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斜斜地灑在房間的地板上。塵埃在光束中緩慢飛舞，安靜得彷彿時間已經停滯。
連培羽躺在床上，左手枕在腦後，視線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紋路。
距離手術結束，已經過了一週。
麻醉劑的效力早已退去，那種昏沉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右臂上那組冰冷、結構複雜的固定支架。支架的金屬關節將他的手肘死死鎖定在特定的角度，那種機械般的束縛感，以及支架下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傳來的、隨著脈搏跳動的鈍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現實。
這幾天，他過得很渾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來就發呆。就像是一根緊繃了多年的弦突然斷了，整個人也跟著鬆垮了下來。
直到今天，他的大腦才開始真正地運轉，開始處理那些被他刻意迴避的記憶。
他想起了手術後，麻藥剛退時，賴教練坐在病床邊的樣子。
那時候的教練，看起來比在球場上老了十歲。他沒有責怪連培羽隱瞞傷勢，也沒有談論未來的復健計畫。
教練只是輕輕拍了拍被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卻又帶著一種讓他心酸的無奈：
「在第二階段開始前，好好休息吧。」
「這段時間，你不准來球場，也不准想訓練的事。把你的身體養好，這是命令。」
教練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了腳步，背對著他說：
「如果第二階段開始了，你想要回來，再歸隊。」
「不能打球也沒關係。你就坐在休息區，幫隊友們加油。」
連培羽當時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
「幫隊友加油嗎……」
對於一個視投手丘為生命的人來說，這句話既是一種溫柔的收留，也是一種殘酷的宣判。它時刻提醒著連培羽：你已經不是戰力了，你現在只能是一個旁觀者。
連培羽翻了個身，金屬支架磕碰在床圍上，發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響。
思緒飄回了那場對信文的比賽。
記憶斷片在他跪在一壘邊線的那一刻。後來的事，他是從來探病的李凱成和雷書宇口中拼湊出來的。
那場比賽，建明贏了。
在他拚死抓下那個出局數、將比賽拖入突破僵局制後，士氣大振的建明高中，在第八局上半狂攻四分。最後由許承恩守住了下半局，驚險拿下勝利。
但是，贏球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阿對……」
連培羽看著自己被支架固定住、無法動彈的右手，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聽說那天比賽結束後，大家都被罵了。」
聽雷書宇說，賽後的檢討會上，賴教練發了這三年來最大的一次脾氣。
不是因為戰術失誤，也不是因為表現不好。
「是因為我啊……」
「因為我……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在偷練，卻沒有人阻止。」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AxqBMGFr
那天晚上，賴教練拿著連培羽的投球紀錄表，還有他從警衛室調出來的牛棚夜間使用紀錄，狠狠地摔在了休息室的桌上。
賴教練指著所有低著頭的學長們，還有臉色慘白的李凱成，怒吼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你們早就知道了，對不對？」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oGwPvk4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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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凱成！你是他的搭檔，你每天晚上陪他練那種傷手肘的變化球，你為什麼不報？」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gLp3UGFW
「雷書宇！你半夜練揮棒的時候沒看到他在投球嗎？王敬！你那麼早去晨練，沒看到他已經在那裡了嗎？」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azLqoTmj
「你們以為這是什麼？這是兄弟情義嗎？幫他隱瞞是在保護他嗎？」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xFOiFU4Q
賴教練的聲音顫抖著，那是對這群孩子最大的失望：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nzeW46Pa
「你們這是共犯！你們眼睜睜看著一個一年級的學弟把自己燃燒殆盡，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拉他一把！你們的沉默，就是推他下懸崖的最後一隻手！」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NzR7V2t2
連培羽閉上眼睛，想像著那樣的畫面。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jD4cgshh
李凱成咬著牙不說話、雷書宇愧疚地握緊拳頭、王敬痛苦地閉上眼……那些平時照顧他的前輩們，因為他的任性，因為他的「努力」，背上了「毀掉隊友」的罪名。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KcKN8Bs8
這才是讓他最難受的地方。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AN5BUrbm
他本想用努力來證明自己，想成為球隊的助力。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ISUz6Wkk
結果，他那些引以為傲的、無人知曉的特訓，卻成了球隊紀律崩壞的證明，成了讓大家背負沉重罪惡感的源頭。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vCCBiZJX
叮咚。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4IRJYckD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響了一聲。
連培羽睜開眼，遲疑了一下，用左手笨拙地拿起手機。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F1P8QV0i
手機裡跳出了一條新訊息。是李凱成傳來的一張照片。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Mnz2uwCd
照片裡是建明的計分板，上面寫著今天的日期，以及一個大大的「勝」字。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1yKRe8KR
李凱成： 第一階段結束後大家也很努力練習哦！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gGXxpf5R
連培羽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4rSRiHXsg
晉級了。那是他夢寐以求的結果。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FTZyNjBG
但現在，他卻覺得自己離那個世界好遠，好遠。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Lr72s6k8
李凱成： 教練說下週開始備戰第二階段。你……會來嗎？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8Zrv5y4A
連培羽看著那個問句，視線落回自己手臂上那冰冷的支架上。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hu28FFmr
回去嗎？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PAjp1CZf
以一個廢人的身分？去面對那些因他而內疚的隊友？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Mi1YtxBe
他不知道。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r4GBsHL3
他只能放下手機，重新閉上眼睛，任由房間裡那股死寂的空氣，將他慢慢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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