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8章：彩虹

司躺在宿舍的泳池中央，微微仰頭，任由水波將他輕輕晃動。

這裡離那座充滿生老病死的白色巨塔只有幾百米，卻仿如是另一個時空，連天空的雲都走得特別慢，還飄著淡淡的桂花香。要說此刻是良辰美景也不為過，只是他沒心情品嚐。浮燥的心，惦記著一個人。

就因為那次聚會上，明美說過詹休假會去泳池游水，他便來這裡守株待兔。但連續兩個星期日，他泡得皮膚發皺，卻還沒見到詹的身影。

那片正慢慢被烏雲吞噬的籃天，像在嘲笑他不知在期待什麼。他不禁問自己，說要讓引力變成雙向，是不是不自量力？詹跟自己好像連朋友也還說不上。明知對方是上司，卻仗著自己是他好友的弟弟去接近他，這算不算是危險的挑戰？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悶熱的低氣壓籠罩在水面上，一場大雨正在醞釀。

「最後十分鐘。」司在心裡給這場單方面的博弈設下時限。他猛地一個翻身，潛入水底，將所有的雜念都抑壓在幽閉的池水中。當他再次破水而出時，卻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池邊走近。

來了！司的心跳猛地收縮了一下。

沒有了那身象徵權威與距離的白袍，詹只穿著簡單的T恤和泳褲，露出平時看不見的結實手臂和雙腿。那是在温文爾雅的精英氣質以外，另一種來自健壯體格的陽光魅力。

他手裡拿著毛巾，抬頭看著天色，眉頭微蹙，似乎在猶豫要不要下水。

就是現在！司像一條無聲的鯊魚游向池邊，故作驚訝地打招呼：「詹醫生？真巧。」

詹沒想到會遇到他，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你也來了？」

「來放鬆一下。」司雙臂搭在池邊，仰起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頸脖和肩胛。晶瑩的水珠讓他的身體，散發著淡淡的光茫。

「我第一次來，沒想到會碰到你。」司撒謊撒得面不改容：「這裡不錯，很安靜。」

詹的目光定在司那張掛著水珠的臉上。彷彿突然被拉進了錯亂的時空——多年前的一個盛夏，那少年也曾在水裡這樣仰望著他，帶著同樣燦爛得耀眼的笑容，喊著他的名字。

如一……如果他還在，現在大概應也是這副模樣？那身形，那笑容，還有那吊兒郎當的神態！

「詹醫生？」司察覺到詹的恍惚。那不是不知所措，更像是靈魂出竅。

詹的喉結動了動，像意識到目光已停在司臉上太久。他連忙垂頭，掩飾住眼底的驚濤駭浪。「……嗯，這裡人少。」

他轉過身，背對著司脫下T恤。就在這時，天空彷彿再也承受不住積壓的重量。豆大的雨點毫無預警地落下來，在平靜的池面打出無數漣漪。

「嘩！下雨了！」司大笑一聲，完全沒有上岸避雨的意思，反而向後一仰，重新落入水中，「詹醫生，快來吧！雨中游水最爽了！」

陣陣涼意打在詹身上。他深吸一口氣，把那瞬間的錯亂壓回心底，隨即躍入水中，跟了上去。

嘩啦嘩啦的雨聲讓他們與世隔絶。兩人在雨簾與水花之間並肩游著，好像都在偷看對方，又在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從對方身上濺過來的水花，卻每滴都輕如幻影，每點都特別燙人。

來回游了幾次之後，雨勢漸歇。陽光破雲而出，重新將水面鍍上一層金光。

詹停下來，靠在池邊休息。他摘下泳鏡，抬頭瞇著眼睛，看向那抺重新展現的陽光，像要把內心那些不該有的陰暗面通通照亮。

突然，一道水波湧來。司游過來時，像沒看到他似地，撞了上來。溫熱的肌膚在冰涼的水中相貼。司的手掌不經意按在詹的胸口，以保持平衡。

「不好意思。」兩人貼得極近，近到能感到對方的肌肉在顫動。

詹沒說話，也沒立刻推開他。司的泳術顯然不像會煞不住，但水的阻力讓一切動作都變得笨拙，也讓這份貼近顯得身不由己。

幾秒的僵持，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詹終於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拉開了那段危險的距離，聲音有些乾澀：「……小心點。」

「快看，有彩虹。」司突然指向詹身後的天空。

一道清晰的彩虹橫跨在泳池上空，像是剛才那場雨的補償。

「很漂亮。」詹由衷地讚嘆。

「得拍下來！」司俐落地撐身上水，跑去拿手機。

詹坐上池邊，閉著眼眼，大口地深呼吸了幾下。這是他進入手術室前，冷靜自己的習慣。

司拿著手機回來，快快對著彩虹拍了幾張相，然後自然地靠著詹坐下，「我們也自拍一張吧！」

兩人貼得很近。但這時從司的髮梢落在詹手臂上的水滴，似已沒能讓他泛起漣漪。

司低頭查看相片，陶醉在詹傳來的柚子髮香，嘴角上揚：「不錯，拍得彩虹很清楚。」

詹看著屏幕裡那道將兩人圈在一起的彩虹，喉結滾動了一下。「想不到彩虹可以令你那麼開心。」

「難得啊，能遇到這麼清晰的彩虹，又遇到詹醫生。」

他們並肩坐著，看著彩虹在天際慢慢淡去，像在欣賞一場只屬於他們的奇幻表演。

「可惜它消失得這麼快。」司盯著反映在詹臉上的水影。

「你可以自製的。」詹仍看著天空，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例如用三稜鏡。」

「我哥以前也愛用三稜鏡，變彩虹給我看。」

「你哥？」這句話像咒語，又把詹扯進回憶的深淵，定定地看著司。

司故意燦爛一笑，無意識地學著哥哥的慵懶語氣：「那你覺得天上的彩虹，和用三稜鏡造出來的，真的沒分別嗎？」

詹沉默了一會，才吐出一句：「物理的本質……是一樣的。」

司沒接話，笑著彎身撥了一下池水。詹看著綻開的漣漪，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司起伏的胸膛。

「要看天上的彩虹，你要剛好遇到太陽雨，剛好站在背光位置，還要剛好抬頭。」司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步步進逼的意味，「三稜鏡的彩虹可是『人為』的，可以隨時製造的。」

司目光灼灼地盯著詹，狡黠地笑了一下：「所以，我還是喜歡這一種。」

「……哪一種？」詹下意識地問。

「要很多剛好的這種。」司向詹湊近了半寸，低聲說：「詹醫生，比起人為的，我覺得命運的安排更有意思。」

詹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在那雙酷似如一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讓他心驚肉跳的引力。這人，和以往任何一個想要靠近他的人都不同，稍不留神，就會被他扯出自己守護回憶的防線。

詹刻意看了一眼泳池的大鐘，像在暗示自己時間到了，也提醒自己該抽身。但司比他更快一步：「詹醫生，我差不多了。」

「啊？」詹把錯愕和那一絲如釋重負，以及心底突然湧上的不捨，揉合成一個平淡的音節。

「我已游了一小時。」司站起來，水珠順著他緊實的肌肉線條滑落：「你繼續游吧！」

這原本是最好的結束，但詹抬頭看著司開離開的背影，卻突然衝口而出：「你在醫院外，可以叫我詹。」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是徹底的失誤，是親手給了對方越線的許可證。

「真的嗎？」司的心跳狂飆。他壓抑住得逞的喜悅，回頭輕輕喊道：「詹！」

這一聲呼喚，瞬間在詹的心裡化開。太像了！語氣、聲調、甚至那上揚的尾音，簡直和如一當年一模一樣。

「再見。」詹匆匆丟下這句，便跳下泳池，一頭扎進水裡。他急需用涼意來冷卻翻湧的情感。

「待會我把照片傳給你。」岸上傳來司遙遠的聲音。

走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司發現自己正哼著歌，每個音符都像粉紅色的泡泡，在他心裡咕嚕咕嚕地往上冒。

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SV3ASeS9

更衣室內，熱氣蒸騰，鏡子蒙上了一層迷霧，好比司此刻混沌又躁動的心情。

司剛穿好衣服，頭髮還滴著水珠，卻已坐在長椅上，翻出手機上的自拍照，放大又縮小地看了又看。

剛才淋浴時他就一直在想，該在傳相片給詹時說什麼。他反覆鍵入，又一次一次刪除，最終打了句：「這命運的安排不錯」

發送。

他將手機放在一旁，拿著毛巾胡亂擦拭髮梢。那種前所未有的忐忑，讓他胸口發緊。

手機震動的一瞬，司的心跳漏了一拍，馬上抓起手機。

詹的回覆只有一張圖片：一道光穿透三稜鏡被折射成彩虹，背景是一片深沉的黑暗——那是Pink Floyd《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的專輯封面！

司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是要用經典唱片跟我打啞謎嗎？幸好以前哥哥有逼我聽過。

他嘴角微微上揚，回覆：「原來詹醫生喜歡迷幻搖滾？」

「只是剛好適合當教材。」這次詹回得很快，似乎一早料到他會這樣問。

司挑了挑眉，手指輕快地鍵入：「教什麼？光的折射還是……」司的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最終刪掉了後半句。

頂欄的「對方輸入中」閃爍了好幾秒，最終彈出一句：「教人別曲解物理現象」

司看著這句調侃的話，笑了出來。他抿了抿嘴，眼中閃過一絲頑皮的光，打下一句：「如果有人偏要曲解？」

漫長的沉默。等待的焦燥讓司感到口舌發乾。

「對方輸入中」這次斷斷續續地閃爍了許久，才終於跳出一句話：「沒人能改變物理定律」

司盯著那句話，突然覺得詹不是跟他調侃，而是想他知難而退？這是在告訴他，定律不會因為誰的遐想而改變？

更衣室某處傳來的水龍頭滴水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司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滿腔熱情彷彿正被水滴一點一點地澆熄。他皺了皺眉，沒再回覆，任由屏幕暗下來把對話吞沒。

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NrfH48vV

此刻，更衣室外。詹坐在泳池邊的長椅上，濕漉漉的身體披著毛巾，正低頭看著和司最後的那句「沒人能改變物理定律」。他的心忽爾空蕩蕩的，連隨風吹來的涼意都感覺不到。

司沒再回話，那很好。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那張合照上方，指尖下就是紅色的刪除鍵。理智告訴他，現在就要刪掉，徹底切斷這個危險的連結。

但他做不到。

「物理定律……」他低聲自嘲，聲音散在涼風裡。

他猛地放下手機，將頭重重靠在椅背上，合上眼，強行用自己定出來的定律，令那道才剛出現的彩虹消散。。

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iIkXnUfp

ns216.73.216.7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