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傳奇的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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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審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經過了層層海水的過濾，聽在許承恩的耳裡，變得模糊而扭曲。

他站在投手丘上，感覺腳下的紅土正在軟化，像是一片即將吞噬他的沼澤。

心跳好快。

咚、咚、咚。那不是強而有力的搏動，而是像受驚的小鳥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帶著一種瀕死的慌亂。

許承恩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棒球。白色的球皮，紅色的縫線。這顆球只有 140 多公克，但在這一刻，他卻覺得它重得像一顆鉛球，重得讓他幾乎抬不起手臂。

他又抬起頭，看向本壘板。

怎麼會這麼遠？

明明只有 18.44 公尺。明明是每天練習投過成千上萬次的距離。但現在，那個本壘板看起來只有火柴盒那麼大，而且遠在天邊。

捕手李凱成蹲在那裡，張開的手套像是一個嘲笑的黑洞。

「投不進去……」

「無論如何都投不進去的……」

許承恩感到一陣噁心。胃酸在翻騰，冷汗順著背脊滑落，浸濕了球衣。

周圍的聲音——觀眾的喧嘩、對手的叫囂、隊友的鼓勵，全部混雜成一團刺耳的白噪音。

「我、我根本不適合投球……」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從心底鑽了出來，纏繞住他的喉嚨。

「我不適合打棒球。我從來就不適合。」

他看著壘包上那些因為他的保送而躍躍欲試的跑者，看著休息區裡焦急踱步的教練。

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淹沒了他。

「我好糟糕。」

「我站在這裡，就是在演一場滑稽的戲。」

「我是在毀了爸爸的名聲……」

想到「爸爸」這兩個字，許承恩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那個高大的身影，那個被無數人仰望的背影，即使已經化為灰燼，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

「哦，不對……」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值得慶幸的事，那是他唯一的救贖。

「還好，沒有人知道我爸爸是誰。」

沒有人知道，這個在投手丘上連好球帶都找不到、正在崩潰的廢物投手，竟然是那位傳奇人物的兒子。

只要沒人知道，他就只是「許承恩」這個爛投手，而不是「那個人的兒子」。這保住了父親最後的尊嚴，卻也讓他感到無比的孤獨。

「暫停！」

李凱成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摘下面罩，快步走上投手丘。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瞳孔渙散的學長，眉頭緊鎖。許承恩的狀態比第一階段時還要糟糕，那時候是慌亂，現在簡直像是……靈魂出竅。

「承恩學長！看著我！」李凱成雙手抓住許承恩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你在怕什麼？只是壘上有人而已！你的球質很好，相信你的直球！」

李凱成的聲音很大，很急切。他在說戰術，在說心態，在說呼吸調節。

但是，許承恩什麼都沒聽進去。

他看著李凱成的嘴巴在一張一合，卻無法理解那些詞彙的意義。他的腦海裡，被另一個聲音佔據了。

「我沒辦法……」

「我真的沒辦法……」

「我從小就不適合打棒球……我又不是爸爸……」

李凱成看著許承恩那雙空洞的眼睛，心裡一驚。那不是一個正在比賽的選手該有的眼神，那是一個想要逃跑、想要躲起來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承恩學長？」

許承恩的視線穿過了李凱成，穿過了球場，看向了虛無的遠方。時間的轉輪開始倒轉，將他拉回了那個改變他命運的午後。

記憶中的那天，陽光很暖，卻很刺眼。

五歲的許承恩，那時候還不叫這個名字。他縮在育幼院的角落裡，手裡抓著一隻破舊的玩具熊。

院長媽媽帶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那個男人很高，非常高。他的肩膀很寬，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臉上帶著歲月刻畫的風霜，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即便蹲著，也像是一座塔。

男人伸出一隻手，那隻手很大，手指粗糙，指腹上長滿了厚厚的繭，有些指節甚至有些變形。

「你願意跟我回家嗎？」男人的聲音很低沈，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小承恩看著那隻手，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那天起，他有了新名字，也有了新爸爸。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個爸爸，和別人的爸爸不一樣。

家裡的客廳裡沒有電視，沒有沙發，只有滿牆的獎盃、獎牌，還有一張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的爸爸穿著不同顏色的球衣，站在巨大的球場中央，接受萬人的歡呼。

有一張照片特別顯眼，那是爸爸穿著一件條紋球衣，站在一個寫著英文的球場上，高舉雙手的樣子。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大聯盟。

那是棒球的最高殿堂。

他的爸爸，是一位曾經站在世界頂端的傳奇投手。

「承恩，過來。」

那是他六歲生日那天。爸爸沒有送他玩具車，也沒有送他機器人。

爸爸送給他的，是一個小小的、散發著皮革味道的兒童棒球手套。

「戴上它。」爸爸的眼神裡充滿了期待，那種光芒讓年幼的承恩感到害怕。

他戴上了。手套很硬，很重，他不喜歡。

從那天起，他的童年就結束了。

別的小朋友在公園玩溜滑梯，他在家裡院子練傳接球。

別的小朋友在看卡通，他在看爸爸錄下來的比賽錄影帶。

「手肘抬高！」

「腰要轉！」

「腳步踩穩！」

爸爸是個嚴格的教練，比任何人都嚴格。即使退休了，他對棒球的態度依然像是在打世界大賽。

可是，許承恩不喜歡。

他真的不喜歡。

那顆硬邦邦的球打在身上很痛，那個手套悶得手心流汗很噁心，那個紅土弄髒衣服會被同學笑。

有一次，真的太累、太痛了。

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後，小小的許承恩站在後院的投手板上，把手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崩潰。

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不要練了！手好痛！我討厭棒球！」

他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伸出雙手，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試圖喚醒他作為「父親」的憐憫，想要一個擁抱，或者一句「沒關係」。

「爸爸，求求你……我不喜歡這個……我們回家看電視好不好？」

然而，那個男人沒有蹲下來抱他，也沒有幫他擦眼淚。

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許承恩，身影像一座冰冷的鐵塔，遮住了所有的陽光。

「站好。」男人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爸爸……」

「在這片紅土上，」男人冷冷地打斷了他，語氣嚴厲而陌生，「不要叫我爸爸。」

許承恩嚇住了，哭聲卡在喉嚨裡。

男人指著地上的手套，一字一句地說：

「我是教練。」

「教練說的話，球員只能服從。撿起來，繼續投。」

那一刻，許承恩心裡的某個角落碎了。他發現自己在這個男人眼裡，首先是一個「球員」，其次才是「兒子」。

他不敢再哭了。他顫抖著彎下腰，撿起那個沉重的手套，重新戴上。

從那之後，他學會了逃避。

每到週末下午的練球時間，他就會躲起來。

他躲在衣櫃的最深處，躲在床底下，躲在後院的儲藏室裡。他屏住呼吸，聽著爸爸沉重的腳步聲在屋子裡迴盪。

「承恩？出來練球了。」

那聲音越來越近，許承恩就縮得越緊。他在黑暗中祈禱：找不到我、找不到我、找不到我……

但每一次，櫃子的門總會被打開。

光線射進來，爸爸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光。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罵人，只是伸出那雙佈滿厚繭的大手，把他像拎小雞一樣拎出來。

「別鬧了，去拿手套。」

一次又一次。無論他躲到哪裡，無論他怎麼哭求，那個「教練」總能找到他，然後把他抓回那個充滿紅土味的牢籠。

隨著年齡增長，許承恩長高了。

或許是命運的玩笑，雖然是領養的，但他的骨架竟然出奇地像爸爸。寬肩、長臂，天生就是一副投手的料。

爸爸很高興。他看著許承恩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未完成的藝術品，或者說，在看另一個自己。

「你有天賦，承恩。」爸爸總是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的協調性很好，你的手指很長。只要你肯練，你一定能超越我。」

這句話，成了許承恩最大的噩夢。

他照著爸爸的期望，進了少棒隊，進了青少棒，最後進了建明高中的體育班。

但他心裡清楚，那是假的。

他沒有天賦。

他有的只是爸爸日復一日強灌給他的技術，以及那副看起來很像樣的皮囊。

在球場上，他投出的每一顆球，都沒有靈魂。他不是為了贏而投，他是為了「不被罵」而投，是為了「讓爸爸滿意」而投。

他聽過鄰居的竊竊私語：

「那就是傳奇投手的兒子嗎？看起來還好嘛。」

「畢竟是領養的，沒有那個基因啦。」

「真可憐，要是親生的該多好。」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在他心裡。

是啊，他又不是親生的。他憑什麼繼承那種傳奇的天賦？他只是一個被幸運選中的孤兒，佔據了這個位置，卻交不出應有的成績。

他開始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被領養，恨自己為什麼要長得這麼高，恨自己為什麼……為什麼沒有勇氣跟爸爸說「我討厭棒球」。

高一那年，爸爸病倒了。

那是長年職業生涯累積的舊傷，加上突如其來的重病。那個曾經像鐵塔一樣的男人，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在病榻前，爸爸已經瘦得不像樣了。但他那雙大手，依然緊緊握著許承恩的手。

「承恩啊……」爸爸的聲音很虛弱，呼吸器發出規律的嘶嘶聲。

「爸爸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在球場上……」

爸爸費力地轉過頭，看著牆上那張他在大聯盟投手丘上的照片，眼神裡閃爍著最後的光芒。

「你……要繼續投下去……」

「帶著我的份……站在那裡……」

許承恩看著奄奄一息的父親，眼淚流了下來。他想說「我不喜歡」，他想說「我好累」，他想說「放過我吧」。

但在那一刻，看著父親期盼的眼神，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只能點頭。

「好。我會投下去。」

這是謊言。也是詛咒。

幾天後，傳奇殞落。

喪禮上來了很多人，有名人，有記者，有曾經的隊友。他們都在談論爸爸的豐功偉業，談論那顆無人能敵的直球。

沒有人知道，那個站在靈堂角落、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年，心中除了悲傷，還有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懼。

爸爸走了。

但他留下的影子，卻變得更加巨大，徹底籠罩了許承恩的人生。

他不能不打棒球了。

那是爸爸的遺願。

但他又不能打棒球。

因為他知道自己有多爛，他繼續打下去，只會丟這位傳奇人物的臉。

所以他選擇了隱瞞。他從來不跟任何人提起爸爸的名字，他甚至希望自己永遠只是個沒沒無聞的替補。

只要沒人關注，就沒人會發現他是個贗品。

「承恩！承恩！」

李凱成的吼聲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回憶的迷霧。

許承恩猛地回過神來。

他還在球場上。陽光依舊刺眼，紅土依舊滾燙。

他看著李凱成焦急的臉，看著休息區裡隨時準備換人的教練，看著看台上那些不知道他身世、只在意這場勝負的觀眾。

「我不想投了……」

他想把手套丟掉，想轉身逃跑，就像小時候躲進衣櫃一樣。

但這一次，沒有那個高大的身影會來把他抓出去了。

「爸爸已經過世了。」

這個事實，在此刻變得如此清晰而殘酷。

他孤身一人，站在這個爸爸曾經征服、而他卻視為地獄的投手丘上。

他是一個贗品，穿著不合身的盔甲，拿著不屬於他的武器，面對著他根本不想打倒的敵人。

李凱成看著許承恩依然沒有聚焦的眼神，心裡一沉。他知道，再說什麼戰術都沒用了。

「許承恩。」李凱成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你看著捕手手套。」

「那裡，是你唯一要去的地方。」

李凱成轉身跑回本壘板。

許承恩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我不能丟臉……」

「我不能讓人知道……」

他機械式地抬起腿，機械式地揮動手臂。那不是投球，那是溺水者最後的掙扎。

球出手了。

沒有尾勁，沒有控球，只有滿滿的恐懼。

「Ball！」

又是一個壞球。

許承恩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個遲早會來的審判。等待著所有人發現，他只是一個披著傳奇外衣的、可悲的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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