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3章：你做醫生，是因為我？

晨早的醫院比城市其他角落都更早甦醒，像一台天未光就已開始運轉的機器。司戴上耳機，沿著宿舍通往醫院的小路緩步前行。比起咖啡因，他更需要振奮人心的音樂清走累積的疲勞。

「人會累，但病魔和死神不會。」

詹醫生的話不知為何，他總是記得特別清楚。這句話是他在一次會診後，對著一整排實習生說的，語氣平淡，語意卻像刀，刻進了司的記憶裡。

司才在實習醫生休息室放下袋子、沖好咖啡，小川就衝進來，氣喘吁吁地喊他去兒科：「來了個經典病例，教授叫所有實習醫生去看。」

司隨小川來到兒科，已有一群實習醫生站在病房門外。他們隨兒科教授去到一張病床前，那屬於一個患有先天心臟病的八歲男孩——程子樂，他看來有點被突然而來的人群嚇到。

教授著他們輪流用聽診器聽男孩的心跳：「你們要仔細留意，有種輕輕的心雜音。這是種病理性心雜音，因為心臟血管的結構出現了問題…」

司的耳朵貼上聽診器時，看到子樂小小的胸膛上有道班駁的長疤，想必已因這病吃了不少苦頭。他聽完說了聲謝謝，子樂向他報以一個可愛的微笑，霎時令他對把子樂當成活教材感到過意不去。

「醫生不能只治病，要記得病人也是活生生的人。」——這也是詹說的。

當時他沒有太大感覺，但這兩星期的繁忙工作，讓他知道這句話並不是理所當然。

「至少這點要學詹醫生，說到做到。」他暗暗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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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會診討論會，空氣泛著莫名的緊張感。實習醫生都坐到最後排，遠遠聽著各科高級醫生，討論複雜病例的醫療方案。今天最後討論到程子樂。

司坐在角落，聚精會神地看著詹醫生，對投影幕上的心臟影像扼要講解：「病人曾接受三次開腔手術，目前心瓣出現血液倒流情況，導致肺壓上升，建議做手術更換人工心瓣……」

司一邊聽一邊記錄，還拿出手機拍下投影片，甚至拍下了詹和其他醫生討論的情形，彷彿對這病例特別感興趣。

他無意識地用筆敲著桌面，翻了幾遍筆記，終於想好了一個較像樣的問題，打算散會去請教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此時，外科醫生提出了一個手術風險的疑慮，詹答完之後Dr. Wing作出了一些補充。詹對他點了點頭，微笑致意。

司看得呆了一呆，竟爾有點羡慕詹對Dr Wing的信任和欣賞。他知道沒有誰會注意這樣的細節，偏偏自己卻很在意。

他像洩了氣一樣，身子越坐越歪。會議結束後，各人魚貫離場，司帶點忐忑上前，怎料走了沒兩步，卻見詹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和Dr. Wing不知在談什麼，偶爾低頭一笑，像是跟老朋友在聚舊一樣。

陽光悄然射進，令他們在落地玻璃窗前的身影，顯得特別刺眼。司只好把腳步收回。

雖然上前提問的話，詹一定會回答他，但已無必要了。

「說到底，我只是他其中一個徒弟……」他忽然覺得自己是站在門外的人。不是被拒絕，而是從未被邀請。

司緩緩退後，轉身離開。小川在身後叫他，他也沒聽見，腳步穩穩地走向大堂。

升降機的指示燈緩緩跳動，他伸手按下按鈕，卻在升降機門即將打開的一刻，忽然轉身，朝右側的樓梯口走去。

至少，學詹做個好醫生吧！

他的腳步向兒科病房邁往。那兒的柔和光線和牆上的卡通貼紙，總令他感到特別舒坦。

司走進子樂的病房時，他正望著窗外發呆，午餐還擱在桌上，湯匙斜插在飯裡。

「子樂，我是鍾醫生，今早多謝你當我們的老師。」

子樂轉頭望他一眼，雙目無神，像顆快洩光氣的皮球。

「你們是來聽我的心哪兒有病吧？」

「對……」司微笑著說：「因為你的心臟很特別。我們從你身上學會的，將來可以幫助更多和你一樣的小朋友。」

子樂眨了眨眼：「醫生也要學習嗎？」

「要啊！人體比我們想像還要複雜。」

子樂點點頭，低聲問：「那我問你，做完手術之後，我就能像普通小朋友一樣嗎？」

司坐到床尾，平視著他：「可以。你想做的事，都能做。」

子樂終於笑了，眼神難得透著光。

「我還想要有超能力，像鐵甲奇俠那樣。」

司裝出驚訝模樣：「那你得快點吃飯，超人也要補充能量。」

「你以後有難，我就用瞬間轉移來救你！」子樂舉起小小的拳頭。

「說好了，一言為定。」

兩人拳頭互擊，笑聲在病房裡飄盪開來。

子樂吃了幾口飯，又像洩氣的皮球似地小聲問：「醫生哥哥……如果我明天醒不來，那怎麼辦？」

司呆了半晌，才輕輕撫了撫他的頭說：「你會醒來的。我們已經幫你做了所有準備，接下來，你勇敢去試就行。」

他看著那雙小小的眼睛，忽然一種恐懼襲來——哥哥可以突然而去，他憑什麼保證對方一定會醒來？

但他馬上收歛心神，捏了捏子樂的手說：「沒事的，手術後哥哥陪你打機，好嗎？」

「真的？」

「我以前也是高手，但唸大學就後就沒時間打了，你可要讓讓我。」

子樂露出期待的笑容，「好啊，那我一定要快點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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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內科病房，司坐在電腦前，反覆看著子樂的心臟超音波圖像和有關人工心瓣的文獻，不自覺地皺著眉。

萬一手術中出現心臟停頓或大量出血？萬一傷口或瓣膜發生感染……？

「在查什麼？」一把冷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是詹。他看看司，又看看電腦屏幕。

司連忙站起來：「詹醫生……我在查子樂的手術風險……想了解多點。」

詹低頭翻了翻司桌上的筆記本：「司，兒科醫生已做好了所有該做的檢查。他能進手術室，代表我們已為他做了萬全的準備。」

司低下頭：「我知道，只是……我還想看看有什麼方法可減低風險。」

「你有什麼想法？」

司搖頭。

「為什麼？」

他還是搖頭。

詹停了一秒，語氣淡淡的：「因為你不是開刀的那個人。」

他的話像一記輕叩，準確敲中司心中那一點無力。

「信任團隊，是醫生的基本。還有……」詹說：「要令病人信任你，安心把生命交給你。你一臉憂心忡忡，他們會怎樣想？」

司一怔，像有什麼在心裡鬆開了。

「你今天……有點不一樣，是因為子樂？」

司遲疑了一下，腦中閃過早上會診後，詹和Dr. Wing言談甚歡的畫面，那股悶氣又不自覺地湧上來，但他只是說：「就……有點擔心他。」

詹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等一下我會跟負責手術的王醫生，見子樂的父母。你要不要一起來？」

「好啊。」司雙眼瞬間明亮起來。

「我到時再叫你。」

司望著詹轉身離開，笑意寫在臉上，低頭在手機加了一個提醒事項：「明早七時術前再為小超人加油」

他盯著那行字愣了幾秒，忽然心念一轉：如果現在告訴詹，我是鍾如一的弟弟，我們的關係會不會突然升級？

他心跳忽然加速，像被什麼推了一把。

「詹醫生！」司衝口而出。

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司的視線對上那雙沉穏的眼睛，心裡那股衝動卻忽然像潮水退去。

說了出來他會怎樣看我？

會不會覺得我想攀關係？

如果他不想提起過去，會否反而生了嫌隙？

「我……」司把原本想說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換成說：「我……我是因為你才唸醫科的。」

詹愣了一下，司於是又著急地解釋說：「那時學校帶我們參觀醫學院，剛好是你帶我那組。我覺得做醫生很有型，所以……就……」

他越說越亂，只好說：「就這樣啦。」

詹笑了出聲，眼神裡第一次多了點調侃：「所以你做醫生，是因為我很有型？」

司窘得滿臉通紅，耳根都燙起來：「不是啦！我是說……算了，就當我沒說過。」

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一笑：「好，我知道了。」

他搖了搖頭，像長輩對一個不知所措的小朋友的寬容，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司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白袍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吐了吐吞頭，長長呼了口氣。

你在幹什麼？！差點就……太超進度了。

他軟攤在椅子上，關上子樂的電子病歷，回想剛才的千鈞一髮，心裡某處感到像被針輕輕戳了一下。

不是痛，而是...... 一點忐忑，萬分躁動。

他不自覺掏出手機，點開了今早會診時拍的相片。投影片下方是詹的臉。自信、堅定、從容，就是好看。

原本的任務，不就是替哥哥完成和詹一起做醫生的心願，那麼簡單嗎？

怎麼卻像突然來了意料之外的副線任務？

這，不在他原來的打算。這遊戲，該繼續打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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