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向前走

「Ball Two！」

又一顆壞球。

許承恩站在投手丘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在等待。

等待那聲熟悉的怒吼，等待被換下場的羞恥，等待所有人指著他的鼻子說：「看吧，我就知道他是個冒牌貨。」

他等待著那個遲早會來的審判。等待著所有人發現，他只是一個披著傳奇外衣的、可悲的逃兵。

黑暗中，心跳聲震耳欲聾。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裡，一個微弱的念頭，像一顆種子，從滿是裂痕的心底鑽了出來。

「我……真的不喜歡棒球嗎？」

如果不喜歡，為什麼在那個總是躲貓貓的童年裡，我有時也會因為投出一顆好球而偷偷開心？

如果不喜歡，為什麼在建明高中的這兩年，那些練到吐的體能、那些曬到脫皮的午後，回憶起來竟然……不全是痛苦？

許承恩想起了李凱成接住球時響亮的聲音，想起了雷書宇全壘打時囂張的笑聲，想起了連培羽為了不想輸而拚命的樣子。

「在建明高中的這兩年……其實都很開心。」

這里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的兒子，沒有人拿大聯盟的標準來衡量他。在這裡，他只是許承恩，是一個偶爾會投出好球、偶爾會被打爆的普通高中生。

「我也……有那麼一點喜歡棒球吧！」

這個承認讓他感到驚恐。

「可是……可是我還是好害怕。」

「害怕丟了爸爸的臉。爸爸他是那麼的厲害，他是傳奇……我怎麼能用這種實力去喜歡他最愛的運動？」

恐懼依然像鎖鏈一樣捆綁著他。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停在了投手丘上。

許承恩猛地睜開眼。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拿著球棒要打人的父親，而是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的賴教練。

李凱成退到一旁，把空間留給他們。

賴教練沒有看壘上的跑者，也沒有看計分板。他只是看著許承恩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你還想投嗎？」

賴教練問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許承恩愣住了。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爸爸只會說「去投」、「去練」、「不准停」。

「想投的話，讓你繼續投。」賴教練語氣淡然，彷彿這不是一場關鍵的比賽，而是一次簡單的選擇，「不想投，就下去。」

這是一個選擇題。沒有強迫，沒有責罵。

權利，在他自己手上。

許承恩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痛。

下去吧。下去就解脫了。不用再害怕丟臉了。

心裡有個聲音在誘惑他。

但是，他的腳卻像生了根一樣，死死地踩在投手板上，一步也不肯挪動。

他不甘心。

他不想就這樣當個逃兵。他不想離開這群隊友。他想起了剛剛李凱成說的：「看著捕手手套。」

許承恩的手指微微抽動。他想回答，但恐懼扼住了他的聲帶。

「我……」

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但他還是說出來了。

「我……想投。」

賴教練看著他，那張嚴肅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一些。

「那就好。」

賴教練轉身，準備走回休息區。走了兩步，他又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話：

「許承恩，你要記得。」

「不管是誰的兒子，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能代表建明高中站在這裡的人，都差不到哪裡去。」

許承恩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不差……」

「我有資格站在這裡……以建明投手的身分。」

那句話像是一把剪刀，剪斷了他身上那件沉重的「傳奇外衣」。

賴教練走下了場。

許承恩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本壘板。

這一次，本壘板不再遙遠。李凱成的手套也不再是嘲笑的黑洞，而是一個明確的、溫暖的目標。

他不需要投出大聯盟水準的球。他只需要投出「許承恩」的球。

李凱成蹲下，打出了暗號。

許承恩點頭。抬腿，揮臂。

沒有猶豫，沒有恐懼。

咻——啪！

「Strike！」

好球。

接下來，又是一顆內角直球，讓打者擠壓成內野飛球。

「我來！」張維良大喊，穩穩接殺。

兩出局。

最後一個打者，許承恩投出了一顆外角滑球，引誘打者揮棒落空。

三振出局！

這一局，在一度崩潰的邊緣，許承恩依舊守下來了。

他站在投手丘上，聽著隊友的歡呼，第一次覺得，腳下的紅土，是那麼的真實。

連培羽結束了他的「巡演」，從外野牛棚慢慢走回了休息區。

連培羽坐在長椅上，看著投手丘上的許承恩。

連培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著許承恩此刻投球的背影——那種高壓式的投球姿勢，那種由上而下的壓迫感——他能感覺到，那是一個被無數次嚴苛訓練刻畫出來的模樣。

比賽進入最後階段。

許承恩站在投手丘上，眼神依舊帶著一絲迷茫。

「我喜歡棒球嗎？」

「我是為了誰而投？」

這些問題像雲霧一樣在他腦海裡繚繞，沒有立刻消散。他依然無法大聲說出「我愛棒球」，依然覺得自己是個穿著不合身盔甲的冒牌貨。

但是，他的身體不再猶豫。

賴教練的那句「想投就繼續投」，給了他一個單純的指令。

既然選擇了留下，那就把球投出去。

第六局，三上三下。

第七局，兩出局。

許承恩的動作變得極其單純。抬腿、轉腰、揮臂。他不再去想動作標不標準，不再去想這顆球像不像爸爸投的。

他只是單純地，把球塞進李凱成的手套裡。

砰！

球速雖然沒有葉昌衡快，控球沒有連培羽準，但每一顆球都帶著一種「解脫」後的重量。

最後一名打者。兩好球，一壞球。

比數 8:1。建明高中的勝利已成定局。

許承恩深吸一口氣。他感覺肺部充滿了乾燥的紅土氣味。

李凱成打出了最後的暗號：內角直球。

許承恩點頭。

他高高舉起手臂，身體向後弓起，然後像一張彈弓一樣，將全身的力量釋放出去。

咻——

球劃破空氣，筆直地鑽進內角。

打者揮棒落空。

「啪！」

清脆的響聲，宣告了比賽的結束。

「Strike Three！Game Set！」

全場歡聲雷動。

許承恩維持著投球後的姿勢，沒有馬上慶祝。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任由汗水滑過臉頰。

在周圍嘈雜的歡呼聲中，世界彷彿突然安靜了下來。

在一片黑暗與寧靜中，他彷彿感覺到一隻粗糙、溫暖的大手，輕輕地蓋在了他的頭頂。

那個總是板著臉、只會說「我是教練」的嚴厲男人；那個在病榻前握著他的手、眼裡閃著最後光芒的父親。

一個低沉、沙啞，卻充滿了溫度的聲音，穿過了生與死的界線，穿過了恐懼與自卑的迷霧，在他的耳邊輕輕響起：

「承恩。」

「你一直是我的驕傲。」

「繼續向前走吧。」

許承恩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父親，只有燦爛的陽光，和正朝著他衝過來的李凱成、雷書宇，以及所有興奮的隊友。

但他笑了。

眼淚混著汗水流了下來，但他不在乎。

他轉頭看向計分板。

建明 8 : 1 花蓮高中

而在投手欄那一格，從頭到尾，只亮著一個名字。

完投。

這是他高中生涯的第一次完投。這是他自己，一顆球、一顆球投下來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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