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坐落於市郊隱密處的別墅,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綴滿金色燈火的巨口,吞噬著所有進入其中的光與影。魚萌萌站在鍍金的雕花大門前,胃裡像揣了一塊冰。經紀人李勝在他耳邊低語,聲音甜膩如毒藥:「萌萌,聽話,就進去打個招呼。裡面隨便一個人動動手指,就能讓你上最紅的節目,你可別犯傻。」
他不想來。他厭惡這種瀰漫著權力與慾望氣息的場合。
但李勝之前的威脅言猶在耳:「不去?行啊,那之後所有節目、所有代言都跟你沒關係!公司雪藏你一個小演員,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為了那微薄的、堅持夢想的可能,他不得不來。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挑高的客廳,水晶吊燈散發著過於刺眼的光,空氣中混雜著頂級雪茄、陳年烈酒與濃郁香水的味道,卻依然掩蓋不住某種更深層次的、腐敗的氣息。十幾名男女散落各處,他們衣著光鮮,舉手投足間帶著世代權勢與財富浸淫出的鬆弛與傲慢。他們是資本方、官二代、官三代、富二代、富三代……等紅橙黃綠不知第幾代,卻共享著同樣獵食者的眼神。
李勝滿臉堆笑,將魚萌萌推到眾人面前:「各位少爺小姐,看看誰來了?我們最純真的小王子,魚萌萌!」
目光瞬間聚焦。像無數無形的觸手,黏膩地在他臉上、身上爬梳。一個穿著花哨襯衫、釦子開到胸口的年輕男人——據說是某地產大亨的獨子,人稱「黃少」——晃著酒杯走上前,目光赤裸地打量他:「喲,果然名不虛傳,這小模樣,比鏡頭前還勾人。」
魚萌萌感到一陣反胃,低聲說:「黃少過獎了,我打個招呼就走。」
「走?」一個穿著緊身裙、指尖夾著細長菸桿的女人,某位權勢人物的千金,冷笑一聲,「來了就是自己人,這麼急著走,是不給我們面子?」她順手拿起一瓶剛開的威士忌,倒了滿滿一杯,「先把這杯罰酒喝了。」
「對不起,我不會喝酒。」魚萌萌後退一步,聲音堅定卻微顫。
「不會?我教你啊。」黃少嬉皮笑臉地湊近,手就要搭上他的肩。
魚萌萌猛地揮開他的手,動作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請自重!」
這一下,如同在平靜的油鍋裡滴進了冷水。現場的氣氛瞬間變了。
黃少的臉沉了下來,那點偽裝的客氣消失無蹤,「給臉不要臉!」他使了個眼色,旁邊兩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魚萌萌的手臂。
「放開我!」魚萌萌奮力掙扎,但他那點力氣在專業的鉗制下如同兒戲。
黃少拿起那杯威士忌,捏住魚萌萌的下頜,粗暴地就要往他嘴裡灌。魚萌萌緊閉雙唇,酒液順著他的下巴、脖頸流淌,浸濕了白色的襯衫。
「媽的!還敢反抗!」黃少被濺出的酒液弄髒了袖子,勃然大怒。他放下酒杯,眼神陰鷙地掃視四周,突然從旁邊的茶几上拿起一個精緻的金屬開信刀。「聽說你會彈鋼琴?手指很漂亮是吧?」
魚萌萌瞳孔驟縮,不好的預感瞬間攫住他。
「不要——!」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別墅的喧囂。黃少竟用開信刀的尖端,硬生生撬開了魚萌萌右手食指的指甲,然後猛地一撕!
十指連心,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釘瞬間釘入大腦,魚萌萌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視野一片模糊,幾乎當場暈厥。鮮紅的血從他殘破的指尖湧出,滴落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開出觸目驚心的花。
「嘿,這聲音不錯,再叫大聲點啊!」旁邊有人吹了聲口哨,帶著殘忍的興奮。
魚萌萌痛得蜷縮起來,意識浮浮沉沉。然而,折磨還未結束。
黃少似乎覺得還不夠,對手下吩咐:「去,把他那兩條寶貝狗帶過來!」
魚萌萌養了兩隻狗,一隻名叫「福麗」,是柯基犬,溫順忠誠,另一隻名叫「火腿」,是法鬥,溫和純真。如果是到外地拍戲,他不放心它們獨自留在公寓,都會帶著一起外出。此刻,兩隻狗被保鏢粗暴地拖了進來,似乎感覺到主人的痛苦,它們不安地嗚咽著,想要靠近魚萌萌,卻被緊緊勒住項圈。
「你的狗挺可愛嘛,」黃少蹲下身,拍了拍福麗和火腿的頭,然後抬頭,對魚萌萌露出一個惡魔般的笑容,「我最後問你一次,乖乖聽話,陪我們玩開心點,還是……」他和保鏢各抽出一把鋒利的獵刀,冰冷的刀鋒貼在福麗和火腿溫熱的喉嚨上,「你想親眼看著你的狗,被一刀一刀放血?」
福麗和火腿發出恐懼的哀鳴,圓圓的眼睛無助地望著魚萌萌。
絕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從腳底瞬間蔓延至頭頂。手指的劇痛比不上此刻心臟被撕裂的萬一。他不能讓福麗和火腿因他而死!可是……屈服?任由這些垃圾踐踏他的尊嚴,墮入無底深淵?
就在他精神瀕臨崩潰,淚水混著血水模糊了視線,黃少的刀鋒微微用力,福麗的喉嚨處已現出一絲血線的千鈞一髮之際——
「滋滋……啪!」
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毫無預兆地瘋狂閃爍起來,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與此同時,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呼嘯著捲過整個客廳!這風冰冷刺骨,帶著一種地下深處的陰濕黴味,瞬間吹熄了壁爐的火焰,吹翻了桌上的酒杯,窗簾被捲得狂舞,牆上的裝飾畫「哐噹」掉落。
溫度驟降了十度不止。
「怎麼回事?」
「哪來的風?」
「好冷!」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驚,黃少持刀的手也頓住了。
陰風陣陣,吹得人衣袂翻飛,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在那明明滅滅、詭異閃爍的燈光下,客廳中央,靠近魚萌萌的位置,空氣開始像水波一樣扭曲、盪漾。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逐漸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的魂體。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臉色是一種死氣的蒼白,但五官依稀可見生前的清秀。他的身體周圍,繚繞著一股有如實質般的黑色怨氣,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緊握著的一面三角令旗——旗幟通體漆黑,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旗面上用某種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顏料,書寫著複雜難明的符文,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與法則之力。
當那魂體的臉龐在閃爍的燈光下變得清晰時,在場的幾個核心人物,包括黃少和那個官二代小姐,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瞳孔放大到極致,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喬……喬喬?!不可能!你……你怎麼會……」黃少聲音尖銳變調,握著獵刀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那個官二代小姐更是嚇得連連後退,高跟鞋崴了腳也渾然不覺,指著那魂體,語無倫次:「鬼!是喬喬!他不是……不是被我們關在……城南那個廢棄冷庫裡了嗎?九年了!早就該爛透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名叫喬喬的魂體,那雙沒有焦距的、空洞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那些驚駭欲絕的臉孔,最後定格在黃少和那位小姐身上。他的聲音飄忽而冰冷,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無盡的怨恨與一絲解脫:
「很驚訝嗎?……是啊,你們以為把我活活關在那冰窖裡,讓我凍死、餓死、在絕望中慢慢腐爛,就神不知鬼不覺了?……你們這些年,靠著家世權勢,掩蓋了多少骯髒事,害死了多少人命,夜裡難道不會做噩夢嗎?」
他舉起了手中那面黑色的令旗。當令旗舉起的瞬間,客廳內的陰風更加狂暴,彷彿有萬千冤魂死不瞑目,在風中隱隱哭泣、咆哮。
「可惜,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我死後怨氣不散,魂魄飄蕩,幸得地府神尊垂憐,知我冤屈,助我脫離那冰冷囚籠,更替我向閻君申訴,請來了這面『黑令旗』!」
喬喬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復仇的快意與森然:「此旗乃地府律法憑證,持旗冤魂,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索討血債,天地共鑒!今日,我就是來向你們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一一討還九年前的血債!還有你們今晚,竟敢如此對待萌萌……他是生前唯一真心待我的朋友!你們……罪加一等!」
話音剛落,黑令旗無風自動,旗面上的暗紅符文驟然亮起,如同流淌的岩漿!
「啊——!」
最先慘叫的是那個官二代小姐。她驚恐地看到,喬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間飄至她的面前,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她周圍的景象驟然變幻,不再是奢華的別墅客廳,而是九年前那個陰冷、黑暗、散發著鐵鏽和腐臭味的廢棄冷庫!她感覺自己似乎也被關了進去,冰冷的鐵門在她面前「轟然」關閉,任憑她如何拍打、尖叫,都無人回應。
極致的寒冷從四面八方襲來,凍徹骨髓,空氣越來越稀薄,黑暗中彷彿有無數冰涼的手在抓撓她的皮膚。她真實地體驗到了喬喬當年被活活凍死、窒息而亡的絕望與痛苦!她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臉色青紫,在地上瘋狂扭動,褲子瞬間濕透,騷臭味瀰漫開來。
「不!不要過來!不是我關的你!是黃少的主意!」一個當年參與了此事、如今已是企業高管的男人嚇得屁滾尿流,手腳並用地向後爬。但喬喬只是對著他遙遙一指。
那男人頓時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然後像個提線木偶般,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別墅那堅硬的羅馬柱前,然後在極致的恐懼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頭,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在柱子上!額頭瞬間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但他無法停止,彷彿有無形的力量操控著他,要他磕頭認罪,直至腦漿迸裂!
「饒命!喬喬饒命啊!我當年只是幫兇,我錯了!我給你燒紙!燒很多很多紙錢!給你修豪華的墓!」另一個富二代跪在地上,拚命磕頭,額頭瞬間一片烏青。
喬喬的魂體飄到他面前,空洞的眼睛注視著他。「紙錢?墓?」他發出冰冷的嗤笑,「我要的,是你們血債血償!」
那富二代突然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手死死扼住,雙腳離地,被提在半空中。他無法呼吸,舌頭伸了出來,雙手徒勞地在脖頸處抓撓,卻什麼也抓不到。他體驗著喬喬當年從掙扎到窒息的每一分每一秒,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的恐怖,褲襠裡同樣熱流湧出,失禁了。
而對於罪魁禍首黃少,喬喬的「款待」更是「精心」。
黃少在看到喬喬出現的瞬間,就已經肝膽俱裂。當喬喬處理完其他人,那雙怨恨的眼睛終於鎖定他時,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黃少,」喬喬的聲音如同銼刀摩擦著骨頭,「九年了,你在那冷庫外聽著我的哀嚎、拍打聲慢慢變弱,最後消失……是什麼感覺?很得意吧?」
黃少想跑,卻發現雙腿如同生根,動彈不得。他想求饒,卻發現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喬喬舉起黑令旗,對著黃少輕輕一揮。
黃少周圍的景象也變了。他發現自己獨自一人,站在當年那個廢棄冷庫的內部!四周是鏽跡斑斑的金屬牆壁,頭頂滴落著冰冷的水珠,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霉味和……絕望的氣息。然後,他看到了角落裡,一個蜷縮的、凍得青紫的、已經奄奄一息的身影——那是九年前的喬喬!
「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黃少瘋狂地拍打著冰冷的鐵門,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撕裂。但無論他如何用力,那鐵門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他開始感受到喬喬當年經歷的一切。寒冷,無孔不入的寒冷,像無數根針扎進他的皮膚,鑽進他的骨髓,連內臟都彷彿要凍結成冰。飢餓和乾渴如同火焰灼燒著他的胃和喉嚨。黑暗吞噬著他的希望,孤獨和恐懼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而最恐怖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體徵正在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一點點衰弱,心跳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困難,意識逐漸模糊……他在親身經歷死亡的全過程!
「啊——!救我!誰來救我!我錯了!喬喬我錯了!我不該因為你拒絕我就懷恨在心!我不該把你關起來!饒了我!我把家產都給你!饒了我啊——!」黃少在幻境中崩潰地哭喊、求饒,在地上翻滾,屎尿齊流,惡臭不堪。他真實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逐漸冰冷、僵硬,感受著生命走到盡頭的無邊黑暗與恐懼。
現實的別墅客廳裡,其他人看到的景象同樣恐怖。他們看到黃少突然發瘋,對著空氣哭喊、磕頭、撕扯自己的衣服,彷彿正在經歷世間最可怕的酷刑,最後口吐白沫,雙眼翻白,身體劇烈地抽搐後,徹底癱軟不動,只有偶爾的痙攣證明他還活著,但靈魂顯然已經在無盡的恐懼中破碎了。
整個別墅大廳,已然成為人間煉獄。先前所有光鮮亮麗、不可一世的權貴子弟,此刻都以各種醜陋不堪的姿態倒在地上,精神徹底崩潰,沉浸在喬喬藉助黑令旗為他們量身打造的、源自他們自身罪孽的恐怖幻境之中,屎尿橫流,惡臭熏天。
喬喬的魂體,飄回到因失血和驚嚇而意識模糊的魚萌萌身邊。他周身的怨氣似乎消散了一些,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看向魚萌萌時,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生前的溫和與擔憂。
他伸出手,虛虛地拂過魚萌萌那隻被拔掉指甲、血肉模糊的手指。一股陰涼卻帶著安撫力量的氣息籠罩了傷口,劇痛奇異地減輕了許多。
福麗和火腿掙脫了束縛,跑到主人身邊,焦急地舔著他的手,似乎感覺到了那無形存在的善意,對著喬喬魂體的方向輕輕嗚咽了一聲。
喬喬的魂體對著福麗和火腿,也對著意識朦朧的魚萌萌,露出一個極淡、極溫柔的笑容。他手中的黑令旗光芒漸歇,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罪人們,身影開始逐漸變淡,如同融入空氣的水墨,最終帶著大仇得報的解脫,消散無蹤。
陰風停止了呼嘯,閃爍的燈光也恢復了正常。
只留下一屋子的狼藉,以及那群深陷各自精神地獄、此生恐怕都難以清醒的「天之驕子」、「權貴名媛」。別墅外,夜依舊深沉,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但某些根植於罪惡的權勢,已經在冤魂的索討下,悄然崩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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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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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朦朦和小喬的遭遇,心就好像被揪住一樣好痛。
這麼善良可愛溫柔的小天使,就這樣永遠地離開。
而腐爛的臭蟲,還在逍遙法外。
天道泱泱,現世報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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