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還債

坐在診間外冰冷的鐵椅上，連培羽感覺不到屁股下的寒意，也感覺不到周圍人來人往的喧囂。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pm0DW7dX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一種味道。

那是醫院特有的味道——酒精、消毒水，以及無數病人殘留下的焦慮氣息。這是死亡與重生交織的味道，也是現在，宣告他棒球生命「暫停」甚至「終結」的味道。

他雙眼無神地盯著地板上的白色磁磚，數著上面不規則的黑色刮痕。一條、兩條、三條……就像他手臂裡那些斷裂的纖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診間的。雙腳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得不像話，只有右臂上那層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石膏，在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現實。

腦海裡，像一台壞掉的錄音機，不斷重複播放著那位骨科權威醫生剛才那幾句判決般的言語。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他最後的幻想。

「尺側副韌帶三級損傷。」

醫生指著燈箱上那張黑白的 X 光片，那裡有一處模糊的陰影，那是支撐他投出每一顆球的關鍵韌帶。

「非常嚴重的撕裂傷。」

「必須動手術重建。也就是俗稱的 Tommy John 手術。」

醫生的聲音冷靜而專業，沒有一絲感情色彩：「復健期至少一年。但我必須誠實告訴你，雖然現在醫術發達，但我不能保證，他未來還能回到投手丘，更不能保證能恢復到受傷前的水準。」

不能保證。

一年。

不能投球。

這些詞彙在連培羽的腦子裡炸開。緊接著，是醫生突然爆發的怒氣。那是對一個才 16 歲、骨骼尚未完全閉合的少年，身體卻被摧殘至此的痛心與憤怒。

「才 16 歲！還是個發育中的學生，怎麼會傷成這樣？」醫生轉過頭，怒視著站在一旁的賴教練，「你看這張片子，這裡面的發炎，還有骨刺，這絕對不是今天一場比賽造成的！這是長期的過度使用！韌帶早就已經像一條用爛的橡皮筋了，今天只是最後崩斷而已！」

醫生將病歷表重重地拍在桌上：

「平常訓練量太大了吧！你們這些基層教練到底是怎麼保護選手的？為了戰績就把學生的手當消耗品嗎？」

一向在球場上威嚴沉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賴教練，此刻臉色蒼白如紙。他微微張著嘴，看著那張 X 光片，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自責，以及深深的不解。

「我……我平常都有注意他們的投球數啊！」

賴教練的聲音顫抖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在試圖辯解，卻又顯得如此無力：

「牛棚練投、比賽局數，每一球我們都有紀錄表……他從來沒有超過限制……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嚴重成這樣……」

賴教練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抽搐。他是一個將保護選手視為第一要務的教練，他無法接受自己竟然親手毀了一個學生的手臂。

醫生正要反駁，正要繼續訓斥這個「不負責任」的教練。

一個沙啞、破碎，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是我……」

診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連培羽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膝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

「是我啊……」

從在球場上受傷那一刻起，到救護車上一路過來，再到照 X 光、聽診斷，一直處於震驚狀態、一滴眼淚都沒掉的連培羽，在這一刻，終於崩潰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細微聲響。

「是我自己……在半夜偷練……」他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罪惡感，「教練規定的球數投完後……我等到大家都睡了……我又去牛棚……」

「我去練變化球……我去練那種教練不讓我一直練的球……每天一百顆、兩百顆……手痛了我就冰敷，以為不痛了就沒事……」

「教練不知道……教練真的不知道……都是我……是我騙了大家……」

賴教練震驚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個無助孩子的學生，心裡那股被背叛的憤怒還沒升起，就被巨大的悲傷所淹沒。

他伸出手，想拍拍學生的背，卻發現連培羽的背脊因哭泣而劇烈顫抖，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現在，坐在診間外的長椅上，連培羽終於稍微冷靜了一些。

眼淚已經乾了，只在臉上留下緊繃的淚痕。他的右臂被繃帶固定在胸前，那種沉重的束縛感，像是一副枷鎖，鎖住了他的行動，卻反而讓他混亂的大腦開始運轉。

賴教練去幫他辦理住院和手術的手續了，留下他一個人面對這漫長的死寂。

回想起剛剛診間內醫生說的話——「長期累積」、「姿勢不當」、「錯誤的使用」。

這些詞像是一把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他一直以為，他的傷是因為最近為了對抗劉志宏而練得太兇。但醫生的話提醒了他，那上面的鈣化和骨刺，是歲月的痕跡。

一段他幾乎要遺忘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上心頭。

那是在小學，在他還是一個沒沒無聞、甚至被嘲笑的「撿球員」的時候。

那年，他小學三年級。

那時候的他，剛被鄰居哥哥帶著看了幾場職棒比賽，就被投手丘上那個掌控全場的身影迷住了。他天真地以為，只要努力，誰都能成為那樣的人。

於是他加入了學校的棒球隊。

但他很快發現，現實是殘酷的。當時的教練——那個後來去了北陸商工的張教練——只看了一眼他投球的樣子，就下了判決書：「沒天賦。」

從那天起，他被流放到了外野。他的工作不是接球，而是去草叢裡撿那些學長們打飛的全壘打球。

他不甘心。

「只要我練得夠多，教練一定會看到的。就跟他在書裡看到的一樣，努力一定會開花結果。他深深的相信著。」那是年幼的他心中唯一的信念。

但他沒有人教。教練不理他，學長們嘲笑他。

於是他開始自學。他回家上網，找那些模糊的職棒投手影片，在鏡子前模仿他們的動作。

他看到那些投手揮臂很快，於是他也拼命地甩動手臂。他看到那些投手投球時身體會猛烈扭轉，於是他也強迫自己那瘦小的身體做出誇張的扭轉。

他不知道什麼叫重心轉換，不知道什麼叫手肘保護。他只覺得，只要手臂甩得越用力，球就會越快。

每天晚上，他對著家裡車庫的牆壁，用那種完全錯誤、極度傷手的姿勢，投上一百顆、兩百顆網球、甚至是硬式棒球。

手肘痛嗎？當然痛。

每次投完，手肘內側都像火燒一樣。但年幼的他以為，那就是「變強的證明」。他以為那是肌肉在生長，是努力的徽章。

就這樣，整整兩年。

他在發育最關鍵的時期，用自殺式的方法，摧毀著自己的韌帶。

直到六年級，張教練調走了。

那天，球場的陽光很刺眼，蟬鳴聲很大。新來的教練——一個看起來很和藹的中年人，正在巡視球場。

連培羽像往常一樣，默默地在外野角落撿著球，那是屬於「無天賦者」的安全區。

新教練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了他身邊。

「小朋友，」新教練的聲音很溫和，「你是打什麼位置的？」

連培羽愣住了。他抱著一籃球，手指緊張地摳著籃子的邊緣。

「我、我……」

他結巴了。他該怎麼說？說我是投手？可是在球隊名單上，他根本不是投手。說我是外野手？但他連一次練習都沒參加過。

他不敢說。因為在球隊裡，他根本不是被承認的一員。

這時，旁邊幾個正在牛棚練投的「正式投手」跑過來喝水，看到了這一幕。他們互看一眼，臉上露出了那種孩童特有的、天真卻殘忍的嘲笑。

「教練！他是沒上場過的投手啦！」一個胖胖的男生大聲說道。

「對啊！萬年撿球員！」

「隱形人連培羽！」

一陣刺耳的嬉笑聲在球場上散開。那些笑聲像鞭子一樣抽在連培羽的臉上，讓他羞恥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新教練皺了皺眉，他並沒有跟著笑。他看了看那些嘲笑的孩子，又看了看低頭不語、臉紅到耳根的連培羽。

「你是新加入的嗎？」教練問。

連培羽搖搖頭，頭垂得更低了。

旁邊的人又補了一刀：「哎唷教練，他從三年級就在了啦。只是他投太爛了，之前的教練根本不讓他上，叫他去撿球比較快。」

新教練的眼神變了變。他看著連培羽那雙雖然低垂、卻死死抓著褲縫的手。那是一雙長滿了厚繭的手——一個撿球員，是不會有那種繭的。

新教練彎下腰，從球籃裡拿起一顆球，遞到連培羽面前。

「投投看吧！」新教練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力量，「投不好就練，沒什麼好笑的。」

連培羽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那顆球。

那是機會。是他等了三年的機會。

他顫抖著接過球，感覺那顆球有千斤重。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他夢寐以求的投手丘。

周圍的嘲笑聲安靜了一些，大家都在等著看笑話。

連培羽深吸一口氣。他要證明自己，他要讓這些人閉嘴，他要讓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廢物。

他擺出了那個他在無數個夜裡、對著牆壁偷偷練習過千百次的姿勢。

抬腿、扭腰、猛力甩臂。

球投出去了。雖然偏高，但速度比大家想像中都要快。

「不准投了！」

一聲厲喝，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連培羽的頭頂。

連培羽維持著投球後的姿勢，整個人僵住了。他眼底剛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光，瞬間熄滅了，化為死灰。

第二次了……

又是這樣嗎？

又是因為我投得不夠好，因為我沒有天賦，所以連投第二球的資格都沒有嗎？

巨大的絕望淹沒了他。正當他想丟下手套逃跑時，新教練大步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臉色嚴肅得嚇人。

「你的投球姿勢完全是錯的！」

教練指著他的手肘和肩膀，語氣急促而嚴厲：「誰教你這樣投的？你完全是在用手肘的韌帶去硬扯！你這樣甩手臂，手肘早就該壞掉了！」

連培羽愣住了，眼淚含在眼眶裡，卻沒有掉下來。他茫然地看著教練：「我……我自己看影片學的……」

教練看著這個瘦小的孩子，看著他手臂上不正常的肌肉線條，眼裡的嚴厲化為了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

「看影片自學……沒有人幫你修正……」教練放開他的手，語氣變得無比複雜，「孩子，你這是在透支你的手臂啊。你是在拿你的未來在投球。」

「在你練好正確姿勢前，不准上場投球。這不是懲罰，這是保護。」

那天下午，新教練帶著他去旁邊的網子前，手把手地調整他的重心、他的揮臂軌跡，告訴他什麼是重心轉換，怎麼保護自己的手臂。

那是連培羽人生中，第一次學到「怎麼正確地投球」。

他以為他得救了。他以為只要改過來，以前的錯誤就會消失。

連培羽停止了回憶，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苦笑。

是啊……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

從小學三年級到六年級，整整兩年多。他在沒有任何人指導的情況下，用最錯誤、最傷手肘的姿勢，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對著牆壁投了成千上萬顆球。

那是他引以為傲的「努力」。

那是他用來對抗孤獨和輕視的「武器」。

殊不知，那也是他親手餵給自己的一杯慢性毒藥。

等到六年級學會正確姿勢後，韌帶的損傷已經造成了。但他為了彌補那幾年的空白，為了追上劉志宏，他又每天比別人多投好幾個小時。

而上了高中，為了繼續對抗劉志宏那個「怪物」，他又開始了那種近乎自殘的蝴蝶球特訓，以及為了追求「絕對穩定」而進行的高強度牛棚。

那一層層的傷害，像樹的年輪一樣，殘酷地刻在他的韌帶上。鈣化、骨刺、微小撕裂……

今天在投手丘上的那一斷，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連培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這隻手，曾經承載了他的夢想，他的尊嚴，還有對媽媽的承諾。

而現在，它廢了。

被他自己廢了。

眼淚再次流了下來，滴落在繃帶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這不是運氣不好，也不是天妒英才。

「我這是在……還我自己欠下的債啊……」

那些年他以為是「通往夢想的階梯」，原來，一直都是「通往懸崖的滑梯」。

他欠身體的債，今天，連本帶利，一次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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