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28章分手的温柔

一個星期過去，一切好像已回復正常，真的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司沒有感到奇怪，反而覺得理所當然。畢竟詹比他成熟，更懂得把感情和工作分開；而他自己，一向都擅長把自己的感覺收起來，換所有人好過。

他記得中學時，曾被同學嘲笑他是「討好型人格」。那時他很不服氣：原來善解人意，避免人不開心，是在「討好」別人嗎？難道在別人眼裡，他是那種要去乞求接納的人嗎？自此之後，他刻意提醒自己有時要倔強一點、決絕一點，以免被人看穿。

這次分手，他曾在某個輾轉難眠的夜裡，悄悄問自己：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他是不是在「討好」誰？他知道很荒唐，但那種熟悉的、彷彿喉嚨被掐住的窒息感，讓他知道自己在怕誰不高興——不是詹，甚至不是他自己，而是那個根本經已不會難過的哥哥，還有……媽媽。

因為這份「荒唐」，他更不想詹愧疚，不想詹難過。即使他自己也帶著傷，他也要表現得一切如常，讓詹好過；詹好過了，他就能說服自己：這樣做沒有錯。

於是，在同事眼中，他們就像一對普通的指導醫生和實習醫生，和之前沒有分別。司可以精準地和詹分析病情，冷靜匯報數據，麻利地處理詹吩咐的工作。說話時，他甚至能直視詹的眼睛；處理病人時偶爾碰到手臂、肩膀，也不會尷尬——至少看起來不會。

但有些變化，只有他們知道。

詹約他和小川吃飯，他推卻；在走廊遠遠望見詹，他會馬上走另一條路。

偶爾，詹會傳訊息給他，想知道還願不願意分享一點點日常：

「最近有什麼愛聽的歌？」

「這篇期刊很精彩」

司有看。他總是第一時間點開，卻從不回覆。「已讀不回」是他最後的溫柔，也是用來保護自己……和詹的方式。

這些變化，是他們曾經愛過的證明。

有一夜，司獨自走到空中花園。晚風中彷彿又飄蕩著那沙啞的歌聲。他坐到那張長椅上，手機屏幕亮起，背景圖片已由《Dark Side of The Moon》的封面，換成普通的風景照。

他打開相簿，把他和詹的相片一張張點開，放大、凝視片刻，再滑走。心裡有時還是會冒出一句：真好看、他真傻……但眼淚沒湧來，之前那種心痛的感覺好像也沒有了，他覺得自己似乎已準備好，接受一趟清創手術。

於是，他把相片一張張刪掉。

直到那段影片。

詹在籃球場上奔跑，汗濕的髮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投進一個三分球後，回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稚氣的笑容。那是卸下了所有防備，只會讓司看見的笑容。

司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眶卻終於濕了。他忽然明白，詹為何對哥哥這樣念念不忘。他自己，對詹不也是這樣？

他的指尖懸在「刪除」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他想起開始實習不久，第一次要告訴一個婆婆她老伴離世的消息。他看著那婆婆哭得快昏過去，卻必須死命忍著眼淚，替病人完成所有證實死亡的手續。直至回到護士站，才躲在窗邊掩著臉大哭起來。

那時詹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說，做醫生不能太感性，會撐不住。詹說，醫生體內要有個防禦機關，可以在需要時「啪」一聲打開，暫時截斷自己的感覺。

那個防禦機制，他已從詹身上學會了，並正用在對方身上；而詹，應該也已打開了他的吧？

他把那段片再細看了一遍，然後再沒猶豫，按下了刪除。終於，手機裡什麼也不剩了，可心裡那個位置，卻不知在何時才能真正清空。

但他知道時間會幫忙處理。距離內科實習結束，只餘十八天。很快，他們之間就不止有一道名為「如一」的高牆，而是有真正物理的分隔。那時，就是一次真正的重啟吧？

儘管他的衣櫃裡，其實還放著那天他穿走的、屬於詹的那套衛衣。他洗好以後，就一直放在那裡。有時他會記起，但更多時候會刻意忘掉，所以至今還沒有歸還。也許他只是純粹怕麻煩，也許，他是故意在防禦機制裡，留下一個名為「詹」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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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將至，夜幕降臨得特別早。街上被風捲得沙沙作響的落葉，卻還依依不捨地透著秋意。

詹推開O₂ Café 的木門，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一陣咖啡豆香撲面而來，彷彿驅散了一點心頭的鬱悶。

柳諾在吧檯後抬頭望向他，抹布還掛在肩上：「詹醫生，今天一個人？」

「對。」

他的目光在詹略顯消瘦的臉頰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用下巴朝吧檯的座位示意：「坐這吧。今天也喝坦桑尼亞？」

「好。」

詹在角落的高腳椅坐下。柳諾熟練地量豆、研磨，機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填補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你知道嗎？18世紀的人相信，咖啡能解憂。」柳諾一邊將熱水打圈注入濾杯，看著咖啡粉緩緩膨脹悶蒸，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詹愣了一下：「咖啡因的確有興奮作用。」

「無論你想解憂，還是提神……」柳諾把一杯剛泡好的熱咖啡，放到他面前。「這杯都剛好。」

「很香。」詹雙手捧著溫熱的瓷杯，喝了一口。

柳諾沖洗器具時，詹忽然問他：「你說……如果一杯咖啡注定會放涼，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泡？」

柳諾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著牆上那株半枯的鹿角蕨，想了想說：「涼掉的咖啡雖然風味會變，但你想喝還是能喝。可是不泡的話，卻就什麼也沒有了。」

詹苦笑一聲：「但泡得好好的咖啡，最後卻要倒掉，那會很心痛」。

柳諾沒接話，只饒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詹呷了口咖啡，忽然又開口：「有個病人家屬問我……如果他的親人決心放棄治療，那應該成全對方，還是該再想辦法勸他醫治？」

柳諾停下擦拭杯子的手，靜靜看著他：「你的『病人家屬』？」

詹輕輕點頭。

「他的親人本來好好的，但發現患了惡疾之後，決定不去醫。」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撫著杯沿：「也不願意想其他辦法，你會不會覺得……那樣很決絶？」

柳諾靠在吧檯邊，若有所思：「會不會那惡疾，令他真的很痛？」

詹呆了一下。沉吟了一會，才艱澀地開口：「……那病人家屬其實也已同意他放棄治療，但後來又覺得，或許可以再勸勸他。」

「那為什麼不？」

「可能……怕對方會為自己勉為其難，結果令對方更痛苦。」

「你真是矛盾。」柳諾微笑著修正：「你的『病人家屬』。」

詹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我不是醫生，要不要姑且聽聽我的咖啡理論？」柳諾除下沖煮把手，把咖啡渣倒進垃圾桶。「有些人把咖啡推開，不是因為它已涼掉，也不是嫌它苦，而是因為他知道，杯底沉澱著些什麼。」

詹托著頭，咀嚼他的話。

「又或者，」他用抹布擦掉滴落的咖啡漬，頓一頓再說：「他是怕你喝到最後一口會皺眉，所以寧願在你還覺得很香時，就把杯子收走。」

「你看得倒真通透。」詹苦笑一下：「那我的病人家屬該如何是好？」

「你才是醫生啊？」柳諾忍不住笑了，轉身去斟水：「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有時沖出來的咖啡會又苦又澀，我倒可以答你。」

詹抬起頭：「請說。」

「豆的研磨度、水温、沖泡時間、注水手法……任何一個環節偏了，味道都會偏。」他慢條斯理地說：「看你覺得值不值得，為了一杯喜歡的咖啡，慢慢試、慢慢調。」

他把一杯溫水推到詹面前：「給他，也給你自己一些時間吧。」

詹點點頭，看著玻璃杯裡清澈的水。至少這一次，司沒有從他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柳諾忙著招呼新來的客人，詹拿了兩張紙餐巾在上面寫寫畫畫，像在整理混亂的思緒。一會兒後，他掏出手機，在上面打了幾句，看了看，刪掉又再打，最後停留在這段話上，反覆看了幾遍：

「你問我何時開始喜歡你，我答不上。但我知道，我喜歡那個為病人偷帶清酒的傻子；用歌來撩我的心機男；陪我喝黑咖啡，然後說好苦的小孩。我想為你重新再泡一杯咖啡……」

大門的風鈴聲突然響起，把詹從思緒拉了出來。

一個老婦人腳步蹣跚地走進來，向窗邊那獨坐很久的老伯走去。

老伯笑了一下，放下手上的書，幫老婦人拉開椅子，然後遞上餐牌，像慣了等待。

婦人慢慢戴上老花眼鏡，對著餐牌輕皺眉頭，好像有點難以選擇。

老伯再次把書拿起，笑瞇瞇地說：「不急，你慢慢想。我們有的是時間。」

詹遠遠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給予對方時間，有時就是最大的溫柔。

現在或許還不是時候。

治病需要療程，清創後的傷口需要時間長出新肉。現在的司，或許還承受不起一杯滾燙的「新咖啡」。

至少，該等到司能真的相信，他已放下了過去。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SDttrY0a

他低下頭，看著那段告白，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直到對話框變回一片空白。

他拿著手機，對著上次和司坐過的角落，拍下那棵正在冬眠的蝴蝶鹿角蕨。

只打了一行字：「它還好好的，在等春天」

發送。

「已讀」很快亮起，司仍沒有回覆。

詹再看向窗邊，那對老人已點好餐，正低聲閒聊著。

他知道，春天會來的。

然後，他端起那杯尚未放涼的咖啡，一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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