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7章：哥哥

早上六點半。司按停手機鬧鐘，沒掙扎多久就起來。

昨晚和詹在唱片店遇上……不，是Oasis那張唱片，讓他輾轉難眠。雖然仍很累，但今天無論如何要提早回去，在內科工作開始前，到兒科走一趟。

他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拿起手錶扣在腕上，金屬冰涼的觸感貼上皮膚，「喀」的一聲輕響，讓他的動作頓了頓。記憶像被這聲輕響敲開了缺口。

那晚他躺在下舖床，上舖不時傳來哥哥轉身時發出的吱呀聲。他知道哥哥興奮得睡不著，因為那天爸媽破天荒買了塊不便宜的手錶，獎勵他考了全級第二。

「哥，」司朝著床板問：「你不是說要打NBA嗎？為何變了想做醫生？」

「當醫生爸媽比較開心嘛。」哥哥探頭下來，笑對對他說：「騙你的啦。我是和朋友約好，要一起唸醫科。」

「誰啊？我有見過嗎？」

「應該沒有，他叫詹明志。這次是他考第一。」哥哥躺了回去：「慘了，以後要跟他温習，可能連彈結他都沒時間了。」

「嘩！他這麼厲害。」

哥哥輕啍著歌，把戴著新錶的手，從上格床垂下來。錶面反射著窗外的月光，像一閃一閃的星星。

「小司，因為他厲害，我也要變得厲害。」哥哥的語氣像極了動畫的熱血主角。

司看著那點星光晃來晃去，覺得本來已像超人的哥哥，正為這厲害的好友變得更神了。但他沒想到，後來「詹明志」這三個字卻成了一種引力，令哥哥的重心慢慢偏離。就連一家人去玩，都會為了這名字缺席。

而他現在，每日就在這股「引力」身邊，似乎也正一點一點，偏離。

哥，我認識他了，和他一起當醫生。他……真的……有點厲害。

窗外，一架救護車剛好經過，尖銳的警笛聲切斷了他的思路。他拿起背包準備出門時，的目光不經意落在書櫃上的相架上。照片裡，哥哥搭著他瘦小的肩膀，兩兄弟笑得天真瀾漫。

那時無論他遇到什麼問題，這個「超人」都能幫他解決；難過時，還會帶他去便利店買零食「加油」。

他輕輕拂過相框上哥哥的笑臉，像怕弄碎某段珍貴的回憶。

現在沒人替我加油了。

他眼眶一紅，但馬上吸口氣把眼淚收回去。

不過，沒關係，因為……我也會因為他厲害，變得厲害的。

司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扯出一個微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然後邁開腳步，「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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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科病房的清晨，空氣裡混雜著消毒藥水和淡淡的奶粉甜香。司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生怕驚醒還在睡覺的孩子。

子樂坐在床上吃著麥皮，嘴角還掛著點奶泡。他一見到司，眼睛立刻放光。

「醫生哥哥！」他興奮地揮手。

「噓！」司豎起食指，隨即換上一張燦爛笑臉，小聲說：「恭喜你正式成為小超人！這獎品給你。」

司從白袍口袋掏出一本超人漫畫，封面有道發光的閃電。

「嘩！」子樂瞪大眼睛，雙手接過：「我超愛這本！」

「記著，你得好好吃東西和休息，才會像超人一樣強壯，知道嗎？」

「我會！」子樂大口吃著麥皮，含糊不清地說：「因為你有難時，我要來救你！」

「哈哈，那現在我們……」司拿著手機對他晃了晃：「組隊還是對戰？」

「組隊！」子樂馬上拿起手機。

兩人湊在一起，手指在屏幕上飛舞，笑聲此起彼落，渾然不覺房間來了兩個人。

「早晨，子樂，你精神不錯啊。」負責手術的區醫生笑著走過來，而跟在他身後那道挺拔的身影，讓司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了一瞬——是詹。

司下意識地挺直背脊，心跳漏了一拍。

詹看到司也微微一怔：「鍾醫生？」

「我和子樂約好手術後一起打機。」司放下手機，迅速調整語氣，笑著揉了揉子樂的頭髮來掩飾。「這是……術後心理輔導。」

「很有心！」區醫生笑著說。

詹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在司臉上停留了一秒。

「來讓我們看看。」區醫生掀起子樂的衣服，和詹一起檢查。司站在一旁，看著詹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按壓子樂的胸口。

「傷口癒合得不錯啊，人工心瓣的功能也穩定。」區醫生滿意地點頭說：「再休養一星期，就能出院了。」

「太好了。」子樂開心得幾乎跳起。

司馬上一把按住：「動作別太大啊，小超人。」

「對啊。」區醫生笑著說：「記得好好休息，我們下午再來。」

「我和子樂再玩一會就回內科！」司笑著對詹揚了揚手機。

「好，你看時間。」詹點點頭，轉身與區醫生一同離開。

司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感到陣莫名失落。他暗罵自己：為什麼不跟他一起走？你在怕什麼？

「醫生哥哥，開始了！」子樂拉拉他的手。

「來！」司強打精神，和子樂大呼小叫，試著用虛擬的刺激去擊退胡思亂想。

一局終了，司看到短訊彈出，是小川問要不要買早餐。胃部的空虛感這才後知後覺地襲來。他匆匆告別子樂，快步離開兒科。

「司！」走廊轉角，一把熟悉的低沉嗓音突然響起。司猛地煞住腳步，回頭一看，詹正靠在牆邊，似乎在……等著誰？

「詹醫生？你不是……」司感到心在怦怦亂跳。

「我跟區醫生再談了一會。」詹站直身子：「回內科？」

「嗯。」

兩人並肩走到升降機前等候。早上的醫院人來人往，他們之間卻被微妙的沉默包圍著。

「子樂很黏你。」詹低聲說：「像當你哥哥一樣。」

「我愛玩嘛。」司乾笑了一下，低頭看著地板，雙手插進白袍口袋。

「我小時候也希望能有一個弟弟。」詹看著前方跳動的樓層數字。

司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是獨生子。」詹補了一句。

「如果你有弟弟，大概就不會這麼想了。」司咬了咬下唇，像懊悔自己的失言，「我是說……弟弟有時很煩人。」

「真的嗎？」詹微笑時那道眼角的細紋又出現。「如果是像你這樣的弟弟，應該還可以吧？」

叮。升降機門打開，剛好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曖昧。詹伸手擋住門，讓司先進去。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人。司盯著金屬門上的兩個倒影——穿著同樣的白袍，身高相仿，要說像兄弟也可以。

「實習快兩星期了，習慣嗎？」

「還好。」司插在口袋的手在微微冒汗：「只是夜班比較辛苦。特別是你或Dr Wing都不在時，壓力就很大。」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但那是很好的磨練。」

「每次值班，我都暗盼不要有大事發生。」司自嘲似地笑了笑：「很笨的想法？」

「不。」詹看向他：「我現在仍這樣想。」

司怔了一下，接著和詹相視而笑。那一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還有那些看不完的驗血報告……」

「太多數字了，對吧？」

「對啊，光是電解質高低的原因，就夠我想很久。」

「慢慢來，臨床經驗會教懂你分輕重緩急。」

司苦笑一下：「有時真的懷疑自己，有資格做醫生嗎？」

「懷疑自己時，就想想，當初你為什麼想做醫生？」

叮。到達內科的樓層，門緩緩打開。

司隨詹步出升降機，走了兩步，腳步卻像被無形的線拉住，突然頓了下來。詹也停住腳步，回頭問：「怎麼了？」

「其實……」司感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撞擊，喉頭滾動了一下：「我是陪朋友考的。我中學時一個要好的朋友。他想做醫生，於是我陪他考。」

為何要說這半真半假的謊言？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司在心裡問自己，眼睛卻直直看進詹的眼眸，像要在哪兒尋找答案。

詹沒答話，只是凝望著司，像在研究 X 光片般，想看穿他話裡的含意。

才一秒的對視，謊言的重量卻已壓跨了司那沒來由的勇氣。他狼狽地先低下頭，迴避詹的目光。「之前說因為你才唸醫，那是……說笑。」

「那你朋友……？」詹仍看著他的臉。

「他……沒考上。」

走廊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遠處護士站傳來的電話鈴聲。

詹露出一個職業微笑，像要為這刻的異樣劃上句號。「其實我跟你一樣，當年也是為了陪朋友才考醫科。」

「噢！」司裝作愕然，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他當然知道，那是哥哥。

「他……也沒考上。」詹重複了司的謊言。沒等司回話，他就換回前輩的語氣繼續說：「我想說的是，如果那人令你想成為一個好醫生，那就以他為初心，努力下去吧。」

那我們的初心是同一個人。司在心裡默默回答。

咕嘟。司的肚子在這個不適當的時候發出了一下響聲。

「不好意思。」他尷尬得搔著頭傻笑了一下。

「你沒吃早餐嗎？」

「……忘記了。」

「來我房。」

詹的辦公室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他將桌上剩下的半份三文治遞給司，又斟了杯暖水。

「我們的工作一開始就沒完沒了，一定要趁有空就填飽肚子。」

「知道了。」司津津有味地吃著。那半份三文治雖然有他討厭的牛油果，但此刻卻美味到不行。

詹自著他眉頭輕皺，嘴角卻微微上揚：「如果你真是我弟弟，這樣糟蹋身體，早被我罵死了。」

司怔了一下，嘴巴的動作停了下來。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層層漣漪。有點得寵的高興，又隱隱有種試探成功的刺激，還夾雜著舊傷口被碰到的痛感。

他喝了一口水，嚥下那混著牛油果味的複雜情緒，換上一個吊兒郎當的笑容：「那還好你不是我哥哥。」

詹不自在地咳了一下，轉過身去整理桌上的文件：「吃完快去工作，以後別再這樣。」

司抺了抺嘴，眼裡閃過一絲得逞的光：：「我可以了。」

「那走吧。」

兩人並肩走回內科病房，有默契地以沉默為今早的插曲作結，重新分隔著安全的距離。

司聽著詹的腳步聲，那節奏冷靜而規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心上的提示音：既然引力在召喚，那就不必抵抗。

但真正的引力應該是雙向的，不是嗎？

司不動聲色地加快了半步，肩膀似有若無地碰上詹的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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