正的快樂；也在講，就算害怕，愛和勇氣也會陪著你們。」

那天夜裡，司在臨睡前把《麵包超人》加進了他和詹的歌單。

沒過多久，詹的訊息就跳了出來。

「鍾醫生終於加兒歌了。」

司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他：

「小朋友不叫我鍾醫生」

「叫你司哥哥？」

「叫我小狗醫生」

這次，詹先傳來一個微笑的貼圖，接著才回了：

「很適合你」

司盯著那幾個字，整個人軟軟地倒進床裡，忍不住想像詹在再次見面時，笑著喚他：「小狗醫生，過來一下？」

他把手機按在胸口，閉上眼，笑意停在嘴角，久久也沒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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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在往前走。巡房、值班、哄哭鬧的小孩吃藥。無論那天過成怎樣，只要千里之外有音訊傳過過來，司就自然能開心大半天。

離詹回來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然而，就在進入最後的兩個星期，倫敦那端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司偶爾傳病房裡孩子畫的圖畫給他，或在歌單裡添了首歌，詹有時只回一個貼圖，有時隔了很久才簡短應一聲，甚至乾脆停在「已讀」。

司在對話框裡打過幾次「最近很忙嗎？」，但最後都默默刪掉。

他很快就為詹找到理由：論文進入最後衝刺了，回國前肯定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處理。可他並沒有察覺，自己掏出手機的次數越來越密，對著那個小狗手偶發呆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這天上午，司巡房後正要回護士站，就被關醫生叫住。

「司，子晴的情況又差了。下午我安排了與內科和腫瘤科會診，你幫我把她的病歷和近期的檢查報告整理一下。」

「好的。」司爽快地答應，心裡卻微微一沉。

子晴在他到兒科實習這段期間，病情一直時好時壞，頻繁進出醫院。到了這個月，已不得不持續留院。

這個16歲的女孩患有黑色素瘤，癌細胞早已擴散到淋巴和肺部，經過化療和放射治療效果都不理想，疼痛得一日比一日厲害。兒科在腫瘤控制上始終受限，這次會診，要討論的不只是之後的治療，還有轉交內科接手的安排。

會議室裡，內科的Dr Wing、李姑娘以及腫瘤科醫生經已就坐，翻著手上的資料。

司在電腦準備好投影片，調暗了室內燈光，便坐到關醫生旁邊，聽他說明子晴的病情變化與治療反應。

「目前病人的疼痛管理，是我們最棘手的問題……」

關醫生的話才說到一半，會議室沉重的木門忽然喀噠一聲被推開。

「對不起，我來晚了。」

只是短短六個字，司的心臟卻像被什麼攥了一下，猛地看向門口。

走廊明亮的白光在門縫傾瀉而入。那人站在逆光裡，輪廓、肩線、挺拔的身型，都熟悉得讓司瞬間說不出話來。

是那個說和他沒有時差的人。

小狗手偶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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