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29章：最後一天

內科實習的最後一天。

病房看來比平常明亮了點，連儀器那些此起彼落的嘟嘟聲，今天都特別柔和。

司和小川要走，今天成了內科一件小小的大事。大家都知道，這天過後，雖然還在同一座大樓上班，但如果不主動相約，要見面就得靠點緣份了。

這天碰面的醫生、護士、病房助理，都對他們說加油；甚至有幾個聽到消息的病人，拉著他們合照，叮嚀他們要成為大醫生。司每次都回以最燦爛的笑容。他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然後，心卻會突然空一空。

尤其是當經過詹的辦公室。

詹其實並不在，但司的腳步仍是會慢下來，視線也跟著飄進去，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三個月裡，自己多少次衝進去報告、求救；多少次跟詹呷著咖啡討論病情；還有那幾次在關上門後，吻得世界塌下來也不理的瘋狂。

別想了！撐過今天一切就結束。司摔摔頭，對自己苦笑一下。

門診之後，詹去開會，司在護士站跟進驗血和檢查報告，也完成了黃昏的巡房。要說最後一天還剩什麼要做的話，就是去好好道別——跟14號床。

那位之前排血便的婆婆，腫瘤仍在出血，目前只能臥床靜養。

「又要輸血嗎？」她睜眼見到司站在床前，有點詫異。

司搖搖頭，把語氣放得輕鬆一點：「不是啦，我是來跟你道別的。明天起我便轉到兒科，不能天天來煩你了。」

「謝謝你啊。你不用擔心我，我早有心理準備了。」婆婆勉力提起精神。

司握著她的手，雖然乾瘦，但仍温熱有力。

「其實我跟詹醫生說過，不用再替我做延命治療。」婆婆喘了口氣：「這樣每天為我輸血，實在太浪費。」

「別這麼說。」司喉嚨緊了一下，卻仍輕快地說：「這不是延命，看，你還活得好好的。」

婆婆輕輕笑了笑：「這醫院真好。醫生個個都那麼善良，長得又好看。」

「你在說我嗎？」司被她逗笑了，也跟她打趣。

「不過，我和家人已跟詹醫生商量好。到我真的要走時，不要幫我插喉，不要裝呼吸機……」婆婆平靜地說：「我不想勉強拖著，讓大家受苦。」

司的心揪了一下，忽然想起，他那天也跟詹說過類似的話。

「這樣也是可以的……」司垂下眼簾，掩飾那點波動：「你的意願最重要。」

「鐘醫生，你真好。」

司吸了吸鼻子，和她多聊了一會，才離開病房。

他在洗手台前洗了洗手，抬頭看著鏡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換上一張爽朗的笑臉。小川和同事正在茶水間，等著他開歡送會。

那兒在等著他的，或許還有......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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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快來幫手分蛋糕！」小川遠遠便招手叫他。

「來了來了！」司連忙快步走到茶水間，燦爛地向同事們笑著說：「謝謝你們這三個月的照顧！」

「鍾醫生、劉醫生，真捨不得啊！」明美接過小川遞過來的蛋糕：「去到兒科，你們要好好做小朋友的醫生哥哥啊！」

「放心，我們一定會跟關醫生好好學習。」小川說。

司在旁笑了笑，幫忙分發蛋糕，目光卻不自覺看向茶水間門口。走廊偶爾有人掠過，卻不屬於那人。

「詹醫生呢？」司漫不經心地問。

「他還在開會，你留一份最大的給他吧。」明美說。

司點點頭，在他自己的碟子上，戳了一大口蛋糕放進嘴裡，卻完全吃不出滋味。

「詹醫生！」小川忽然朝著門口大叫。

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抬起頭，看見詹在門口頓住腳步，帶點錯愕地看進來，視線剛好和司對上。兩人都立刻移開目光。

「還好你來得及，快來吃蛋糕。」小川快步上前，熟絡地把詹拉進來，推到司旁邊，然後遞上那片留著的蛋糕：「最後一天了，這是我和司給導師的謝禮，必須吃完啊。」

「真是好學生。」詹笑著接過。

司沒接話，只乖巧地向詹點頭一笑，悄悄站開了半步。

「我去拿飲品給你。」小川丟下這句話，便留下司和詹在一角。

兩人都沒説話，熱鬧的談笑聲顯得這角落份外孤清。

「三個月過得真快。」詹吃了兩口蛋糕才開口。

「你教了我們很多東西，真的很多謝你。」司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像個標準乖學生。

詹回以淡淡一笑，兩人之間再次安靜下來。

「你好像……瘦了？」詹的目光落在司的側臉。

「你不也是？」司瞥了他一眼，低頭啜了口果汁。

「內科太忙了。」

「你別太拼，要多休息。」司覺得好像流露了太多關心，連忙補上一句：「醫生要先照顧好自己。你教的。」

「嗯。你也別太拼，兒科工作也不輕鬆。」詹看著他，眼神深邃。

司點點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吟了一會才說：「詹醫生，剛才14床的婆婆跟我說，她決定了命危時，不要積極治療。」

「對。她和家人都希望她走得輕鬆點。她能清醒時做這決定是好事。」

「如果……」司抬起頭：「我只是說如果，她過些日子……後悔呢？」

「那就再和她談談，幫她了解自己真正的想法。」詹看著他，語氣温柔得不像一個導師：「這也是常有的，畢竟這是個重大的決定。」

司低頭戳了塊蛋糕，避開詹的目光：「我記得你說過，醫生的工作不只是跟死神搶人，還要幫助人有尊嚴地走。」

「這點你可能比我做得更好。你會成為那種不僅醫病，更能醫人的醫生。」

司抿了抿嘴角，低聲說：「我哪有這麼好。」

「我跟你說過，你比你自己所知的，要好上很多。」詹的目光又再和他對上，柔聲說：「作為導師，我也會這麼說。」

司沒再接話，低頭一口一口地吃著蛋糕。詹的這句話，他一直放在心上，但詹不需知道。

「飲料來了！」小川拿著一包果汁回來，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暗流。

「謝謝。」詹接過果汁，匆匆把蛋糕吃完，放下紙碟。「對了，我有禮物給你們，忙完過來辦公室找我吧。」

「詹醫生，你還準備了禮物啊！」小川笑不攏嘴：「我們收拾完就過來。」

「不急。」詹一口把果汁喝完，深深地看了司一眼，才轉身離開。

小川連忙推了推司的肩膀：「司，不如你先去。我和明美還要商量待會晚飯去哪兒吃。」

「我等你一起才…….」

「先去！先去！」小川說著把他推到門口，然後轉身拉著明美說話去了。

司只好在詹身後跟著走。他深吸了幾口氣，告訴自己：「放鬆點，只是去取份禮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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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詹拉開椅子給司，然後在辦公桌前坐下。

司坐下來，背挺得直直的，輕咬下唇，盯著詹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公文袋。

「給你。」詹向他遞過來。

司拿在手上，不太重，隔著紙摸得到幾處硬角，也有一些柔軟的地方，猜不出是什麼東西。他抬眼看著詹：「可以打開嗎？」

「嗯。」

司把封口的繞繩慢慢打開，忐忑地往裡面一看，馬上怔住。裡面不止一樣東西，他伸手進去，先摸到了冰涼的金屬，掏出來一看，是哥哥的手錶。

血液彷彿一下子全湧上臉頰，那晚纏綿的歡愉和分手的灼痛同時襲來，令他胸口發緊。他垂下頭，把手錶捏緊：「你……大可不必還我。」

「這隻錶對你意義重大，一直放在我這裡不合適。」詹柔聲說：「對不起。」

「好的。」司點點頭，擠出一點笑容，伸手去掏紙袋裡其他東西，是那張門匙卡。

司望向詹，詹也望著他，卻都沒說話。薄薄的一張卡，卻無比沉重。

「我……」詹還是先開口：「這卡我還給你。希望你……」

他的手動了一下，幾乎就想伸出去握司的手：「不要隨便給別人。」

司鼻子一酸，沒有回答，只咬著下唇，掏出最後一樣東西。

一隻小狗手偶——是他平時傳訊息時，最愛用的那個貼圖角色。

他看向詹，眼底的情意突然都變成了防備。詹像早已料到，立刻從抽屜拿出另一隻小熊手偶。

「小川也有。」詹撫著小熊的耳朵，神態自若地解釋：「你們在兒科會用得著。」

詹的理由太合理，司的防備一下子找不到立足點。他看著手裡的小狗，拍了拍它的頭，終於笑了一下：「謝謝你。」

詹也笑了，彷彿鬆了口氣。

「司。」

「嗯？」

「和小病人多點聽兒歌，說不定你會發掘到新興趣。」

司的嘴角微微顫了一下，把那句「那你留意歌單」吞了回去，只說了句：「我會」。

「有空來內科探我們吧。」

「好。」

「如果我不在……」詹頓了頓，看看司又看了看枱面的手偶：「如果我不在，偶爾留首歌，或者一句說話給我，可以嗎？」

「那個……可以。當然可以。」司聳了聳肩，拿著公文袋站起來：「我先出去了，還有些物品要收拾。」

「你保重。」詹只回了這麼一句。

「你也保重。」司轉身走向門口。

詹目送著司離開，直至那道背影完全消失，才無力地靠著椅背，嘆了口氣。

桌上那小熊仍乖巧地看著他。他驀地伸手，臉朝下地把它翻轉，視線放回電腦螢幕，繼續工作。鍵盤發出噠噠噠噠的打字聲，在寂靜的走廊迴蕩著。

司在走廊轉角，忽然停下。

那些隱約的打字聲，彷彿扯住了他的腳步。他從袋裡掏出那隻小狗手偶，撫著柔軟的絨毛，眉頭輕皺。

他盯著小狗可愛的圓眼，捏了捏它的臉頰，柔聲罵道：「你是故意的吧？」

小狗仍是那麼一臉無辜。司盯著它看了兩秒，才放回袋裡，繼續向前走。

步伐不快，但這次沒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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