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31章：時間囊

週未的火車上，人不多，畢竟它開往的只是個普通城市。無風景、無名勝，但那是司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稀稀落落的乘客，看來大都沒精打采，像被逼著回到什麼不得不回的地方。

司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放下背包，一對情侶在關門一刻衝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坐在他斜對面。

他忽然想起那部老電影，主角趕得上與趕不上同一班車，人生就截然不同。

不知這次回家，會不會也是人生某個轉彎的開始？

窗外的風景不住後退，像時間被倒帶。那些熟悉的田野、公路與老房子，讓他想起許多塵封往事。一家的回憶以哥哥的死作為分水嶺，由充滿笑聲的温馨喜劇，變成沉重冰冷的默劇。

他看了看身旁的背包，裡面裝著給爸爸的生日禮物，還有給媽媽的手信。他希望這些小禮物，能讓今晚的晚飯過得順利一點。

昨天，他跟幾個病童提起：「小狗醫生明天不在醫院，要去執行一個秘密任務。」

孩子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興奮地圍著他追問：「是要去打大魔王嗎？」、「要不要放大絶？」

他被逗得笑彎了腰，沒想到下班時，竟收到他們合力畫的「勇者加油卡」。上面用蠟筆稚嫩地畫了一隻披著披肩的小狗，身旁有劍、盾、魔法藥水，寫著「Dr Dog加油」。

此刻，那張卡就在他的外套口袋裡，彷彿在無聲地鼓勵他：去吧，成為真正的勇者。

司拿出手機無聊地滑著，卻什麼都看不進去，最後還是戴上耳機，點開那熟悉的協作歌單。他已沒聽一段日子，那天因為詹加了《Here With Me》，他才看到歌單裡每首歌的播放次數，都比印象中多了很多。

不是他聽的。那即是……

詹繼續偶爾會傳照片給他：一個鮮艷的手繪咖啡杯、街頭的 Oasis 海報、有趣的醫學論文……還拍過一條從房間走出宿舍花園的短片，像在帶他參觀新居。

司沒有回。他只是每次都點開《Here With Me》來聽一遍，讓那悄悄增加的播放次數，繞個大彎去告訴詹——他在聽，他在看。

他喜歡這種感覺。詹靜靜傳，他默默看，彼此都知道對方在。這樣就夠了。

歌單播完不久，正好到達目的地。

司走出車站，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氣味混著點點電子煙味。兒時的店舖還在，路旁的樹已不如從前高大。他彷彿看見小時候一家人外出時，他和哥哥一蹦一跳，走在前面的情景。

司碰了碰口袋裡的勇者卡。他今天不用打大魔王，也不需要放大絶。他只是要回家。

他對自己笑了一笑，這條熟悉卻又陌生的路，也許並沒那麼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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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家門前，司按下門鈴時，手指禁不住有點抖。爸爸很快打開門，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摺了起來。

「回來啦！」

司笑著點頭，在玄關的老位置放下背包。兩人都沒多說什麼。

爸爸朝廚房揚了揚下巴，司深吸了一口氣，放輕腳步走過去。

「媽，我回來了。」

媽媽握著鍋鏟的手微微一頓，但沒回頭，待把爐火轉小，才轉身看了司一眼：「回來就好，去洗洗手，準備吃飯。」

「好。」

四人餐桌上放著幾道家常菜：蒸雞、蕃茄炒蛋、炒青菜，還有司喜歡吃的金菇牛肉卷。

他們有默契地坐在各自的位置，讓哥哥的座位空著。爸爸一坐下便努力找話題，媽媽偶爾搭話兩句，氣氛雖不算融洽，但也沒想像中沉重。

飯菜過半，司拿出準備好的禮物。爸爸收到深灰色的羊毛圍巾，立刻繞在脖子上讚不絶口。

「你喜歡就好了。」司對爸爸笑了笑，然後忐忑地向媽媽遞上一盒糕點。

媽媽只是瞥了一眼，淡淡說：「不錯。」

就這兩個字。司緊繃著的肩膀，悄悄鬆了下來。

「來，多吃點！」爸爸把最後一件金菇卷夾進司的碗裡：「對了，還沒見過你穿白袍的樣子，有相片嗎？」

司有點躊躇，但還是拿出了手機，翻出一張與內科同事的大合照。

「很神氣啊！」爸爸仔細端詳，然後遞給媽媽：「你看，像個大醫生呢！」

媽媽接過一看，緊抿的唇角似乎鬆開了些。但接著，她突然怔住，把相片拉大，指著司旁邊那人問：「這……是誰？」

司強作鎮靜：「詹明志……你們還記得嗎？哥的中學同學。」

「你跟他很熟？」媽媽看向司，目光銳利。

「不……只是同事。」司低下頭。

「不熟就好。」爸爸乾咳了一聲，匆忙打圓場：「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他也是醫生嗎？」媽媽沒動筷子，視線依舊停在手機屏幕上。

「嗯，高級醫生。」司小聲說。

媽媽把手機還給司，沒再說話。司和爸爸互望一眼，默默把飯吃完。

飯後，司幫忙收拾完，便回自己的房間。

幾年沒回來，一切都沒變。兩張書桌並排靠著牆，那台電腦仍在。書櫃塞滿舊課本和漫畫；牆上還貼著泛黃的Oasis和NBA球星海報；窗台上的模型飛機仍佇立著，只是添了點灰塵。

司的目光落在哥哥書桌上的相架。他和幾個同學坐在水壩上，笑得很燦爛。司拿起一看，哥哥旁邊的少年，果然就是詹。

「這裡像不像時間囊？」爸爸端著兩杯茶走進來：「你和哥哥的東西，我們都沒怎麼動過。」

「但有些東西……或許能改變一下會較好。」司接過茶杯低聲說。

「也對。」爸爸在哥哥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司呷了口茶，半晌才終於開口：「爸，媽媽她……還在恨詹明志嗎？」

「這……」爸爸沉吟了一下：「她應該放下很多年了。」

「真的？」

「那時你媽把他當成仇人，畢竟如一最後是去見他……」爸爸呷了口茶，才繼續說：「但後來，你媽有後悔，明白那終究是場意外。只是那時詹明志已經退學，還搬走了，想補救也不知到那裡找他。」

司的眼眶瞬間一熱。

「今晚知道他當了醫生，過得還不錯，你媽……應該也鬆了口氣。」爸爸輕聲問：「你跟他認識之後，有談起哥哥的事嗎？」

「只聊過一點。」

爸爸拉開旁邊的椅子，著司坐下來：「你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或許該讓你知道。」

爸爸按下那台舊電腦的電源，主機發出沉重的運轉聲。他一直望著窗外，彷彿也在整理那些心痛的往事。螢幕亮起，他點開了一個文件夾。

「這是你哥的手機備份，我們當時也猶豫該不該看……但人走了，總想知他最後發生了什麼事。」

爸爸打開了哥哥最後的短訊紀錄：

哥：「現在見你不行嗎？」

詹：「太晚了，明天見吧」

哥：「不行，我現在就要見你。不要等到明天」

詹：「好吧，老地方見。」

司的喉嚨發緊。他只知道哥哥當晚是去見詹，沒想到細節是這樣。

「那晚是如一堅持要找他的。」爸爸的聲音微微發抖：「詹明志那孩子……被你媽罵得那麼狠，卻一句嘴都沒回。」

爸爸搖了搖頭：「我還記得，他被你媽趕出靈堂，就蹲在門外，哭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我偷偷讓他進去，見了如一最後一面……他當時那個崩潰的樣子，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司緊咬著牙唇，強忍著淚水。十五歲。詹就是在十五歲那年，學會怎樣把痛苦壓進心底的吧？

「他們……」爸爸看著螢幕，沉吟了片刻，示意司打開相簿。

照片一張張整齊列開，在眾多生活照中，散落著很多哥哥和詹一起的身影：哥哥背著詹在籃球場上奔跑、倚著在車上睡覺的詹做鬼臉、靠著一起用耳機聽歌……司停在其中一張看了許久，是詹在回眸，拉著鏡頭後的人向前走。

沒有很親䁥的合照，但還是能讓人看出，那是用友情笨拙地掩飾的愛情。

司看著看著，嘴角泛著淺笑，幾乎沒察覺兩行眼淚已悄悄滑了下來。

「他們……曾經在一起？」司吸了吸鼻子，儘量讓語氣自然平靜。

爸爸沉默了一會，才點了點頭：「我們也沒親口問過詹明志。但你媽看過這些照片之後……很懊悔，覺得自己一直不了解如一。」

司咬緊了嘴唇，沒說話。

「你日後如果有機會，」爸爸拍了拍司的肩膀：「替我們跟詹明志說聲……對不起。告訴他，我們早就沒怪他了。」

這句話彷彿敲碎了他心裡那道牆，眼淚瞬間決堤。

「爸，其實我一直不敢說……」司哭得肩膀都在抖：「那晚哥哥要溜出去，有叫我幫他把風，如果我那時沒答應……」

爸爸愣了一下，但馬上理解過來，撫著司的背柔聲慰解：「傻孩子，你怎麼一直憋在心上了？你那時才多大？那是意外！是那司機的過失，你不用怪自己。」

司壓抑多年的愧疚頓時化作嚎哭。他伏在爸爸的肩頭上，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你媽走不出死胡同，令你受了不少委屈。」爸爸抽了張紙巾給他：「其實你當了醫生，她是很高興的。」

「因為我做到了，哥哥想做的事？」司抺著淚，喉頭像卡著什麼。

「不，因為你出色啊！她跟人家提起你時，自豪得不得了。」爸爸用力揉了揉司的頭髮：「你是乖孩子，但以後，別總想著要替你哥做什麼。你不是如一。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夠了。」

司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你有女朋友了嗎？」爸爸笑了笑，轉開話題。

司搖搖頭。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司遲疑了一下，輕輕點頭。

「那就去追呀！我家的兒子那麼帥。」

司卻只是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掉在手背上。

「怎麼了？」爸爸放輕了聲音。

司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我不能。」

「為什麼？」

「因為……會對不起哥哥。」司哽咽說。

「怎麼會？你哥一向最疼你，看見你幸福，他高興也來不及。」

「但我……」司哭得更厲害，爸爸沒追問，只輕輕摟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喜歡的……」司捏著手裡早已皺成一團的紙巾，小聲說：「是哥哥喜歡的人。」

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爸爸鬆開摟著司的手，坐直身子，視線飄向螢幕，看著如一身旁那眉清目秀的少年。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再開口：「你是說……詹明志？」

司不敢看向他，只怯怯地點了點頭。

爸爸輕皺眉頭，嘆了口氣，幾次想開口卻又把話吞回。司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連眼淚都忘了擦。

過了很久，爸爸才抬手抹了把臉，按著司的膝蓋，故作從容地吐出一句話：「那也可以呀。」

「真的嗎？」司猛地抬頭，眼裡滿是淚。

「真的。」爸爸只管用力點頭。

「可是我覺得自己很壞……好像搶了哥哥的東西。」

爸爸看著他，眼神裡有無奈，也有心疼。

「司，你沒有搶走什麼，詹明志也不是你哥的東西。」

「但……他是哥哥愛過的人。」

「你哥走了很久啦。即使他們相愛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也怕他……把我當成哥哥的影子。」

爸爸拍拍他的肩：「我不知詹明志是個怎樣的人，但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要試著相信他，相信你自己。」

司低著頭，看著自己抓得發白的手指骨節。

「要他完全忘記你哥，那是不可能的。」爸爸語重心長地說：「你也不想他真的忘得一乾二淨，對吧？」

司愣住了。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司心底最深的鎖。

爸爸看著他哭得發紅的眼睛，伸手把他摟過來，像他小時候受了委屈時那樣，輕輕拍著他的背。

「司，你一點也不壞。你小時候不挑吃，蛋糕總讓你哥先選，但這次不同啦……」

司忍不住又流下眼淚。那時他其實也愛吃鮮果蛋糕，只是不想和哥哥爭，才變成不挑吃。

「如果你們真的喜歡彼此，就別老想著過去的事。你們不用因為如一，懲罰自己。」

「那媽媽……」

「給她一些時間，她會想通的。」爸爸頓了頓：「你的人生，不該總為別人轉彎。」

司垂下眼，用力點了點頭，感到壓在背上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能放下來。

「來擦擦眼淚吧！」爸爸遞來紙巾，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差不多要回宿舍了？」

司擦乾眼淚，搖了搖頭，指了指螢幕：「我想再多看一會。」

「好。我去廚房幫你媽忙。」爸爸捏了捏他的肩膀，轉身關上了房門。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剩下司坐在電腦前，遙望著螢幕上那兩個和他目隔十五年的少年。

茶早已放涼；眼前那哥哥留下來的、沉睡了十五年的「時間囊」，卻帶著戀戀的餘温。

哥，打擾了，我看一下。

司把手放在滑鼠上，心裡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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