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遲來的醒悟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灑在連培羽那隻被金屬支架固定的右臂上。

他睡不著。

止痛藥的效力讓他身體發沉，但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在腦海中瘋狂亂竄。

「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他問自己。

明明小學六年級在新教練的指導下才學會正確投球，明明只要按部就班就能慢慢變強，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把手臂投斷，把隊友拖下水，變成一個廢人。

「我為什麼一定要跟劉志宏比？」

那個天才，那個怪物。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為什麼我非要追著他的背影跑？

「我為什麼一定要證明自己？」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種「不贏不行」、「不證明自己就會死」的恐懼感，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連培羽閉上眼睛，在記憶的長河裡逆流而上。穿過高中的慘敗，穿過黑豹旗的淚水，回到了更早、更早的時候。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卻也是他心魔種下的起點。

「啊……我想起來了！」

記憶定格在國中一年級，他穿上重陽國中球衣的那一刻。

那時候的他，剛升上國中。

憑藉著小學六年級那年，在新教練指導下終於投出的成績，他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踏進了重陽國中的棒球隊。

重陽國中並不算是一線的傳統豪門，隊上的投手戰力並不深厚。這給了連培羽一個錯覺——他是特別的。

在那陣掌聲和讚美中，他逐漸忘記了那個曾經在小學三年級被張教練貶低得一無是處的自己。他忘記了那個躲在浴室哭泣、覺得自己沒有天賦的連培羽。

他以為自己已經「蛻變」了。

國一那年，他跟著重陽國中一路打上市內聯賽。雖然那是學長們的戰場，雖然他還只是個中繼投手，但在幾次完美的救援成功、解決掉危機後，聽著看台上家長的歡呼，聽著教練說「這孩子心臟很大顆」，他看著記分板上的「0」，心裡那個名為「自尊」的氣球，開始無限膨脹。

「我可以的。」

「我是王牌的料。」

「只要有我在，重陽一定能拿冠軍。」

他天真地將目標放在了冠軍獎盃上，以為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天。他以為自己是那個拯救球隊的英雄，是天選之人。

直到決賽那天。

重陽國中在決賽碰上了那個地區真正的霸主——南強國中。

而在那裡，他遇到了那個初登板的劉志宏。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識到什麼叫「絕望」。

比賽那天，南強國中的休息區裡走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劉志宏站在投手丘上，就像一個巨人，俯瞰著所有渺小的生物。

第一球，135公里。

第二球，138公里。

那種球速在國中生眼裡簡直是光速。球進手套的聲音，像是一聲聲槍響，打在重陽國中所有人的心上。

六局無安打。

11次三振。

連培羽當時只是一名替補投手，他躲在重陽國中休息區的角落，看著平日裡那些他覺得很厲害的學長們，手中的球棒一次次揮空，像是在揮趕看不見的蒼蠅。

他看著比分一路落後，看著劉志宏臉上那種輕鬆、甚至有些無聊的表情。

最終，0：3 吞敗。

南強國中歡慶冠軍，而重陽國中這邊一片死寂。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努力」在「絕對天賦」面前的無力感。他引以為傲的控球，在劉志宏那種毀滅性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像小孩子的扮家家酒。

賽後，重陽的教練拍著他的肩膀安慰說：「別灰心，現在的你還打敗不了劉志宏，他成熟得早，是個怪物。我們只要做好我們自己就好。」

這本該是一句客觀、甚至帶著保護意味的評語。

但在當時已經「膨脹」、自尊心極強的連培羽耳裡，卻變成了最刺耳的挑釁。

「現在打敗不了？意思是我是凡人，他是天才嗎？」

他心裡不服氣。那股從小學時期就被壓抑的自卑，此刻反彈成了最扭曲的傲慢。

「只要努力，沒有做不到的事！」

他以為這是一句熱血的座右銘。

但他錯了。他將這句話變成了詛咒。

從那天起，他開始了錯誤的追逐。

國二，他成為了重陽的先發投手。他增加了訓練量，每天投球數翻倍。他拒絕休息，拒絕承認疲勞。

他再次在聯賽中遇到南強國中的劉志宏。他以為自己變強了，以為這次能贏。

可是……沒有用啊。

不管他練得再多，不管他控球再準，劉志宏的球速永遠比他快，劉志宏的壓制力永遠比他強。南強國中就像一座高牆，死死地擋在重陽國中面前。

他輸了一次，又輸了一次。

每一次輸球，他都不檢討自己的方向，而是責怪自己「練得還不夠」。

他以為他小學那幾年已經過了最難的那一關，以為只要學會投球，接下來的路會一路順遂。

沒有。

又有新的阻礙。

一座比張教練的嘲諷更巨大、更無法跨越的高山——天賦。

連培羽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枕頭，冰冷而真實。

原來，從國一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走偏了。把好不容易拉回正途的自己，推入地獄。

他為了維護那個脆弱的、剛剛建立起來的自尊心，為了不讓自己再次變回那個「沒天賦的撿球員」，他開始了一場註定失敗的追逐。

他拒絕承認自己不如人，拒絕承認「有些事光靠蠻力是做不到的」。

於是他開始加練，開始偷練，開始尋找捷徑，開始透支自己的身體。

他把每一次投球都當作是在償還對「天賦」的債，卻不知道自己借的是永遠還不清的高利貸。

「我就這樣，一路沉淪……」

這不是一場意外。

他的投球生涯是一場長達六年的，由自卑與傲慢交織而成的慢性自殺。

而現在，他終於付出了代價。他用一條韌帶，換來了這個遲來的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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