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10章：晚餐

這是一家普通的家庭式餐廳，裝修平凡，但氣氛自在舒適，無論座位距離或待應人數都剛好，沒有被注視的壓力，久座也不會尷尬，重要的是，看不出是經過計算的挑選。

司低頭看了看手錶，分針早已越過約定時間，等待的每分鐘很煎熬。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但他根本甚麼也看不進去，腦海反覆排練著幾個版本的開場白，也想好了一些話題。如果氣氛對了，可能就……說點平常不敢說的話？

在過了約定時間近15分鐘後，突然傳來開門的鈴聲。

司猛地抬頭，看見詹推門而入。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襯衫和西褲，袖口隨意挽起，温文爾雅的樣子一進來便吸引了幾個食客的目光。司的心一下子狂跳起來。

詹面帶歉意向他走過來。司生硬地扯出一個笑容，剛抬手示意，卻猛然愣住，因為詹的身後跟著另一個人——Dr. Wing。

滿腔期待馬上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整顆心沉了下去。

「對不起，我們遲到了。」詹讓Dr. Wing先坐下，再順手拉了張椅子過來。「我剛好在醫院遇到Dr. Wing，他對子樂的病例也很了解，所以我邀請他來，讓你聽多一點。」詹的眼神不像在道歉，倒像搶先下子的棋手。

「原來是這樣……」司勉強地笑了一下，輕聲說：「如果你早點說，我可以換張大點的桌子。」

「不要緊，可以坐親密一點。」Dr. Wing笑著說：「我叫他不要等我，結果他還是堅持帶我來。沒打擾你們吧？」

「沒所謂。」司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點餐後，Dr. Wing熟絡地打開話匣子：「鍾醫生，來內科快兩個月了，適應得不錯吧？」

「還好。」

「和你想像中一樣嗎？」

「工作內容差不多……就是人際關係，比想像中難處理。」

Dr. Wing哈哈一笑：「真的嗎？我看你倒很受護士歡迎，跟病人相處也不錯。如果真的有問題，多請教詹醫生吧！他是處理人際關係的高手，雖然是冷處理的那種。」

「這方面……」詹抿了一口水，淡淡地說：「我也處理得不大好。」

司的目光停在詹的臉上。這句話，是無心還是有意？

菜上齊後，餐桌變成了臨時會議室。Dr. Wing和詹熱烈地討論著子樂的手術細節，司則心不在焉地撕著手裡的餐包，偶爾點頭表示在聽。

「司，這次用了心導管肺動脈瓣植入術，你覺得效果如何？」詹忽然問他。

司愣了一下，連忙切換回實習醫生模式：「嗯……很理想，子樂可以避免開胸，住院時間縮短了，傷疤尺寸也少，這對發育中的兒童很有利。」

「觀察得不錯。」詹點點頭，「你額外抽時間陪他，減輕他的焦慮，這點也值得讚賞。」。

「司以後一定是個好醫生，詹醫生你教得真好。」Dr. Wing笑著接話：「怪不得陳教授提名你去英國深造。」

司的手一頓，猛地抬頭看向詹。

詹若無其事地低頭切著牛排：「陳教授是提過，但還沒定下來。現在我比較想留在這邊做研究，暫時沒考慮其他。」

Dr. Wing半開玩笑地說：「看來你是準備全心投入醫學，連感情的事都擱一邊了？」

「現階段……確實沒餘力想這些。也沒那個必要。」

司放下手上的餐包，又再看了詹一眼，對方依舊低著頭。

「那你呢？跟你師傅一樣想法？」Dr. Wing隨口一問，卻不意觸到司的爆點。

「我不同意。」他語氣突兀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感情的事怎能用『有沒有必要』來衡量？」

詹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終於抬起頭。

「不好意思，我好像太激動了。」司通紅著臉，尷尬地撥了撥前髮，卻掩不住眼神那點不甘。他迎著詹的目光，大腦一熱，衝口而出：「因為……我有女朋友了。」

詹放下了刀叉，徐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向後靠在椅背上。

「這樣子，觀點不同也不打緊。」Dr. Wing恍然大悟：「年輕人就是應該談戀愛嘛。」

司低頭喝了口水，試圖冷卻剛才的衝動。

「適當的感情生活，對年輕人來說是好事。」詹重新拿起刀叉，臉上已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那不愠不火的笑容卻令司更焦燥，他把心一橫，拿出手機，急急掃了幾下，翻出幾張風景照，故作興奮地遞過去，「她是自由攝影師，常在外地跑。你們看看她拍的照片。」

Dr. Wing湊過去看：「構圖不錯呢！」

「不過我和她都忙，習慣了長距離戀愛。我也樂得多點空間做自己的事。」司再找了張他和一個女孩的合照遞過去，沒留意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Dr. Wing打趣說：「我們這一行，見同事的時間比見親人還多，小心女友投訴啊！」

司誇張地咧嘴一笑：「幸好現在有視像通話……」

「失陪一下。」詹突然站起來，揚一揚手機，示意要去接個來電。

司望著詹推門而出的背影，突然像被抽光了氣力。他默默戳起碟上那塊冷掉的魚塊放到嘴裡，卻完全嚼不出味道。

「今晚很特別，」Dr. Wing晃著紅酒杯，饒有深意地說：「詹醫生很少單獨和實習醫生吃飯。」

「是嗎？」司心不在焉地切著碟上的配菜。

「我跟他是大學同學。那時他可是出了名的『獨行俠』，吃飯、看電影、打球……通通都不用約他。」

「連籃球也不打嗎？聽說他中學是籃球隊長。」

「這個我可不知道。」Dr. Wing有點驚訝似的，「但唸大學時，從沒見他碰過球。」

「我也只是聽說的。」司搖搖頭。

「他倒有提過，唸醫科是因為一個意外過身的中學同學……」Dr. Wing像突然感到自己說多了，笑著話鋒一轉：「他最近好像變開朗了，像今晚竟然主動約我吃飯，那可真是百年一遇的奇蹟，所以我不得不來。」

司的叉子停在半空，沒答話。他若有所思地再戳起一塊魚塊放進口裡，這次，好像吃到了一點難以形容的複雜味道。

Dr. Wing把話題轉到醫院趣事，司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詹回來後，他們便又聊起其他病例。司默默留心聽著，卻控制不了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詹的臉，但那兒不管藏著什麼謎題，他今晚已沒力氣再去破解。他滿腦子只想著，配合詹，快點把戲演完，回宿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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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結束後，詹和司並肩站在路口，和Dr. Wing道別。計程車絕塵而去之後，沉默化成冷冽的風，吹亂了他們的髮絲。

「今天的晚餐不錯，謝謝你的安排。」詹客氣得像對著叫不出名字的同事。

「小事。」司雙手插在褲袋裡，低頭盯著兩人的影子之間，那道亮得刺眼的隙縫。

詹看了他一眼，像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輕聲說：「我們回宿舍吧。」沒等司回答，他便轉身邁出腳步，但卻走得比平時慢，像在等誰追上。

司遲疑了一下，終於開步跟上去。詹那道挺拔的背影，令他的心突然動了一動。他咬了咬唇，像那天在泳池一樣，突然在後面軟軟地喊了一聲：「詹！」

詹的腳步猛地頓住。他的肩膀微微繃緊，像在重新築起被這一聲呼喚震鬆了的圍牆，才緩緩轉身。「怎麼了？」

司綻開今晚未曾展露過的燦爛笑容，指著身後的便利店說：「我想買點東西。」

兩人隔著十步的距離，對視著。

理智在催促詹說「我先回去」，但他的嘴唇卻不肯動。司揚了揚眉，像在追問詹「要不要逃，你快點決定。」

詹合上眼，深呼吸了一下，最後吐出了三個字：「我等你。」

「好。」司的悶氣徹底消散，笑著快步走進便利店。

詹站在店外，隔著落地玻璃，一瞬竟在恍惚中看到司在貨架間徘徊的身影，化作兩個拿著零食在左挑右選、嬉嬉鬧鬧的少年。

那時，貪新鮮的如一，每次買到不對口味的零食，就會把臉哄過來向他賣慘：「詹，我買的這個很難吃啊！」而他，每次都會把手上的零食遞過去：「跟你換……」。

「詹！」這一聲是司在喚，不是如一！

「我買好了。」司提著一袋杯麵、零食，一大條捲筒衛生紙，手裡還拿著兩個甜筒。「給你，都是咖啡味的。」

「我幫你拿吧。」詹伸手替他拿過衛生紙，接過甜筒，和司站在店外，撕開包裝紙，在無人的街道上邊行邊吃。

夜風微涼，咖啡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司一邊舔著雪糕，一邊打量詹——一個穿著高級襯衫的精英醫生，手裡提著一大條特價衛生紙，這畫面實在太有趣。

他忍不住笑嘻嘻地走到詹面前，倒著走對他說：「詹！這拿著衛生紙的家居風，太有違和感了。」

詹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輕輕說：「你不也一樣。」

這話在司聽來，不像反擊，而是寵溺。他吃吃笑地回過身，與詹並肩走著。

沉默了片刻，司忽然問：「你是故意帶Dr Wing來的吧？」

詹愣了一下：「不，不是。」

「那……就好了。」司側著頭，眼神亮晶晶的，像洞悉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甜筒好吃嗎？」

「不錯。」

「看來我押注在咖啡味是選對了。」司誇張地舒一口氣，「我只買了一種味道，因為怕你有選擇困難。」

「你覺得我有嗎？」

「難說啊。」司笑著搖了搖頭。「萬一你選了又後悔，要我跟你換就麻煩。」

那句「跟你換」令詹荒了神，只得連忙低下頭，大口吃著甜筒，像要趕在它融化前吃完。

司卻還吃得很滋味地細細舔著，還低聲哼著：Because maybe you are the one ...

一個念頭驀然在詹心裡閃過——既然司已有女朋友，那和他走得近一點，應該也沒關係吧？ 這想法像麻醉藥一樣，讓詹緊繃了一晚的神經鬆懈下來，長長舒了口氣。再向前望時，宿舍已在前面。

「詹醫生？」一個迎面而來的醫院同事跟詹打招呼，略帶詫異地看著這對奇怪的組合——不喜交際的高級醫生和實習醫生，提著一大包零食和衛生紙並肩夜歸。

詹朝他點點頭。司待他倆擦身而過後，迅速地拿回詹手上那包衛生紙。

「謝謝你，給我就好了。」

詹的手心一空，看著司那張瞬間切換成「乖巧實習生」的側臉，心裡莫名湧上一股酸甜的滋味。

他們隔著幾個身位的距離走著，直至走進升降機，門緩緩合上，戒備才終於放鬆下來。

詹按下各自的樓層，和司在升降機的鏡子對望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那笑聲帶點剛玩完「兵捉賊」的刺激，又像在嘲笑自己，不知怕人誤會什麼。

「叮」的一聲，電梯在五樓停下。

詹步出時，司突然叫住他：「詹！」

詹停下腳步回頭。司喉結滾動了一下，換上那張能致命的燦爛笑容：「詹醫生，明天見。」

「明天見。」

金屬門緩緩合上，帶走了那張笑臉。詹站在原地，覺得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塊，一瞬竟不知該舉步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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