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27章：愛你是你

翌日早上，司特意比平時提早起床，仔細地刮光了鬚渣子，還用冰袋敷過眼睛去消腫，再換上一件新的淺藍色襯衫。他對著鏡子，把領口拉正，試著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看起來還算利落，只是那雙眼的紅絲，不是冰袋能壓得下去。

從宿舍返回內科的路上，他比平時更昂首闊步，笑臉迎人，像在為某個重要演出保持最佳狀態。走到內科門口，他腳步一頓。

不能怯。就當平時一樣。

他吸了口氣推開門，目光自然掃向護士站。詹已坐在那兒，和夜班醫生不知在討論什麼，面前有一大杯黑咖啡。

詹聞聲回頭，和司目光對上。那一刻，兩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彷彿這是隔了一個世紀的重逢。

詹看來很憔悴，眼圈很深，下巴冒出淡淡青色。他看見司時，疲憊的眼神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淡下來。

「早晨，司。」詹的聲音微啞。

「兩位，早晨。」司對他和夜班醫生點點頭，然後走向辦公桌，準備病歷。

詹走到司身邊：「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司聳聳肩，眼神卻不小心流露了關切：「但你看來……不太好。」

「半夜14號床出了狀況，我弄到天亮才。」

「啊？你……那婆婆……沒大礙吧？」

「她排血便，輸血後已穩定下來。但照了斷層掃描，癌細胞已侵蝕大腸⋯⋯」

「還有辦法嗎？」

「難。」詹苦笑一下：「我要想想怎樣把壞消息告訴她。」

司嘆了口氣，心裡想著「我也有事不知怎告訴你」，嘴上只乾巴巴地說：「你……辛苦了。」

詹搖搖頭。沉默在他們之間迅速形成一道牆。他深吸了口氣，剛想開口問昨晚的事，小川的聲音卻比他快了一步。

「詹醫生、司，要開始交班了。」

司如釋重負地馬上站起來，偷偷瞄了詹一眼，便搭著小川的肩開步走了。詹不遠不近地跟著。接下來巡房和門診，他們都只說了必要的話——討論病情、確認醫囑，維持著普通同事的距離。

好不容易捱到門診結束，司躲到茶水間，對著手機發呆。

小川進來泡咖啡，看見桌上那份原封不動的三文治，便半開玩笑地說：「你今天怎麼了？愁雲慘霧似的，病人都不敢跟你說話了。」

司勉強笑了一下，低聲說：「可能是睡得不好。」

「是嗎？但你眼睛這麼腫，是失眠還是……」小川端著杯子湊近他，壓低聲音說：「失戀？」

司沒回答，托著頭的手卻滑了一下。

「不是吧？給我說中了？」

「你別亂猜。」

「不過……詹醫生今天也很憔悴。」小川漫不經心地拋出一句：「我剛碰見他跟14號床交代完病情，神色低落得很，都不像他平時的作風。他不是常教我們，別被工作影響情緒嗎？」

司低頭裝作看手機，心卻揪了一下。令詹低落的真正「病因」是什麼，他當然知道，這令他更不知該在何時、怎樣跟詹開口。

他沉吟了一會，忽然抬頭問小川：「你覺得……如果一段關係，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錯誤的認知上，還應該繼續嗎？」

小川一愣，想了一下：「你是說……像病人以為自己得了癌症，其實只是疾病焦慮症？」

「或者反過來。」

「那也得和醫生商量吧。」小川笑了笑，意味深詳地說：「難道你想自己下決定？」

「我……只是怕開不了口。」司半晌才擠出一句。

「抑或你怕當面說，會捨不得？」小川答得直截了當。

司不作聲，只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記得你之前提分手可是很瀟灑的。這次到底想不想分，你要想清楚。別錯過了才後悔。」

司咬了咬唇，若有所思。

「病人鍾先生，」小川忽然換上一副問診的口吻，搭著司的肩說：「我建議你把心裡的疑惑、不安，什麼都好，坦白告訴你的『主治醫生』，讓他和你一起解決。你可以選擇不說，但不要期望他能懂你想什麼。」

司抬起頭看著小川。他語氣雖像調侃，眼神卻難得地認真。

司看著手機想了想，像忽然下定決心似地，飛快鍵入了一則訊息：

「黃昏巡房後，到花園談談？」

屏幕暗了下去，司對小川做了個「我完蛋了」的表情。

一分鐘。

兩分鐘。

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

詹回覆了一個字：「好。」

司把手機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就這樣定了。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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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那抹瑰麗得近乎詭異的晚霞，為白天人來人往的空中花園，換上了一層平靜的哀愁。

司站在圍欄邊，在耳機聽著歌，等詹到來。他望著遠方被染成橙黃色的天際線，耳邊傳來是《Wonderwall》那幾句：

There are many things that I would like to say to you

But I don't know how.......

總是太多說話想跟你說，卻不知怎麼開口。

他反覆深呼吸，努力將那份足以將他撕裂的情緒撫平，腦海裡一遍遍排練著想好的對白：如果詹生氣了怎麼辦？如果詹哭了……如果他挽留……該怎麼回答？

「司。」身後有人喚他。詹來了。

司連忙摘下耳機，音樂戛然而止。

「不好意思，剛處理點急事，來晚了。」詹向他走過來。

「不要緊。」司臉上帶著一個練習了多次的微笑。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默契地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司從小桌上的紙袋，拿出一杯溫熱的咖啡遞給詹：「給你的。」

「謝謝。」詹接過，揭開蓋子喝了一口，是他喜歡的黑咖啡。

他偷偷看了司一眼，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些，心裡湧起一絲酸澀的希冀：司還是對我很貼心。他應……不是想要分開吧？

遠處有幾個醫護人員在談笑。笑聲隨風飄過來，在他們的沉默之間，化成突兀的背景音。

司喝了口咖啡，指尖在紙杯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像在選擇一句最平淡的開場白：「昨晚我一直在想，如果早知你和哥哥曾經相愛過，我們……還會開始嗎？」

詹的手微微一震。

司低頭看著手中的杯子：「我想……大概不會了，所以我倒有點慶幸，當初我不知道。」

「對不起，我之前沒有把我和如一的事，跟你說清楚。」詹放下杯子，傾前身子，讓司看著他：「但我反覆問過自己很多次，我是真的喜歡你，才和你開始的……」

司也放下了杯子：「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是從何時開始喜歡我的？」

詹張了張嘴，一時間答不上。

「是泳池碰見那次？在這兒聽歌那一晚？」司平靜得像在問診，但一直微笑的嘴角卻禁不住發抖：「還是……從你第一次覺得我像他那刻？」

詹垂頭按住被風吹亂的髮絲，在腦內快速回想，卻發現連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樣從愛他像如一，變成愛他是司。

他喉結動了動：「我……」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弄清楚，」司吸了口氣，平靜得近乎殘酷：「如果我不是他的弟弟，不是長得像他，你還會喜歡我嗎？」

詹抬起頭，眼神帶著歉意：「我承認最初……的確是因為你像他，但後來我喜歡的，真的是你。」

「那你告訴我，你現在看著我，看到的到底是誰？」

詹怔怔地看著司。夕陽的餘暉剛好照在他側臉，勾勒出和那個少年相像的輪廓！詹像被强光刺痛以地，馬上把視線移開。

司淡淡一笑，像終於得到他不想要、卻是預期之內的答案。

「你知道嗎？其實Oasis是我哥喜歡的，醫科是他想唸的，我也是為了他，才故意來這裡實習、認識你……」司站起來走到欄杆邊。詹也起來，站到他身旁。

「我一直想幫我哥活下去。」司望著遠方，像看著一段久遠的回憶：「小時候還幻想他是遊戲角色，以為只要扮演他，他就還在。真笨。」

司自嘲似地笑了笑：「可是喜歡你，卻是我的選擇。不是為他，只為我自己。」

詹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抓到一絲希望：「那我們不用分開......」

「你令我明白，我始終不是我哥。」他轉頭看向詹，眼眶微紅：「我也不想被你當成我哥。」

「司，相信我，以後我每次，都會看清楚你是你！」詹急得幾乎想抱著他：「我從來沒想過把你當成他。我是真的喜歡你。」

「就算你沒在想，但我還是會一直忍不住問自己：你是不是在用我，填補你的遺憾？」

「不是那樣的。」

「我會越來越討厭我自己，而你會一直在我哥和我之間掙扎，令你更痛苦。」司忍著淚，試圖笑一下：「所以……我們到此為止吧。」

「不行。」詹衝口而出，在眼眶打轉的淚終於流下來：「我知道如一的離開……我……一直沒好好處理。你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要好好處理的話，」司看著詹，眼神柔了下來：「你應該去愛一個和鍾如一完全無關的人。」

「你不要替我決定！」詹已顧不得會被旁人看到，用力抱著司：「我只要你留下來！」

「……你別抱我。」司的眼淚也落了下來。他掙脫詹的懷抱，退後半步，把聲音再壓低一點，怕驚動遠處仍在談笑的醫護。「我不是你想要的人。」

他轉身抓著欄杆，穏住在劇烈抖震的手，深呼吸了幾下，才能再次開口：「我……我……其實我哥……是我害的，不是你。」

「什麼？」詹張大眼看著司，腦海瞬間空白。

「那晚，哥哥見完你之後，其實有回家。」司閉上眼，強迫自己一口氣說完：「他是為了幫我買漫畫，才再出去……才會遇上車禍。」

詹感到全身的血液彷彿凝結了，十五年的認知在這一瞬間崩塌。他踉蹌後退了一步：「你確定？」

司點點頭，抺去臉上的淚：「那晚他回來時忘了去買。我鬧脾氣，為了哄我，他又再出去……真相……是這樣。」

詹的腦海瞬間閃回無數次站在如一出事現場的畫面，那條行人路哪兒有欄杆、哪兒有垃圾桶，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可是那晚如一有提過要買漫畫嗎？他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對不起，那時我年紀還少……不敢說出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詹看著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笑。

「是我害你被我媽怪責，害你這十五年一直恨自己、怪自己……那個牢，不該是你坐的。」

詹死死地盯著司，觀察他所有細微的表情——僵硬的嘴角、顫抖的睫毛、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眼神。

「你為什麼……要現在告訴我？」

「我希望……」司吸了吸鼻子：「我們之間……當一切沒發生過。」

「真的？你真的想這樣？」詹閉上眼，忍著痛問。

「和我一起，你不會快樂，我也不會快樂，但……我希望你快樂。」他勉強笑了一下：「你也不用覺得虧欠我。我瞞著你那麼久，我也挺糟的。」

詹的目光在司的臉上打轉，試著看穿他的真心意，卻只看到他那如星的眼眸，此刻又紅又腫，明明該很痛，卻還強撐著笑。

詹垂下頭，想起司曾一次又一次伸手想把他拉出來；那些愛得不顧一切的歌、那些總是來得及時黑咖啡、那張隨時為他守候的門匙卡……司曾傾盡所有去拯救他，而現在，更不惜在他面前撕破自己的傷口。

他沒有憤怒，只是覺得心疼，疼得無法呼吸。這份愛對司來說，太沈重了。

他閉上眼，仰起頭，任由晚風吹乾臉上的淚痕。良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為一個難治之症定了醫療方案。

「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詹吸了吸鼻子，柔聲說：「但我希望你知道，這件事已過了這麼多年，你不需為任何人贖罪，包括我。」

「謝謝你，詹醫生。」司用紙巾胡亂地擦乾眼淚，換上公式的微笑：「那我先回去。」

詹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融入夜色，按了按發痛的眉心，突然叫住他：「司！」

司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你有帶耳機吧？」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潤：「陪我聽首歌？聽完……就分手。」

司轉身，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好。」

兩人坐回長椅上。司默默把一隻耳機交給他。

「歌，可以給我選嗎？」詹淡淡地問，聲音卻在微微顫抖。

司點頭。詹顫著指頭，在司的手機點開了Iggy Pop翻唱的《Sea of Love》，然後還給他。

哀傷的前奏過後，一把滄桑的嗓音響起：

Come with me. My love……

同一首歌，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曾經是定情，如今是輓歌。

Do you remember when we met……

司聽著那心碎的一字一句，雖竭力想忍住，眼淚還是決堤般湧出來。

詹一直望著前方漸漸亮起燈光的大廈，聽著司抽泣的聲音，眼淚也無聲落下。

I want to tell you just how much I love you……

詹再也按捺不住，霍地用力握住司的手。

這次，不是為了挽留，而是為了傳給他最後的愛意。他握得那麼緊，像是一放手，他和司之間的一切就不復存在。

司沒有掙開他，也沒有回握，只是低著頭，哭得肩膊都在抖。

二人始㚵沒看向對方，就這樣牽著手，默默流著淚把歌聽完。

最後一個音符完結後，詹合上眼，在心裡數了三秒：一、二、三，才終於放手。

手鬆開的一刻，世界彷彿也停頓下來。

詹把耳機還給司，嘴角勉強勾起一抹笑容：「我希望，仍能做你師父，我們仍是可分享歌曲的朋友，可以嗎？」。

司點頭接過，緩緩站起來，整理了一下白袍，彷彿終於結束了一場漫長的診症。

「謝謝你，詹醫生。」司沒說再見便匆匆快步離開，像怕詹會再把他叫住。

詹獨自坐在長椅上，看著司終於消失在夜色盡頭。寂寥的夜風吹過，他把手放進白袍口袋。裡面什麼也沒有，但因為曾經在歌聲裡牽過那個人，這隻手，餘生已不至於空著。

That's how much 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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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看完這章，如果可以，也請你去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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