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26章：這隻王，讓我自己來打

「咔」一聲，門關上。

司快步離開詹的房間，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腦海裡但卻怎也擺脫不掉哥哥的身影。

慘白的燈光刺痛著他哭腫的雙眼，令視線模糊不清。眼前的走廊彷彿化作一條時光隧道，猛地將他扯回十五年前。那一晚，爸爸緊緊牽著他的小手，和媽媽急步跟隨著護士，走到急症室走廊的盡頭。

「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好心的護士提醒了一句才把床簾打開。

裡面異常地安靜，哥哥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看來像是睡著了。他身上沒連著任何維生儀器，臉上那幾處傷口的血跡也早已乾透。

媽媽呆了好一會，才蹣跚上前，一下一下、很輕很慢地撫著哥哥的臉。

「如一你快酲來，不要丟下我們！」她哽咽著說。

司僵在原地，牢牢握住爸爸的手。他盯着哥哥那隻沒有了鞋子的腳丫，襪子上還沾著一點泥土和血跡，另一隻腳上是他最喜歡的球鞋。

「哥哥他怎麼了？」他小聲問。

「他……上天堂了。」爸爸泣不成聲。

「爸……」他上前碰了碰哥哥光著的腳丫：「天堂有籃球鞋嗎？哥哥說打球一定要穿籃球鞋的……」

「有。那兒……什麼都有。」

爸爸擁著媽媽和司，一起哭了很久很久。司在他們懷裡，從縫隙中呆呆看著哥哥那張蒼白的臉，他很想問：「要是我沒答應幫哥哥撒謊；要是我沒叫他幫我買漫畫書，他是不是就不會被撞死？」但他不敢。這秘密像巨石般壓在他心頭，壓得他說不出話來，也無法放聲大哭。

回家後，一屋死寂。司在爸媽回房休息後，偷偷打開電腦，手指顫抖著輸入哥哥的遊戲帳號和密碼。

登入成功。

熟悉的角色「…1」站在主城廣場，身上的裝備還閃著當初哥哥精心打造的光芒。彷彿那個玩家只是去了拿汽水喝，馬上就會回來。

「哥，這個『…1』是什麼意思？」司第一次看見這名字時曾經問。

「餘一呀！還用問？沒學過除數嗎？」

哥哥那時的笑聲彷彿還在耳邊。司盯著「…1」，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按下指令。

「哥，我們來解每日任務。」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按下鍵盤的瞬間，他心臟不由得揪了一下——「…1」在動！

司的眼淚馬上奪眶而出。就那麼一小步，卻讓他覺得好像抓住了懸崖邊的藤蔓——哥哥還「活著」，只是不在這裡！

他開始移動角色：接任務，打怪，撿道具……他牢牢盯著螢幕，前所未有地緊張。

「哥，這隻王你打過嗎？我卡關好久了。」

司彷彿感到哥哥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像以前那樣教他怎樣操作。「笨蛋，這隻王要這樣打啦！」耳邊響起哥哥的笑罵聲，但回頭一看，房裡卻空無一人。

他吸了吸鼻子，停下手來，盯著螢光幕上「…1」在原地無意義地郁動。

「我們明天再玩吧！」他關掉遊戲，躺到床上。

那夜房間靜得可怕。上鋪沒有傳來哥哥翻身時的吱呀聲，也沒有呼呼的鼻鼾聲，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狗吠聲。

「不用怕。」他轉身看向電腦，跟自己說：「只要能登入，哥哥就還在……」

但在媽媽的眼中，司竟然還對著電腦，不知和誰在邊玩邊笑，卻是罪無可恕。

「你怎麼這麼冷血？」某個晚上，媽媽突然推開房門，站在門口厲聲罵他：「你哥才過身不久，你居然還能打機？還能笑得出來？」

司的手僵在鍵盤上。他想解釋自己不是在玩，是在和哥哥組隊；想說只有在這兒，哥哥還活著；想哭訴他必需這樣做才能好過一點，但他卻只是死死地咬著唇，倔強地看著媽媽。他怕一開口，就得把那壓在心底的秘密一併說出來。

那晚，他聽到媽媽和爸爸在廚房低聲爭執。

「司也很傷心，你就別罵他太狠了。」爸爸低聲勸說。

「我多想活下來的是如一……」

媽媽說的每個字都像刀，劃破了司小小的心靈。他屏住呼吸，走回房間，用被子蓋著頭在黑暗中大哭。「對不起，哥哥！不如你回來吧！換我去那個世界。」

從此，司更孤獨，更需要「…1」作伴。

但在某一天，「…1」卻突然消失了。螢幕彈出錯誤訊息：「該帳號不存在，或你無權限存取。」無論他怎麼開機重試、怎麼反覆輸入，那個穿著光鮮鎧甲的戰士再也沒有出現。

哥哥……你終於要離我而去了嗎？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死亡，是被系統徹底刪除，連「登入」的選項都沒有。

他氣得扯掉鍵盤，扔在地上，哭得喘不過氣來。他決定用自己的方法，再去「登入」哥哥的人生——既然帳號沒了，就用他自己的身體。

他開始穿哥哥留下的衣服。

他第一次穿上那件大一號的外套走出房間時，媽媽竟久違地露出了一絲微笑。他隱約感到自己做對了。於是他開始聽哥哥留下那一櫃子的唱片；學著喜歡哥哥的各種喜好：Oasis、籃球、結他⋯⋯他開始拼命唸書，希望考進醫學院，因為那是哥哥的志願。

爸媽看著司逐漸「懂事」，臉上的哀傷好像真的減少了。「我無法代他早死，那就讓我代他活下去。」司對自己說。

高中時，他到醫學院參觀。

那天，帶領他那組的是一個唸五年級的醫科生。那位學長溫文俊朗，說話時愛轉筆，像極了哥哥温習時的模樣。

活動結束前，司鼓起勇氣問他：「為什麼想當醫生？」

對方愣了一下，淡淡地說：「因為中學時有同學遇上車禍走了。我不想再站在死亡面前，什麼都做不了。」

那句話像一道光，穿透司心裡最深處的暗角。他默默記住了，並在醫學院面試那天，一字不漏地說出來，只是把「中學同學」換成了「哥哥」。

收到錄取通知那晚，他翻出參觀時拍的大合照。照片裡，學長穿著白袍，胸前的名牌寫著一個他耳熟能詳的名字——詹明志。

他，就是那個連像太陽一樣的哥哥都能吸引的優等生；那個意外當晚哥哥最後去見的人；那個被媽媽咒罵多時的「兇手」。

從那天起，司就決定了要去認識詹，和他一起做醫生。不止為了實現哥哥的遺願，他還很想知道，這個人究竟有多厲害？這些年來他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和自己一樣，活在愧疚裡？

司盯著照片上那張臉，耳邊彷彿響起系統提示音：「新任務解鎖：成為詹的好友。」

既然哥哥已「登出」，那就由他來替哥哥，走完那段無法走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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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的感應燈嗞的一聲亮起。司猛地眨了眨眼，才發現走廊已走完，臉上的淚痕也快乾了。

他從五樓一口氣跑上七樓，衝入房間，直奔浴室，近乎粗暴地脫下詹的衞衣，像急著要從一個錯誤的角色裡強制登出。

他扭開水龍頭，把冷水狠狠潑上臉，任由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抬頭盯著鏡中的自己：眉毛、眼睛、鼻樑、下顎的線條……的確長得有點像。那憑什麼，一直以來只有哥哥才被愛？

「你果然很冷血呢！」鏡中的人忽然笑了，笑得很不屑，很輕蔑：「你偷了哥哥的人生，偷了他喜歡的人，還在問憑什麼？」

司猛地後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瓷磚，整個人沿著牆壁滑下去，蹲在地上痛哭。

「哥，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詹是你喜歡的人……我真的不知道……」他像變回那個十歲的小孩，哭得渾身發抖。

良久，他才用衣袖胡亂抹著淚水，踉蹌地走回睡房，重重地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

柚子的氣味，是詹的髮香。

幾小時前，這股香味還讓他意亂情迷，現在卻成了揮之不去的罪惡感。

他到現在還愛著哥哥……

司翻過身，盯著天花板。奇怪的是，他對這件事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

其實我應該替哥高興。

他閉上眼，想起那時詹說過：「我可能一輩子也沒法和其他人同步。不是他們不好，而是我做不到。」

原來這話包含著詹沒說明的真相：詹的心，己無法再為別人空出位置，因為那裡一直住著一個叫「鍾如一」的靈魂。

他坐起身，眼神空洞地落在書桌一角。那裡放著他和詹在唱片店偶遇時，同時伸手拿起的唱片。

他過去拿起來，輕撫著印在上方的碟名：《Definitely Maybe》。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1FndbFiw

絕對，可能。

一個矛盾的悖論。正如他和詹：他能得到詹的愛，是因為詹愛著哥哥；他必須推開詹，也是因為詹愛著哥哥。

他吸口氣，緩緩把唱片收進抽屜，像決心要把某段回憶徹底删除。

就當一切沒發生過吧。

這樣……對我們都好。

在一片死寂中，他耳邊忽然響起一把熟悉的聲音：「笨蛋，這隻王不是這樣打啦！」

司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彷彿真的看見哥哥從上鋪探頭下來笑罵他，眼淚禁不住又再流下來。

「哥，這隻王……讓我自己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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