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12章：Smells like Teen Spirit

「詹，拿去聽。」

記憶中如一總是三不五時塞給他一張CD，或是直接拿他的iPod去灌一堆歌，然後隔天就纏著他問：「聽了沒有？好不好聽？」

他那時其實沒特別熱衷音樂，卻硬生生被餵成了半個樂迷。一起看音樂雜誌、交換歌詞翻譯，坐在快餐店一人分一邊耳機聽歌……那些塵封的回憶，因著司，像潮水般倒灌回來，浸潤他乾涸已久的心田。

那天他接受司的邀請時，腦海有個小聲音在說：「只是在不重要的地方讓讓對方，別顯得太不近人情，反正加了也不用真的去聽或加歌。」

可當他看到司加了Oasis三首歌，心臟卻無預警地揪了一下。那種甜意，有多少是來自回憶，多少是源於當下？他刻意不去想，卻默默在歉意和貪戀中，加了Vaundy的《Pained》。一首談人生的歌，不會讓人多想，而且剛好是排行榜第一位，足夠像個隨意的回應。

然而臨睡前，他卻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忐忑地點開了歌單。《Pained》已被按了心，他看了看播放統計，司經已聽了4次！忽爾，他想像到司聽歌時的表情，會以為哪句歌詞有特別意思嗎？那種自中學以後，再沒有過的怦然心跳，令他難得露出一絲甜笑。

他坐起來，螢幕的光映在他猶豫的臉上。這次要選什麼？毫無含意的還是……

指尖最終落在Travis的《Closer》，這是如一第一次借給他的單曲CD。

「跟他曾經有過的親密，我想和你分享。這，可以嗎？」隱約的罪惡感，令他的手指懸在半空，沒能按下。

「司不會知道的，只是好聽罷了。」詹終於說服自己，按了下去。

晨光刺破窗簾。詹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抓起床頭的手機。有新通知！

司對《Closer》按了心，還在凌晨兩點十四分加入了：

Radiohead《True Love Waits》

司，你這不就等於把聽診器放過來，要我聽你的心聲嗎？但我……

詹嘆了口氣，倒回床上。在Radiohead的幽暗旋律裡，他像個作戰多年的士兵，面對敵軍的溫柔圍城，忽然不想再舉起盾牌。投降……可能也沒人會怪他？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

叮鈴、叮鈴！手機鬧鐘尖銳地響起，無情地切斷了歌聲。他按停了所有聲音，掀開被子下床。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裡略顯疲憊的自己，用冷水洗了把臉。

就當是，把那些會為一首歌而心跳的時光，給我再過一次！

他吸口氣，收拾心情，去面對醫院的戰場，和那個總是讓他出其不意的對手。

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PcG1Pl8Q

詹踏進內科病房，在人來人往的護士站，第一眼看到的，是司。

陽光穿過百葉窗，不偏不倚地灑在司身上，讓他亮得有些刺眼。他正靠著文件櫃翻著病歷，和小川、明美不知在談論什麼。詹腳步微頓，本能地想走向護士站另一端，但司卻已像雷達般感應到，向他望過來。

詹暗暗吸了口氣，迎著那道目光走去。那淡淡的眼圈，顯然是凌晨兩點還在聽歌的代價，然而那雙眼卻沒有倦意，反而透著一種探問的光。

「早晨，詹醫生。」三人齊聲說。

「早晨。」詹的聲音冷靜如常：「化驗報告都加進病歷了嗎？」

「加好了。」小川麻利地回答。

「大醉俠的報告正常，今天應可出院。」司眉頭微皺：「但我直覺，他一出去，又會跑去喝酒。」

「這也沒辦法，」明美攤攤手：「社工和精神科都介入過了，他自己不想戒，誰也救不了。」

「可是……」司咬了咬下唇：「這樣下去，他以後即使想戒也沒有用了。」

詹看著司那雙不甘心的眼睛，太像了。那種想憑一己之力對抗世界的傻勁，像極了當年的如一。

「那也得他本人願意……」小川拍拍司的肩。

「留他多一天。」詹打斷了小川的慰解。

司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這麼順利：「詹醫生？」

「你去跟他談談，把握這次機會。」詹看著他，語氣威嚴，眼神卻隱隱透著心軟：「別浪費床位。」

「好！我會想辦法的。」

這時李姑娘的聲音傳來，召集交班。

「走吧！走吧！」司沒有像往常那樣伺機走到詹身邊，而是摟著小川的肩，輕快地混入大隊醫生之中。

詹站在原地，周圍人聲嘈雜，卻感到一陣清冷。

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bKZeavHw

門診開始，又是一輪不容分心的衝鋒陷陣。

病人一個接一個；問診、檢查、處方、下指示，毫無喘息空間。

好不容易送走上午最後一位病人，詹終於可以靠在椅背上休息。他看向司和小川的診間，座位早已空了。他下意識拿出手機，這才發現三人群組裡，那則「我們先去飯堂」的訊息。

「不來了。」詹回覆完，咬了一口護士買來的三文治，冰冷的火腿味同嚼蠟。他剛開始整理會診用的資料，手機突然震動，是司在群組問：「要給你買三文治嗎？」

「不用，我有」他回。

下一秒，另一個通知彈了出來：Sea 新增了Nirvana《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

緊接是司在私訊傳來的四個字：「午間配樂」

詹先是一愕——這麼老的歌？然後不期然地笑了——是怕診間太安靜嗎？

他呷了口涼掉的咖啡，沒立刻點進去聽，托著頭想了想，加了：Keane的《Everybody's Changing》。他臉帶笑意，口中不禁輕哼著：Try to understand that I′m trying to make a move just to stay in the game…… 那時，那人最愛坐在巴士上，開大車窗，任風吹亂頭髮，旁若無人地唱著這幾句。

那邊廂的職員飯堂，坐滿了人，熱鬧卻不嘈吵。

司啜著汽水，心不在焉地聽小川抱怨門診遇到的奇葩家屬。桌上的手機突然一亮，他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

來了！詹加了新歌。

《Everybody's Changing》？司嘴角微微勾起。

又是哥哥以前愛聽的歌，你們到底有多好朋友？詹，你是不是早已認得我？

一種奇異的觸動湧上心頭。他感覺到，「哥哥」不再只是把他們連成一起的線，而是一種他和詹之間互不說破的暗語，一個無形的存在。他們正一起，一筆一筆把那個逝去的少年勾勒得栩栩如生。

那份微妙的親厚感，讓他更渴望走入詹的心！

我沒救了！

司搖搖頭。歌還沒聽，他已按了那顆紅心。此刻，仍在診間的詹剛把歌聽完，看到那個紅心的通知。

兩個人，同時在笑。

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5sIsm6f5

黃昏的探病時間完結，親友陸續離開，司此時卻逆流而上。

他雙手插在白袍口袋，摩挲著手機邊緣。腦袋再快速回想一下腹稿，便大踏步走向陳堅的病床。

「報告出來了，指數勉強過關，明天可以出院了。」司輕叩他的床欄。

病床上的陳堅比昨日清醒許多，雙眼多了些神采，看得出是五十來歲的人。

「家人會來接你嗎？」

陳堅盯著手機螢幕，頭也不抬：「一點少事，犯不著。」

「我來檢查一下。」司的指尖按上他的腹部：「這可不是小事。肝硬化只是問題的開端，昨天要不是運氣好，你早就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了。」

「我聽過幾百次了。」陳無動於衷。

「你都喝什麼酒？每天喝多少？」

「啤酒，十來罐吧。醫生，你喝酒嗎？」

「會喝一點。」司掛上聽診器，聽筒貼上他瘦骨嶙峋的胸口：「深呼吸。」

「肝硬化會怎樣？」陳堅突然問。

「可能會變成肝癌，腹水會把肚子撐破、食道靜脈瘤曲張……」司收起聽診器，定定看著他：「總之，再喝下去，你會看著身體慢慢爛掉。」

「爛掉就爛掉，別太痛就行。」

「不想再試試戒酒嗎？熬過去，你就能做很多現在做不到的事。」

他見陳沒有反應，便掏出手機，播起《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

那是Nirvana 的unplugged版本，前奏的結他響起不夠兩秒，陳堅渾濁的眼裡已亮了點光。

「你喜歡Kurt Cobain？」司問。

「廢話！聽Nirvana的誰不喜歡他？你知他是誰嗎？」

「雖然他死時我還未出生，但我知道他是在27歲時吞鎗自殺的。」

陳堅沉默下來。他想起那天，在收音機聽到Kurt Cobain的死訊時，他是多麼不解，滿腔都是被偶像背叛的憤怒。

「為何天才偏要早死，庸才卻偏長命百歲？」陳晦氣地說，目光掃過鄰床那些插著管子苟延殘喘的病人。

司沒插話，靜靜待他說下去。

「我已沒聽歌很久，沒勁。」陳堅看著天花板，年輕時和朋友玩音樂的日子在他腦海飄過。

「結婚之後，老婆不喜歡，我就沒玩音樂，但我不遺憾。」他頓了頓：「想不到，老婆兩年前忽然得了子宮癌，半年就走了。」

他重重地放下手機：「這世界對我太好了，我就喝到它認不得我！」

司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深意：「那你還認得他嗎？」。

「AI模擬Kurt Cobain唱歌，看過沒有？」他點開一個影片遞過去，陳堅看了馬上愣住。

「他在唱Oasis的《Live Forever》，很荒謬吧？死人唱活人的歌，這歌還是他死後才出現的。」司平靜地說：「這世界就是這樣，有時結束了的故事，會用你想不到的方式延續，但你得活著才看得到。」

「你一個年輕醫生懂什麼？你試過了無生趣嗎？聽這些AI的歌管用？」

「了無生趣嗎？」司苦笑一下，無意識地轉動著腕錶：「我有試過。十歲那年，我哥意外走了，我覺得……我也跟著他死了一半。」

「對……對不起。」陳堅搔了搔頭。

司搖搖頭，垂下眼睛：「我十五歲那年，跟我哥過世一樣年紀時，我忽然意識到，往後我過的每一天、每一秒，都是他沒法經歷的。他只能停留在十五歲。」

他頓了頓，抬頭望著陳堅：「那不如……我連他的份一起活下去吧？於是我拼命唸書，考他想讀的醫科。就這樣，我做了醫生，算活得還不錯。」

陳堅久久不語，最後擠出一句：「我知你想說什麼，但你的做法有點瘋。」

「瘋點好，活著本來就需要點瘋勁。」司打鐵趁熱，點開手機問：「Nirvana哪首最帶勁？」

「《Smells Like Teen Spirit》吧。」

司馬上找到這歌。前奏響起時，他還在點頭打拍子，但副歌卻突然變得狂怒，嚇得他馬上調低音量，卻已惹來李姑娘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司吐吐舌頭：「這歌可真猛。」

陳堅露出住院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現在那些軟趴趴的歌，連這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見司聽得認真，忍不住多說幾句：「這首歌低音結他不難，結他也是那幾個和弦，現場玩起來很爽。」

「你玩樂隊的？」

「年輕時每個週末都會夾歌，」陳堅不自覺用拇指在小腹彈起隱形結他：「但我的結他早不知放到那兒了。」

司注意到，他悄悄按住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戒酒之後，手震會改善。要不要試試？」

陳堅抬起頭，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

「到時你彈《Smells Like Teen Spirit》給我聽？」司笑著說。

當他們正聊得投契，詹剛好走到護士站。

「詹醫生，」李姑娘叫住他，用原子筆指指司的方向：「你徒弟很不錯呢！」

詹疑惑地望過去。他看到那個上午還用「死了更好」堵得護士啞口無言的蠻漢，此刻卻在教司怎麼彈結他和弦。

「我幫你安排，你出院後按時來上戒酒療程。」司拍拍陳堅的肩，輕快地走向護士站。

他看見詹，眼前一亮，馬上跑過去。那閃耀的笑容，令燈光都為之失色。

「我說服他戒酒了！他還答應教我彈結他！」

詹看著司閃閃發亮的眼睛，忽然發現，那種莽撞的熱情幾乎能退卻絕望。

他踏前了一步，心裡竟然在渴望司會像上次那樣，輕輕給他一個擁抱，但這次，司沒有。

「……做得好。」這次換他主動，拍了拍司的肩。

「第一次被詹醫生這樣讚美啊！」司瞪大了眼。

李姑娘也在旁稱讚：「真的很厲害！」

司開心得臉也紅了，他故作神秘地對詹說：「你猜我剛才……」

「詹醫生！」

一聲淒厲的呼喚打破了氣氛。小川氣喘吁吁地衝過來，拉著詹：「求救！那個 15 床的家屬苦纏我，不要讓他爸爸明天出院，我怎說他都不聽，你快來幫我擋一下.....」

司看著詹被拉走，不滿地撇撇嘴，恨不得衝上去打小川一拳。就在兩人快要消失在走廊轉角時，詹回過頭，和司四目相對。

他是在說....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jRm6ujxW

等我嗎？

ns216.73.216.7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