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16章：讓我跟你說

「對不起，我該早點告訴你我哥的事」

司應該沒想到，這句道歉會如刺針一樣，刺中了詹多年深藏的傷口，更刺破了他不願面對的假面。

我早知你哥是誰，我才該說對不起。

我容許你接近，卻從沒告訴你、我和他的過去。

他最難過的，不是司提起「如一」，而是司以為把那個名字說清楚，或許門就能打開。

詹感到頭痛欲裂，罪惡感混雜著各種害怕：怕失去、怕抉擇、怕把自己和另一個人傷得體無完膚……手裡的手機重如千斤，他抖著指尖，幾次按錯了鍵，最後才一字一頓地鍵入了：

「沒關係，我有猜到」

「早點休息，我先回宿舍，張叔如有狀況立刻通知我」

司只回了一個「OK」，像很輕的關門聲。那個總是來叩門的人，終於被嚇退，更把自己的門關上。

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宿舍。拿匙卡拍了感應器，開卻沒打開。定睛一開，手上的原來是工作證。

當真的打開了門，他連燈也沒開，脫掉鞋便倒在床上，讓黑暗把一切吞噬，過去也好，當下也好，最好能令他像全身麻醉那樣昏睡過去。可身體卻沒聽從，他腦海裡全是光——來自司的光！他正站在泳池邊，燦爛地笑著向自己伸出手。那身年輕結實的肌肉，流淌著晶瑩的水珠，散發出淡淡光茫。

詹將臉埋進枕頭，背脊卻彷彿感覺到司靠近時的温熱。那句「我不想只和你聽歌了」在耳邊拂過，輕柔得像在誘惑著他，要不顧一切把那身體拉過來。緊擁他、吻住他，在他充滿生命力的皮膚留下自己的痕跡。一股無法制止的慾望，帶著燙人的溫度，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燒得他呼吸都急促起來。

但在迷亂中，如一那張吊兒郎當的笑臉，卻突然浮現。那雙熟悉的眼睛彷似在黑暗中，凝望著他在泥沼中狼狽掙扎，譏笑他的荒唐。

他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沾濕了背脊，也澆息了那如野火蔓延的慾望。

對不起……

這句話是在對死去的如一，還是對活著的司說的？他已說不上，他只知道此刻頭痛得死去活來。

他像脫了力般緩緩伸手，摸到床上的手機，點開歌單。手指顫抖著，一首一首掠過所有司加進去的歌，彷彿怕一停下來就再離不開。直至滑到那首充滿他和如一回憶的《Wonderwall》，才按下播放。

結他前奏流淌出來，把他的思緒帶回那些久遠的年月，痛感稍稍消退。但在副歌響起時，額頭又像猛然被箍緊——這不也是那天在唱片店，讓他和司第一次心弦共鳴的歌？

There are many things that I would like to say to you but I don’t know how.

原來這就是司所說的，來自海馬體儲蓄記憶的吸引力？

他笑了笑，眼淚卻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迷糊中，他的肩頭彷彿感到有人靠過來。

是司吧？還是如一？

然後，在滲著淚水的倦意裡，他終於放棄了分辨，逃進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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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頭痛散了，心卻更形空蕩。回醫院的路添了好些黃葉，踏過時發出的沙沙聲，聽來就像心緒不寧的配樂。

司要是昨晚在醫院過夜的話，回去應該就會見到他。到時該跟他開口說什麼？還能裝作沒事發生過一樣嗎？

詹還在躊躇，手機突然震動，司的信息跳了出來：

「不好意思，不舒服，先回宿舍」

詹愣在原地，視線停在那幾個字上。

是太累了嗎？還是因為昨晚那些傷人的話？

他本以為看見「先回宿舍」會鬆一口氣，但沒有，反而是一陣說不出的失落。

他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像要趕上那快將錯過的身影。

推開內科病房的門，熟悉的忙碌畫面讓他稍稍回神，但視線還是禁不住第一時間飄向護士站那排文件櫃——司常靠著翻閱病歷的位置，空著。

「詹醫生！」李姑娘走過來說：「早上鍾醫生來看過張叔，本來想撐到換班的，但Dr Wing說他臉色太差，硬是趕他回宿舍睡覺。今晚他值夜班，黃昏才會回來。」

「他有傳短訊通知我。」詹語氣平淡，心卻緊了一下。

原來不是躲，是真的病了。

他逼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如常帶著小川巡房、聽取報告，下達醫囑……但視線總不時掃過大門，既是在等待，卻又怕那人真的出現。

下午，病房泛著一陣半帶傷感、半帶解脫的離愁——張叔離世了。在親人的陪伴下，他安詳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詹默默替張叔做完最後的例行檢查，簽署死亡證。寫下死亡時間時，他忽然想起，昨夜司那杯兌了水的清酒，真的成為了張叔生命最後的甘露。

他在心裡對缺席的司說：「你做得很好，及時讓他沒有遺憾地離開。」

他再回頭看了看張叔，一下晃神，竟爾感到他正笑著對自己說：「那小子遞來的酒，還好我沒錯過。你呢？」

「我可以嗎？」詹在心裡茫然對幻影發問。

「為什麼不？你又還沒掛掉。」

詹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床欄上的手，感受到金屬傳來的冷。

對啊！我還沒掛掉。我還有感覺。還會為愧疚，為不該有的渴望而痛。

他苦笑了一下，竟像如夢初醒般發現——他還活著。

這十五年來，他一直讓自己隨如一死去；沒想過有一天，另一個人卻讓他發現自己還活著。那人，剛好是如一的弟弟，而他，剛好愛過那人的哥哥。僅此而已。

詹終於明白：那不是誰的錯，更不該是宿命。如果這就Ｄark Side of The Moon,他得把月亮轉過來，讓司看清楚那陰暗面，讓司自己選擇。那才算公平。

「謝謝你。」詹輕拉起白布，蓋住張叔的臉，像在為這個年邁病人的人生落幕，同時也在替自己落下決定。

這次他沒再看向大門，而是掏出手機，想在他和司的歌單加一首能代表他此刻心情的歌。但找不到！哪一首都不足夠！沒有任何歌詞能代替他現在想說的話，沒有任何旋律能承載他此刻的決心。

這已經不是聽歌的時候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快步趕去會議室。開完會，司應該就已回來。這一次，他要親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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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護士站今天比平時更熱鬧。詹剛踏進來，看到幾個醫生圍在電腦旁，肩膀便馬上繃緊了。其中一個的背影太像司，令他幾乎就脫口喊出名字。他低頭訕笑自己，原來這份緊張不只為了難以啟齒，還因為在乎。

他過去交帶小川安排化驗時，才知道他們在討論實習醫生的輪調通知。

「我和司下個月要去兒科了！」小川興奮地對詹說。

「這麼快就過了兩個月？」詹語氣平靜，但心底卻像被什麼輕敲了一下。

無數次的並肩，即將被相隔兩層樓的兒科隔斷。再過不久，連碰面都要靠運氣。

這時，門被推開，司走了進來。詹的呼吸停了一拍。司仍是穿著那身白袍，但看來比想像中更憔悴，眼睛還有點浮腫。

「司，你回來了！」小川馬上招手叫他：「快來看！輪調通知！」

司湊過去，盯著「兒科」兩個字時，心裡一怔。他抬起頭，下意識看向詹。詹站在人群之外，也正默默看著他。

「要調去兒科了啊……這樣也好，內科實在太忙了。」司先移開視線，強撐起笑容，拍拍小川的肩。

明美湊過來，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笑著說：「以後見面少了，可要記得回來探我們！」

「不如搞個歡送會吧？」李姑娘提議。

小川立刻附和：「一定要！」

一直沉默的詹，這時終於開口：「司，你……好點了沒有？」

司愣了一下。他本以為詹會因昨晚的事，比上次退得更後。

「睡了一覺，好多了。」司垂下眼。

小川見氣氛有些微妙，馬上識趣地抓起化驗單：「我先去化驗室了！」其他人也紛紛回去工作，護士站轉眼只剩下他們和沉默的空氣。

司坐到電腦前，假裝查看病歷，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中午時張叔走了。」詹站到他身旁柔聲說。

司的手一頓，臉色微變：「是不是我搞砸了？」

「不，他的情況本來已很差，你反而……讓他沒有遺憾地離開。」

「真的？」

詹點點頭。「他臨終時，臉上還帶著微笑。所以，你並沒搞砸……任何事。」

「那就好…..」

司盯著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會才抬頭看向詹，自嘲地笑了笑說：「我這笨下屬調走了，你就不用那麼操心了。」

「我……昨晚……」

「昨晚你教我的，我會好好再想想。你……」司急著打斷，像怕承受不了他的下一句。

「那瓶酒，還在嗎？」詹把話截回來。

司的心跳停了一拍，喉頭滾動了一下：「在儲物櫃。」

「那今晚……可以和我再喝一點？」

司愣住了，一瞬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勉力壓著胸口那股如萬馬奔騰的悸動，吸口氣淡淡地問：「為什麼？」

「為了……張叔。」

「就這樣？」司咬了咬唇。

「就這樣。」詹看進司驀地亮起的眼睛，「或許還可以……慶祝你快不用做我下屬。」

司的眼眶瞬間發熱，明明高興得心快要跳出來，卻仍冷冷地調侃：「不做下屬，那可以......做什麼？」

詹看著他，眼神裡最後一絲忐忑消散了：「我想交給你決定。」

空氣在兩人的對望中，彷彿凝固了。

司眼底那層防備的冰塊頃刻融化，化作細碎的淚光。他咬著唇，但笑意還是從嘴角漏了出來：「那好。」

詹的嘴唇動了一動，好像還想說什麼。突然，兩人口袋裡的手機同時在震動。李姑娘焦急地跑過來：「詹醫生！急症室通知，附近發生嚴重交事故，傷者太多處理不來，需要內科派醫生支援！」

兩人迅速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醫院的緊急訊息：「五車連環相撞，預計十分鐘後大量傷者抵達」

詹臉色微變，來不及細想，立刻說：「我和司先去看看。通知小川他們暫時別下班。」

「好的。」李姑娘急急應道。

兩人一口氣直衝到急症室時，那兒已像戰場一樣，醫護人員緊張地跑來跑去，不時傳來傷者痛苦的呻吟聲。

「你們來得正好。」急症室的護士長陳姑娘立刻上前分配工作：「詹醫生，這個婆婆額頭要縫針，交給你。鍾醫生，這男士大腿大範圍擦傷，傷口要清玻璃碎。」

兩人迅速戴上手套，投入搶救。當他們正埋頭苦幹時，廣播系統突然傳來：

「急症室留位。男性，15歲，心肺復甦中，一分鐘後到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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