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13章：應激反應

晚上十時。

那個眼神交錯之後過了三天，時間還沒再仁慈地留給司，一個和詹好好說話的機會。

川流不息的病人、漫長的會議、錯開的值班……讓他們像兩顆振動的粒子，只能相碰一下又分開。

但司不怕等待。

他看了看手上的腕表，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這是他等哥哥過世後整整一年，待爸媽哭夠了，才開口要來的。

這次，才過了72小時。

等待的時間，他在歌單添了三首歌：

Elijah Woods 《24/7, 365》

Justin Bieber, Dan + Shay 《10,000 Hours》

Christina Perri 《A Thousand Years》

他用歌裡的時分秒、年月日，一點一滴刻畫出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意。

詹只增了一首：Suede 《Everything will Flow》

一切都會流逝？司看著那首歌名，嘴角卻勾起一抹倔強的弧度。

詹，我可以順其自然，若最終是流向你。

像兩艘總在急流中顛簸的小船，駛入同一個寧靜的港灣，他終於熬到了和詹一起值夜班。

病房此時，靜得只剩儀器規律的嘟嘟聲，彷彿連時間也為他們放慢了腳步。

詹在辦公室，忙著處理下午積壓的工作。忽然，門被敲了兩下。

「詹醫生，我買了宵夜。」是司。

詹怔了怔，下意識把手機反向桌面，生怕司會看到屏幕顯示他正聽著那些關於時間的歌。

司晃一晃手上的紙袋：「要到花園吃嗎？順便透透氣。」

「我還要……」詹摘下耳機，指指電腦。

「噢，你還在忙。」司眼裡的光消失，剩下沒有笑意的微笑。他走進來，將紙袋放在桌上：「那我放著，你記得要吃。」

詹點頭，默默收下。

待司把門關上後，他才緩緩伸手，打開紙袋。裡面放著一份三文治，麵包邊緣烤得焦脆，中間夾著厚厚的煙燻三文魚和牛油果——是他最喜歡的口味，而且，特意去掉了他討厭的生洋蔥。

他輕輕扶著額頭，嘆了一口氣，心裡那道圍牆在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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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科的走廊盡頭相連的空中花園，白天是病人和家屬曬太陽、談天的地方；此刻只剩微涼的夜風輕輕撥動樹葉。

司坐在角落的長椅，咬著包裝紙還沒完全打開的蛋糕。住宅區的萬家燈火太過遙遠，照不亮他眼底那抹落寞。

突然，玻璃門被推開。司回頭一看，那道熟悉的身影從他腦海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個三文治袋。

司立刻坐直了身子，微笑也已掛上。「還是想出來透氣？」

「忘了謝你。」詹晃一晃袋子。

司笑一笑，往旁邊挪了一點，讓詹坐下來。兩人都沒急著說話，夜風裡只有咀嚼聲和包裝紙摩擦的細碎聲音。

「說來聽聽，」詹用問診的語氣，嘗試打破沉默：「你是怎麼說服大醉俠的？」

「因為他入院那天穿著Nirvana T恤，我就想到從Kurt Cobain談起。」

司掏出手機，點開那條AI短片遞過去：「我跟他說，有時結束了的故事，可能會用你想不到的方式延續，但要活得夠久才能看到。」

「你竟然能從一件T恤聊到戒酒，還能讓他聽進去。」詹看著短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你不知道嗎？護士都說我是心機男。」司得意地笑望著詹，像孩子邀功。

詹笑著咬了口三文治。

一陣沉默，剩下晚風在低語。

司低頭吃著蛋糕，偷看了詹幾眼，沉吟了一會才說：「其實，我還跟他……聊到我哥。」

詹拿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僵。

司詐作沒看見。「他十多年前車禍走了。所以我跟陳堅說，我懂他說那種了無生趣，不知該怎樣活下去的感覺。」

詹怔了一下。他盯著倒映在咖啡上的那幾點光，心裡某處在隱隱作痛。但那道傷疤，他不想此刻被揭開。

「我……我朋友也是……突然離開的。」他囁嚅著。

「所以你也懂……？」

詹轉動著手裡的咖啡杯，視線越過花園的欄杆，落在更遠的燈光。

「你知道嗎？很多人都像大醉俠那樣。被痛苦的往事釘著，一直前行不了。」

司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我想說……」他頓了頓，猶豫要不要說出口：「我可能一輩子也沒法和其他人同步。不是他們不好，是我無法前行。你明白嗎？」

「可以的。」司衝口而出，空氣凝滯了半秒。

他咬著唇，搖了搖果汁杯，刻意輕快地說：「大醉俠可以，你也可以。當是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實習？」

詹失笑，搖了搖頭，像聽到什麼荒唐的提議：「別說我了。你的女朋友呢？什麼時候回來？」

司愣住，呆了一秒才哈哈地笑了出來。「假的，騙你的。」

「什麼？」

「女朋友是假的。」司聳聳肩，語氣卻忽然變得認真：「大學時有交過一個，可是已分手很久了，我們合不來。」

「你幹嗎要說這種大話？」

司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似笑非笑地說：「我是心機男嘛，你別什麼都當真。」

詹沒答話，仰頭把咖啡一口喝光。他感到手有點抖，那不是生氣，是某種他不想承認的情感沖了上來。

司喉結滑動了一下，啜了口果汁，才慢條斯理地說：「詹醫生，那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學術問題嗎？」

「嗯？」詹放下紙杯，把微顫的手插入白袍口袋。

「我最近看了篇論文，研究同性吸引和情緒中樞活躍度的關連，挺有趣的。」

詹背脊一緊，像有人把那根看不見的弦撥了一下。

司若無其事地繼續用討論病例的語氣說：「你覺得那些吸引力，是來自大腦的化學物質分泌，還是……海馬體儲存的某段情感記憶？」

「你想討論神經生物學？還是心理學？」詹的聲線忽然硬了半分。

「我只是……有點困惑。」司咬得飲管微微扁掉，頓了頓才說：「畢竟這是我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

「什麼情況？」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我……」司湊近了一些，雙眼亮晶晶的：「如果一個人從沒預期，自己會對同性有那些心跳加速的反應，卻控制不了生理的喚醒……」他笑了一下，像被自己的用詞逗笑，「那該怎麼辦？」

「你是醫生，應該很清楚。」詹在口袋裡收緊了拳頭：「那些可能只是『應激反應』。時間久了，就會減弱或消失。」

「但如果那些反應，變得更強烈呢？」司眼神裡帶著挑釁，「換作是你，會怎麼處理？壓抑？應該不行吧？」

詹感到臉頰發燙，但仍迎著司的目光：「要是壓抑無效，那就……避免接觸。」

「真的可以嗎？」司仍不退讓。

詹像沒聽到，只是急速地說下去：「或者做其他事，分散注意力，不要胡思亂想。」

「詹醫生的答案真是標準呢。」司的語氣帶著調侃。

詹愣了一下，一時不知怎回應。

「差不多該回去了。」司突然伸了個懶腰，從口袋裡掏出耳機，遞給詹一隻：「聽首歌？聽完就走。」

詹猶豫的那一秒，司已把耳機塞進他掌心。

司將另一隻戴好，點開播放鍵，是Nirvana的《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結他前奏流淌出來，像是一條無形的線，將兩人連結在一起。

也許已太久沒和人這樣一起聽歌，也許是因為司剛才太咄咄逼人，此刻詹才驚覺，他的心跳聲大得幾乎蓋過了音樂。

他們並肩坐著，望著遠處的亮光，誰也沒說話。歌曲成為短暫的安全區，卻同時讓他們第一次，完全同步。待播完最後一個音符，他們一同抬頭，對望了一眼。

「你覺得歌裡說，那個『出賣世界的人』是誰？」司問。

詹一怔，不敢回答，怕一開口又掉進司的陷阱。

「我看過些舊訪問，原唱的David Bowie說過……」司接過詹遞回來的耳機：「這歌是在說，人一生在追尋的，是那個弄丟了的自己。」

「所以，那個『出賣世界的人』，就是弄丟了的自己？」

「對，也是試圖找回自己的人。」司把玩著耳機，幽幽地說：「聽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它有點像在說我？為了一個人、一些事…… died alone a long long time ago.」

詹眼裡突然閃過一點淚光，他感到一陣温柔但疼痛的共振。

「你也有這種感覺，對嗎？」司望向詹的眼神和煦如晨光，他輕輕撫摸詹的頭，柔聲說：「但沒關係，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去把自己找回來。」

他的動作是那麼自然，自然到詹都忘了要躲，忘了不能把過去忘掉。

「你看，」他把兩隻耳機頭靠頭放回盒中，「喀」地一聲合上：「一起，就不會孤單了。」

詹看著他，忽然明白為何子樂也好、大醉俠也好，司好像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走進他們的心。他身上有種特質，讓人感到世界尚有一份未被磨損的美好；即使自己多糟，仍值得被愛。

回內科的路上，他們並肩走著，腳步不約而同地放慢。

「要是……你不是如一的弟弟……那該多好？」這念頭一閃而過，詹的心猛地緊了一下，立刻加快腳步，向護士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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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病房燈光熄了大半，只剩護士站還有幾盞枱燈亮著。詹剛處理完急症室送上來的病人，看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顯示半小時前的通知：

「Sea 新增了Andrew Belle《In My Veins》」

詹驀地抬頭，看見司正伏在桌上小睡。他脫下白袍，靜靜走過去蓋上司身上。司的睫毛顫了顫，沒有醒。

回座位坐下，詹戴上耳機，點開那首歌。

Andrew Belle的嗓音像靜脈注射的藥液，緩慢而精準地滲透血液。詹隔著三張辦公桌的距離看著熟睡的司，該怎麼回應這種，無比温柔的滲透？

他打開了自己的播放列表，從頭滑到尾，又從尾滑回頭。指尖每停在一首歌，他都反覆問自己：這首歌，你真的想讓他聽見嗎？

最終，他在Joel Ansett的《If You Really Knew》按下了「新增」。

我已找不到拒絕你的理由，但是，如果你知道我的過去，你還會這樣看著我嗎？

司忽然在夢中動了動，白袍從他肩頭滑落。詹過去拾起，穿回身上，回座位坐下。

司醒來時，一切已回復原狀，只有詹知道，司的體温此刻正緊緊包圍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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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看完這章，如果可以，也請你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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