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25章：再會

「如一！」

聽到哥哥的名字從詹口裡吐出來，司像被人在靜脈狠狠打了支空針，心臟驟然被氣泡堵在，無法跳動。

他僵在詹的胸口，耳邊的劇烈心跳聲此刻聽來像驚心的配樂。刹那間，那些曾經刺痛他，又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全都不解自明：為何詹看向自己時，常突然失魂落魄？為何那天在泳池，忽然叫自己喚他做詹？為何那晚聽到《Wonderwall》，會怕得捏住自己的手？

他終於不得不面對，那個他一直逃避的真相：詹當初認為他們不能一起，不是因為他「害死」了他哥哥，而是因為他們愛過！

司緩緩看向詹。那張剛才還在吻得他快要融掉的唇，此刻正微微顫抖。他還在沉醉在幻覺中吧？一股不甘和難堪猛地湧上來，燒紅了司的眼眶。他俯身靠到詹面前，喉結動了一下，模仿哥哥的語氣。在詹耳邊說：

「詹，我是……如一。」

詹猛地睜開雙目，著魔似地伸出手，抖著輕撫司的臉龐。那道眉、那眼睛、那鼻子，在微弱的燈光中，真的像極了那個他一直夢縈魂牽的少年。他顫抖著問：「真的……是你嗎？」

司看到詹那副悲喜交集的樣子，馬上就想撥開他的手，但一轉念，卻竟生出一種近乎惡意的慈悲。他咬咬牙，繼續用哥哥的語調輕輕說：「嗯，我回來了。」

詹霎時淚如泉湧，瘋了一樣抱緊司：「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司被詹抱得發痛，卻一聲不吭。他縮起寬厚的肩膊，好讓自己顯得單薄些，可以更接近詹記憶中的那個擁抱。他伏在詹心口，一下一下撫著詹的頭髮，柔聲問：「你過得好嗎？」

「不好！一點也不好。」詹不住搖頭，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司憐惜地吻上詹濕漉漉的臉龐，那些淚太苦，苦得他霎時忘了自己的委屈，只剩下滿腔無處安放的愛意。

「如一……我好想你！」詹的指甲掐進他的肉裡，像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到，「不要再丟下我了，真的不要！」

司在淚眼中，扯出一個屬於哥哥的、吊兒郎當的笑容：「你別哭了……我不走。」

這一笑，令詹積壓了十五年的痛苦、悔恨、孤獨⋯⋯終於決堤，熱淚滾滾而下，把司擁得更緊。

忽然，詹感到一行不屬於他的眼淚流過頸側，驀地醒了。

不對。

這身軀太堅壯，胸膛的起伏強壯有力，不屬於記憶中那瘦削的少年！這髮香是他家裡那種柚子洗髮水的味道，也和如一的不同！

這不是如一。這是司！

幻覺像玻璃般碎裂。詹猛然徹底驚醒，像觸電般鬆開手，瞪大眼睛看著懷裡的人。顧不得淚水還在滴下來，立刻調亮了床頭的燈光。

「啪」的一聲，白光刺破了所有虛幻。坐在他眼前的，是司。他正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苦澀的笑容看向自己。那張臉，現在看來一點也不像如一。

詹突然感到胸腔一陣劇烈的翻騰，滿腹都是錯愕、愧疚、痛楚……還有一點點被愚弄的惱羞成怒。

二人在沉默中對峙。凝滯的空氣快使人窒息。

良久，詹才乾澀地先開口：「對不起。我……」

司搖了搖頭，眼眶通紅，卻還在倔強地微笑：「我才要說對不起。我不是鍾如一。我只是……他的弟弟。」

「不！」詹僅有那點怒意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即將失去司的驚恐。他撲上前擁住司：「我剛才太亂了。對不起！」

「其實想想就知道，你那麼出色的人，怎會莫名奇妙喜歡一個平凡的下屬。」司讓他抱著，聲音聽來卻很遙遠。

「不不不！我喜歡你，真的！」

「你喜歡我？只是因為我是他弟弟吧？」

詹拼命搖頭：「不，我不是因為如一……」

「是我一直不肯搞清楚。」司輕輕掙開了詹的懷抱，苦笑一下：「如果我早知道，你愛過我哥，我不會跑來接近你，不會像傻子一樣纏著你。」

「是我不好，我該早點跟你說清楚……」詹急得語無倫次：「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樂，這是真的！」

「你快樂，」司抬起眼，目光空洞地看著他說：「是因為我讓你覺得，他回來了。」

詹張了張嘴，想否認，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音。

房間安靜得只剩二人的呼吸。詹垂著頭站在司面前，那落寞的樣子令司心疼得不想再看下去。

他深吸了口氣，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像在給予自己放手的勇氣，然後匆匆走到床頭，收拾自己的衣服。

「這套衛衣你先借我，我洗了再還你。」

詹知道司要離開，慌得馬上站起來：「我可以的……我會放下他……你給我一點時間。」

「不可能的。」司苦笑著攤了攤手：「我姓鍾、我這張臉，光是站著已會讓你想起他。不是嗎？」

「不！我可以的……你給我一點時間。」詹快步走過來，從後抱住他：「司，不要走，我喜歡你，我需要你……」

詹顫抖著吻上他的後頸，溫熱的觸感讓司的心揪了一下。但他沒有動，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像一尊沒有感覺的石像。

「我們從頭來過好嗎？」詹站到司面前，捧起他的臉，從額頭開始，沿著眉毛、眼睛、鼻子……一直輕輕吻下去。但司仍是一動不動，只閉著眼，默默流淚。

「司，你別走……」詹囁嚅著，終於吻上了司的嘴唇。司渾身一震，一行眼淚滲進他們的唇隙，很苦。

「不行……」司突然用力把他推開，踉蹌著退後幾步：「那感覺……很難受……」

詹錯愕地看著司，明明只是咫尺距離卻像隔著無限遠。

司用手背大力地抺了抺嘴，眼神苦澀：「我不知你是在親我，還是幻想著和我哥……」

「司……我是在親你，我喜歡你……」詹上前，試圖去抓他的手。

「不行……」司再次把詹推開，眼淚奪眶而出：「我滿腦都是你和我哥……對不起。」

詹看見司緊繃的身體在瑟瑟發抖，終於不忍再苦苦相逼。他默默垂下雙手，頹然退後了兩步，跌坐在床上。

「謝謝你。」司拭了拭眼淚，微笑著說：「這幾天……我真快樂得像在做夢。」

詹怔怔地看著著那個笑容，心如刀絞。他想說「你不要走」，想說「我們再想想辦法」，但終於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

司轉身去客廳，把衣服胡亂塞進背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快步走向門口，握住門把時，停了一下……有那麼一秒，詹以為他會回頭，但他終究沒有。

「再見……」司低聲說。

門「喀」的一聲關上。詹軟攤在床上，沒能追上去。

房間死寂。風從露台溜進來，帶著夜間的冷洌，碰上詹的臉龐。他忽然想起，那晚急症室自動門開啟時，撲出來的冷空氣。

那晚，也是個靜得發狂的夜。

詹記得他衝進急症室，站在白得刺眼的走廊，抓住每個穿制服的醫護，問車禍受傷的少年在哪裡。

「那少年……是鐘如一嗎？」一個護士翻著記錄，平靜得近乎殘忍：「他已被送到殮房。你不是家屬，不能去看。」

他尋不著如一的家人，也找不到半個同學，只能孤獨地退到一角，哭到縮成一團，哭到幾乎不能呼吸。

每當有腳步聲走過，他都奢望是如一不知從何處跑出來，笑嘻嘻地跟他說：「嚇著你了？」可是沒有。那一夜如一沒有回來。

這夜也一樣，他像再次回到那些躲在黑暗中腐化的歲月。

司抖著承受他親吻的痛苦模樣，一遍又一遍在腦內重播；那句話也一遍又一遍戮回來：

「我是……如一。」

詹猛地抓緊床單，指節用力到泛白。他終於看清了自己有多卑劣。他在司的身上尋找如一的影子，在司的體溫裡貪圖過去的幻覺。

「我真爛……」

詹痛苦地蜷縮起身體，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這份羞愧令他無地自容。

始終……如一。

始終還是愛著如一。即使這麼多年以後。即使司讓他以為自己終於重生。

頭又痛起來，像有人把一根釘子慢慢旋進去。身體比腦子誠實，從不替他說謊。

他吸口氣坐起來，脫下了手腕上那隻沈重的手錶，默默端詳。當年他沒收下如一送的錶，現在卻兜兜轉轉又落回他手上。命運到底在開什麼玩笑？他還配做它的主人嗎？

他走到客廳，開始收拾，像要把一切錯置的東西矯正回去。司用過的水杯，他洗淨，放回原位；毛巾丟進洗衣機；下午和司交換穿的Ｔ恤，拿起看了好幾眼，才捨得放了進去。

他吃了顆頭痛藥，像終於收拾了心情。床頭那兒本來掛著如一的相框，說也奇怪，那片空白他雖仍未習慣，卻沒之前覺得那麼不順眼。

明天，明天再跟司好好談一談，告訴他自己一直沒處理好心裡的病，請他給自己一點時間。一點就好。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尖銳地劃破了寂靜。詹的心猛地一跳。

是司！一定是他後悔了！一定是他還捨不得！

他跌跌撞撞地衝過去抓起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卻讓他的心一沉——是李姑娘。

「詹醫生，14號床的婆婆出現血便。」李姑娘的聲音隔著話筒也傳來緊張：「血壓掉得很快，意識尚清醒，她在喊冷……」

詹的呼吸頓了一下，某個開關在體內「啪」地合上，切換回醫生模式。

「血壓多少？」他冷靜地問。

「95/40，心跳108。五分鐘前巡房發現的，出血量很大，床單都紅了。」

「給她保暖！立刻做做全血及生化檢查，通知血庫備血，準備輸血。我現在回來。」詹一把抓起外套穿上，猛地打開大門，連鞋跟都沒踩好就衝進走廊。

電梯停在頂樓，他亳不猶豫轉身推開太平門，沿著樓梯瘋狂向下衝。

「這幾天……我真快樂得像在做夢。」

「你不是家屬，不能去看。」

「血壓掉得很快，她在喊冷……」

幾把聲音混在一起，令他的頭痛得更厲害。

十五年前，要見如一最後一面，他無能為力⋯⋯

幾小時前，司把他推開說不行，他也無能為力⋯⋯

現在他在冷風中狂奔，像要越過所有的無能為力。

變強！強到能跟死神搶人！強到可以把失去挽回！這是如一最後教會他的東西，也是行醫多年給他的救贖。

「別死……」他在心裡對那病人，也在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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