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4章：在乎，就不好玩了

這天林享利的病房很熱鬧，三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來探望他。林享利精神不錯，正一臉欣慰地看著學生們，圍著他床邊吱吱喳喳說過不停。

「林老師，你出院就好了！」一個女生笑著說：「我們都聽不懂代課老師在說什麼！」

「你們別嫌棄人家，代課老師也是老師，要好好聽課。」林享利笑著擺擺手。

架眼鏡的男生嚷著：「那代課老師講得又快又亂，根本就沒人跟得上！」

「對呀！」另一個男生附和著：「這次我們考試肯定全軍覆沒！」

「你上林老師的課還不是畫公仔！」

「我哪有畫公仔？」、「你拿數學書出來呀！」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鬧得整個病房好不熱鬧。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鬧啦，會吵到其他病人。」林享利笑著搖搖頭。

但這兩個男生，繼續互不相讓在鬥咀。詹剛好巧經過，看到這一幕，不禁停下腳步，倚著門框看了一會，嘴角輕輕揚起。

兩個男生吵吵鬧鬧的聲音，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一段十六年前的塵封回憶：

中二那年，一節午後的生物課。

詹專心地盯著老師打在黑板上的人體骨骼圖，他身旁的鍾如一卻托著頭，不知在課本上畫什麼。

「詹明志，」鍾如一戳了戳他的手臂，小聲說：「這骨頭看起來像不像雞腿？」他指著課本上的股骨，狡黠地笑著。

詹白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能不能認真點？」

鍾如一笑得更開心了：「認真啊，我很認真在想，如果人類的骨頭可以吃，這部分應該最好吃吧？」

詹懶得理他，鍾如一卻突然舉起手，大聲問：「老師，你剛提到的這個骨頭……如果煮湯，會不會比豬骨湯更好喝？」

全班爆笑，老師轉過頭來，忍著笑說：「你腦袋裡都在想什麼？這是股骨，不是湯料！」

鍾如一攤了攤手，一臉誠懇地說：「我是認真想知的，因為我沒喝過股骨湯。」

「你這問題得去問食人族。」

笑聲再起，鍾如一一把搭住詹的肩膀：「詹，快幫我查食人族住哪兒！」

詹臉一紅，掙開他的手臂，低聲說：「你鬧夠了沒？」

鍾如一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開心，還故意拍拍詹的胸口：「老師在教人體骨骼，我就用實物學習！這肩胛骨手感很不錯。」

「喂！你倆別在堂上摸來摸去了！」

老師的笑罵再次引發哄堂大笑，還有人吹起口哨，詹無奈地扶著額頭，看著身旁的鍾如一得意洋洋在笑。

突然，那張回憶中的笑臉模糊了，徐徐幻化成司的模樣——那雙笑起來會發光的眼睛，那種略帶莽撞的輕狂。

詹心頭猛地一震，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司來實習之後，他已不止一次在某個瞬間，看見了鍾如一。

而現在，那影子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不行，不能這樣。」詹低聲對自己說。

他把視線從那兩個男生身上移開，對自己搖頭頭。但他才剛轉身，卻看到不遠處推門進來的那個人——是司——那個他才剛從腦海抺走的幻影，像是要來調侃他一樣，用真身站在他面前。

「詹醫生。剛收到兒科那邊通知，子樂已完成手術，回到病房休息了。」司揚了揚手中的袋子，「我買了咖啡來答謝你，昨天帶我去跟他家人解釋手術。」

詹愣了下，笑著說：「我正好需要一杯咖啡，來我辦公室坐坐吧。我也想給你看看320號床的Ｘ光片。」

「好啊。」

司隨詹走到他的辦公室坐下來。詹呷了口咖啡，在電腦點開一張肺部的Ｘ光片：「阮福林這兒有個陰影，昨天抽了組織化驗，證實是惡性腫瘤。」

司收起笑容：「有擴散嗎？」

「暫時沒有。但根據目前情況，風險很高。你認為該怎樣治療？」

「我會建議儘快切除，趁著還在早期。」

「同意。等正式報告出來，你去跟他的家人說吧。」

司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詹這麼快就讓他去處理這種工作。

「好的。」司吸了口氣，頓了一頓說：「但我可能需要調整一下心情……」

「給你一杯咖啡的時間。」詹看著他那張瞬間暗淡下來的臉，呷了口咖啡說：「這黑咖啡不錯，苦跟甜剛剛好。你要來一口嗎？」

司遲疑了一下，詹便把杯子遞過去。

司接過，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吐了吐舌頭：「你這杯明明是黑咖啡，沒下糖，根本沒甜味。」

詹看著他皺眉的樣子，忍不住微笑：「舌頭是可以訓練的。喝多了，你會發現黑咖啡其實苦中帶甜。醫生的工作，也是這樣。」

司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才說：「我早知道當醫生不好玩，要日夜長時間工作，壓力又大……但我覺得最難受的，還是對病人宣佈壞消息。」

「可是，生離死別，就是這裡的日常。」詹淡淡一笑繼續說：「你會一次次面對這些時刻，然後一次次熬過去。」

「但即使熬了過去，仍是會難受啊。」

「沒錯。但每次熬過去，你的心裡便會留下些什麼，慢慢嚐到其中的甜。」

「那……你所說的甜，到底是什麼？」司低頭看著那杯咖啡。

「比如……當你看到本來病奄奄的人能夠出院；當你發現自己比昨天變得堅強，搶人搶得更快。」詹指指司手裡的杯子：「來，再喝一口，看看這次有沒有點甜？」

司看了他一眼，低頭又喝了一口。這次他的眉頭沒皺得那麼緊，但沉吟了一會仍是說：「苦的。」

詹哈哈一笑：「不打緊，我以後再請你喝，喝到你找到甜為止。」

司低頭笑了，心中卻不由自主泛起了一絲甜味——詹對Dr. Wing好像也沒笑得這樣爽朗！

這絲甜味讓他的心變得漲鼓鼓，突然覺得即使面對百尺高牆，自己也能跳過。

「謝謝你，我先出去了。」司站起來說。

兩人對望了一眼，眼神像咖啡一樣，飄蕩著一種微妙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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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病房開始熱鬧。探病家屬的腳步聲與低語交織，熱騰騰的食物香味暫時蓋過了空氣中的消毒藥水味。

詹站在護士站翻閱病歷，耳邊是小川敲鍵盤的噠噠聲。李姑娘和明美也各自忙著，但他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飄向病房一隅。

阮福林的床邊，司正低聲與病人一家交談。他站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堅定。阮太太憔悴地站在一旁；她身邊那位中年男子，應是他們的兒子。他眉頭緊皺，雙手交握在胸前，聚精會神地聽著司說話。

「哭了。」明美突然小聲說。

果然，阮太太的肩膀開始顫動，但司沒有急著遞紙巾，只是把平板電腦轉了個方向。詹看見他嘴唇開合，應該是在說「這個階段的存活率」，因為阮的兒子突然鬆開手臂，伸手拍了拍父親的手。

過了一會，司拉過椅子坐下。夕陽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他笑起來時，整張臉像在發光。他不知說了什麼，阮福林竟露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而詹發現自己插在白袍口袋的手，也隨之放鬆了下來。

——這任務，司完成得漂亮。

過了不久，司向著護士站走來。他輕輕呼了口氣，抬頭瞥見幾張熟悉的臉孔，正笑意盈盈地迎接他，不禁笑了出來。

「我做到了。」司走到詹面前停下來，「他們雖然一開始很激動，但後來都平靜地接受了。我想……應該還算順利吧？」

詹點了點頭，微笑說：「做得很好。」

司笑得更開懷一些，忍不住輕輕地擁了詹一下。他的動作很隨意，甚至有點唐突，但那一瞬間的真情流露讓他毫不猶豫。

「謝謝你，詹醫生。」

詹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定過神來，拍了拍司的背，「別太激動，這才只是開始。」

「鍾醫生，」旁邊的小川忍不住調侃他說，「才過了一個小關卡就那麼激動，你還是小孩子嗎？」

司這才驚覺自己好像太誇張，連忙退開一步，摸摸後腦勺，尷尬地說：「不好意思！我太開心了！」

詹替他解圍：「下次改請咖啡就行了。」

「好啊，聽者有份！」李姑娘和明美立即附和。

「你剛才拿平板給他們看什麼？」明美好奇地問。

「就用圖解釋整個治療方案，還找了一些康復病人的分享影片。」

「鍾醫生，果然有心思。」明美拍了拍手掌。

李姑娘也讚賞他：「做得好！我早就說過，詹醫生會讓你去做，一定是信你行的。」

司情不自禁望向詹，期待他再讚幾句，但詹只是淡淡地說：「大家回去工作吧。」

他咬了咬下唇，無意識地抓緊了拿著平板電腦的手。他故作輕快地搭著小川肩膊，提高聲浪說：「對啊，快點工作，下班後還要去居酒屋的飯局呢。」

「哈哈，聽說還有護士會來啊！」小川壞笑一下。

「真的？太好了。」司誇張地回應，但眼尾看到詹已走遠，戲就不想演下去。

他忽然靜了下來，有點生自己的氣：怎會為了一個不算深交的人，情緒起起伏伏？

「一在乎，就不好玩了。」這是他給自己開的醫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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