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11章：歌單

詹回到房間，關門，開燈。

如開了自動模式般，他喝了杯温水、洗澡、讀了最新的醫學期刊、打開研究工作的檔案，手指停在鍵盤上，卻遲遲落不下去。太安靜了！安靜得連空氣都像有重量。他才猛然驚覺，窗還沒開！每天回來總是第一件會做的事，他今晚竟然忘記了！突然，一陣心驚。

他的自動模式突然被關掉，積累了一晚的感覺再也壓不住：在司談到女友時離座的狼狽、對視時招架不住的慌、一起逃進升降機時像共犯一樣的快感……

失控的情感壓得他快要窒息，他的手不知不覺伸向了桌上的手機，翻出和司最早的訊息紀錄——那張《Dark Side of The Moon》的封面。三稜鏡折射出來的七色虹光，像忽爾穿透了屏幕，照亮了十五年前學校那間科學室。

中三的物理課。

同學們在用三棱鏡，忙著把窗外的陽光折射成彩虹。詹已在筆記本上，畫好了入射光線的路徑圖。

突然一道彩虹跳上他的袖口，像隻頑皮的蝴蝶輕輕顫動。

「三棱鏡的妙用。」如一移動著三稜鏡，讓彩虹沿著詹的手臂爬到衣領：「看，你的白襯衫升級成彩虹限定版了。」

詹瞪了他一眼，沒理睬他，繼續聽課，但心卻已放在這個不安份的少年身上。

彩虹慢慢升上詹的臉上。如一托著頭，笑嘻嘻地看著他：「物理天才的臉，比彩虹還好看。」

詹臉一紅，小聲說：「不要玩了！」

「好啦，我不玩了！」如一作勢把三稜鏡交給他，又突然收回，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拉扯間，把筆盒碰跌在地上，發出呯的一下響聲。

全班立即看過來。老師瞪著他們：「鍾如一、詹明志，你們在搞什麼？」

如一馬上一臉無辜地說：「張老師，我想用三稜鏡當槓杆支點來放筆盒，結合力學和光學做實驗。」

全班哄堂大笑，連老師的嘴角都忍不住動了一下。「留心聽課，別鬧了！」

老師轉身繼續授課，過了一會，詹感到膝蓋被碰了一下。如一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晃了晃。

詹抿着嘴，低頭在笑。右手還在抄筆記，左手卻悄悄垂下，在桌下勾住如一的手指。

指尖傳來的溫度是那麼清晰，清晰到讓此刻的詹，霎時收緊了手指，嘴角微微勾起。他以為自己抓住的是記憶的餘温，但不是。那不是如一的手，是司剛才拿走衛生紙時擦過的指尖！

他的心猛然緊了一下，驚愕地盯著自己的掌心，像診斷出某種不應出現的罕見病。他，竟然分不清！分不清自己是為司而心動，還是因為在他身上看見那少年？分不清究竟想要他退後，還是接近？

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開了道窗縫。夜風吹來，令他醒了一醒。宿舍有人正播放音樂，音量不大。他一開始沒聽清，直到聽到那段熟悉的結他和弦，他才反應過來，那是Oasis的歌。

他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框上，想像著播歌的人，大概猜到自己會聽見。一陣涼意令他打了個寒顫，連忙伸手，把窗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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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最近憔悴了。

詹最近很沉默。

詹最近即使刷身而過，也不會看向我。

司在更衣室，把衣服一件件換下來，摺好，放進儲物櫃，再把白袍穿上。胸前的名牌在提醒他是實習醫生，是來行醫，而不是來計較某人今天有沒有對他笑過。

「我知道的。」司第一百次對自己說。

「司，上次那個老伯昨晚又入院，半夜時血氧急降，沒救回來。」剛值完夜班的小川，打著呵欠進來說。

「他前天才剛好轉出院的啊！」司把儲物櫃門關上，臉帶驚訝。

「這類機能退化的老病人，病情很反覆，隨時會急轉直下。」小川坐到長椅上，伸著懶腰說：「詹醫生說過幾次了。」

詹醫生、反覆、急轉直下……司感到心臟刺痛了一下。詹和他也是這樣。那頓晚飯之後，他以為和詹已靠近了一步，但並沒有。反而又退回原點，不，是急轉直下。

「你有沒有覺得，詹醫生最近上司感變超重？特別是你出現時。」小川似笑非笑地說：「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你白痴嗎？」司抖一抖身上的白袍。「他是上司，我能怎得罪他？」

小川聳聳肩說：「我下班啦，今天只有你跟著他，你好自為之。」

司反了個白眼，拉他起來：「少廢話，快去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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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科病房如常地忙碌，電話聲、談話聲、儀器聲、送餐車推過的聲音……通通混在一起。詹站在病歷架旁，像隔絶了所有噪音，專心一意地看著手上的資料。

司和小川走近說了聲早，詹只是點了點頭。

司站到一旁，聽著夜斑醫生匯報時，眼角不忘悄悄留意著詹。他眼下有點淡青，是因為沒睡好？那張冷硬的臉，對著Dr Wing等熟人時還是有點笑意，那倒可以安心點。

匯報一結束，小川下班了。幾天以來第一次，只有司跟著詹。

「司，你去準備這些病人的病歷。」

「好。」司剛想說些什麼，詹已轉身去和李姑娘，商討病床怎調動。

巡房如常推進。在旁人眼裡，他們和平時沒兩樣：上司領頭，下屬跟隨，問診、下指令、記錄，流程準確順暢。

只有司感覺到，詹把距離也算得準確無比——他靠近一步，詹就自然移過一步；他遞上病歷板，詹總能巧妙地避免和他的手碰上。

兩人以標準導師和實習醫生的模式完成巡房，又開始門診。忙碌讓他們徹底做回應有的角色。沒空去暇想，忘了去迴避。當司做得對時，詹的眼神會流露一絲來不及收回的讚美；當司說笑去安撫病人時，詹在旁聽到嘴角會輕輕勾起。

門診結束後，司試著若無其事地問：「我去茶水間沖咖啡，你要嗎？」

「不用了，謝謝。」詹對著文件，頭也沒抬起。

詹的冷去得慢，卻來得快。司默默趕在不快前離去。

他一個人坐在茶水間，喝著苦澀的黑咖啡。舊同學的聚會訊息一條條在手機彈出來，他腦海卻只想著，和詹那頓各懷心事的晚餐，還有Dr. Wing那句：「詹醫生很少單獨約學生。」

思念一開啟，回憶便像收不住似地接連回放：詹在泳池邊那句「在醫院外面可以叫我詹」、在便利店外煎熬很久才說出口的「我等你」、還有那句寵溺的「你不也一樣」……

司禁不住微微一笑，心裡那點酸楚好像淡了一點。

他突然把手機放平，指尖在桌面輕敲。不是煩躁，是給自己定神——不對。這不是拒絕。1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djhW6Jtx

他想起精神科教授說過，某些焦慮症患者，在療程初期會刻意避開一些社交場合，那是為了自我保護，為重拾生活節奏做準備。所以，詹的忽冷忽熱，其實是在嘗試踏前的反證？

他的心跳猛然加速，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打開了和詹的短訊話框，快速地打上：「有病例想請教，可一起喝杯咖啡嗎？」，但他的指尖懸在「傳送」鍵上沒有按下。

好像太突然了。他能想像詹看到訊息時為難的表情。靠近的距離和速度，比導入抽痰管的角度更難拿揑。後者有標準，有回饋；前者只有一張不肯說實話的臉，和一個你不想弄痛的人。

他嘆了口氣，戴起耳機，播放器隨機跳到了Stone Roses的《I Wanna Be Adored》。

浪漫的搖擺曲風，讓他想起那天在唱片店和詹一起輕啍《Wonderwall》的畫面，那刻的詹和他，純粹得像對兩小無猜的少年。

I don't have to sell my soul...1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uaGt6wO1
He's already in me...

司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好像想通了什麼。他拔掉耳機，起身整理好白袍，大步走回內科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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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護士站時，一陣酒氣先撞了過來。

「陳堅，你不要動啦。給我量一量血壓！」明美對擔架床上的中年漢人大喊。那人渾身酒氣與酸餿味，不斷掙扎下床。司快步上前，幫忙按著他：「這位就是大醉俠？」

「對，內科常客，每次都是醉倒街頭被救護車送來。」

「讓我來會一會他吧！」

司走到電腦查閱病歷——陳堅，55歲，肝硬化，還有幾行簡短備註：喪偶、酗酒、多次戒酒失敗……

「陳堅，你酒醒了沒有？」司走回擔架床，打量了一眼他身上那件褪色的Nirvana樂隊T恤，拿手電筒照過他浮腫的雙眼。瞳孔大小一致，對光有反應。司再提一提他的腳，也很有力。

這時，詹剛好經過，眉頭輕皺：「又是他？」

「詹醫生，初步神經檢查反應正常，只是有些擦傷。」司連忙匯報：「我會安排腦掃瞄，檢查有沒有腦出血，再留院觀察。」

「留一晚吧。」詹點頭：「他酒醒後應沒大礙，之前還試過偷走。」

詹剛想繼續開步，但目光掃過陳堅的的口鼻時突然停住，急速地說：「不對勁。司，快把床頭搖高！」

司愣了半秒，立刻照做。怎料，就在這時，陳堅的身體猛地抽搐，面色瞬間由紅轉紫，喉嚨裡「嗝」的一聲，似是有嘔吐物卡住，吐不出來！

「吸入性窒息！快拿吸引器！」詹向明美大叫。司馬上扣住陳堅的下顎，硬把頭轉向側面，同時抬高床頭。

「別讓他仰臥！」詹邊說邊走過來，用手臂頂住陳堅的肩，讓他保持側躺。

司接過明美遞過來的吸引器，想把管子放進陳堅口中。

「不行！他咬太緊了！」司大喊。他看著監護器的血氧數值直跌，再不能呼吸就會腦缺氧。

「你固定頭。」詹果斷地指示：「我來開口。」

司一手按著頭頂，一手托著陳堅的下顎。詹拿過壓舌板，想撐鬆陳堅的嘴巴。陳堅忽然劇烈抽動，牙關像鐵門猛地合上。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縮，這次終於撐開了一點。

「來！」詹一聲落下。

司立刻把抽吸管送進去，混濁的嘔吐物終於被吸出來。陳堅猛地吸入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血氧終於慢慢回升。三個人才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司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雙手因剛才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他轉頭看向詹，只見他也喘著氣，額頭滲著汗珠。二人視線對上時，不約而同地笑了一下。那一瞬間，同事以上的感覺回來了！那並肩作戰的熱度，比任何言語都燙人。

明美拍拍陳堅的腳，指著司和詹說：「幸好有他們，你得聽他們的話啊。」陳虛弱地張一張眼，不知有沒有聽到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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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走到護士站旁的洗手台，司靜靜跟在後面，看著他打開水龍頭，讓水沖走手上的穢物。

「你的手沒大礙吧？有沒有咬傷？」司踏前，幫他按了一下梘液，自己才開始洗手。

詹攤開右手一看，手指上有明顯的牙痕：「沒事，一點痛罷了。」

他剛想抽紙巾擦乾，司卻拉住他的手，「讓我看看。」

「不用……」詹下意識想把手抽回。

「我也是醫生，」司沒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緊：「有人受傷了，處理傷口是我的職責。還是說……詹醫生覺得你的實習醫生技術不好？」

詹怔了一下，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忽然凝住。他終於隨著司，在護士站一角坐下來。

司拿出棉花棒，沾了酒精，輕輕擦過那傷口，詹的身體不自覺緊繃了一下。

「痛？」司抬頭看他。

「……沒有。」

但司能感到詹整條手臂的肌肉都在收縮。他知道，那不是痛，是緊張。

他故意放慢，讓消毒藥水的氣味慢慢瀰漫在兩人之間。他看見詹領口露出的鎖骨；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也看見當自己抬頭時，對方迅速別開的視線。

「詹醫生，你心跳得很快。」司直直看進詹眼裡。

詹連忙低下頭，聲音有些乾澀：「剛才急救太累了。」

「是嗎？」司貼好膠布，鬆開詹的手，「好了。」

「謝謝。」詹低聲說。

「對了，詹醫生，」司忽然從口袋掏出手機，語氣換回乖巧模式：「你要不要和我開個協作歌單？」

「什麼意思？」

「小川說你最近壓力大，或許可試著聽音樂來減壓。」司面不改容地把小川搬出來當擋箭牌，「跟我開了協作歌單，我們就可以各自加自己喜歡的歌，一起聽。」

司將手機遞過去給詹看：「小川和我也開了，我覺得不錯，可以擴濶音樂口味。」

詹猶豫了幾秒。他知道應該當場拒絶，但……結果卻是拿出手機，按下了「加入」。

「你若是工作累了，可以聽聽看。」司笑了一笑：「我去看看大醉俠。」

詹「嗯」了一聲，無意識地撫著剛貼好的膠布，目送著司輕快離開。

突然，手機震動。他猛地回過神來，點開屏幕：

Sea 新增了Oasis《Wonderwall》

Sea 新增了Oasis《Live Forever》

Sea 新增了Oasis《Stand By Me》

歌單總時長：0小時14分。

這，真的只是歌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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