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陽開始恢復部分工作了。紋身店積壓的預約和設計稿需要他處理，他不能像在醫院時那樣全天候守著墨寧。他請了一位可靠的鐘點工阿姨，在他白天出門時負責打掃衛生和準備午餐食材，但他堅持晚餐一定要自己親手為墨寧做。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1r3v0qM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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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他會早早起床，準備好墨寧的早餐和午餐（叮囑阿姨加熱），將水、藥、手機、拐杖等物品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反覆確認沒有遺漏後，才會帶著滿腹的牽掛出門。傍晚，他總是儘早結束工作，匆匆趕回家，繫上圍裙，一頭扎進廚房，開始他雷打不動的「餵養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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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的復健在穩步進行。她已經能較為自如地使用單拐在家中活動，甚至可以在扶著牆壁的情況下，嘗試短暫的、不負重的右腳站立。身體的力量在一點點回來，腳踝的穩定性也在增強。從身體機能上看，她正在一步步走向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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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個名為「食慾」的幽靈，依舊盤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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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踐行著對白川陽的承諾。每次他端來食物，無論是早餐的粥，午餐阿姨加熱的飯菜，還是他晚上精心烹製的晚餐，她都會強迫自己比平時多吃幾口。她會細嚼慢咽，會在他期盼的目光下，將那些味同嚼蠟的食物艱難地吞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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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體的抗拒是真實而強烈的。胃部的飽脹感、偶爾泛起的噁心、以及那種對食物發自內心的倦怠，並不會因為她的意志力而消失。她吃得依舊很少，體重依舊在一個很低的水平徘徊，臉色也總是帶著病後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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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看到白川陽眼中的失望，儘管他總是迅速掩飾過去，換上鼓勵的笑容。她能感受到他每天在廚房裡的忙碌和用心，能聞到他身上沾染的、越來越複雜的油煙味。他瘦了，眼下的烏青比她這個病人還要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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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陽光透過窗戶，在客廳地板上投下安靜的光斑。鐘點工阿姨已經打掃完離開，家裡只剩下墨寧一個人。她拄著單拐，慢慢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卻感覺不到絲毫融入其中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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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裡因為中午勉強吃下的幾口飯菜而有些隱隱作痛，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無力感從身體內部蔓延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依舊纖細得過分的手腕，看著鏡子裡那張缺乏血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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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清晰的認知，伴隨著尖銳的自責，猛地刺中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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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在傷害白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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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她這具不爭氣的身體，用她這怎麼也打不開的胃口，用她這遲遲無法恢復的體重，持續地、無聲地傷害著那個把她視若珍寶、為她傾盡所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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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麼努力，那麼用心，眼睛裡的光芒卻因為她一次次推開的碗筷而一點點黯淡下去。他本該是那個在陽光下肆意張揚、充滿創作熱情的紋身師，現在卻被困在廚房的方寸之地，終日與食譜和藥罐為伍，眉宇間染上了揮之不去的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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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成為他的負累，不想看著他因為自己而消耗掉所有的快樂和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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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強烈的、想要傾訴卻又無處可去的鬱結堵在胸口。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拄著拐杖，慢慢挪到客廳電話旁（白川陽堅持在家裡安裝了座機，以防她手機沒電或出狀況）。她猶豫了一下，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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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老師傅沉穩而帶著關切的聲音：「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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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是我。」墨寧的聲音有些低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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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啊，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老師傅立刻聽出了她聲音裡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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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握著聽筒，手指微微收緊。她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卻覺得渾身發冷。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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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小白那小子欺負你了？」老師傅在那頭有些著急地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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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墨寧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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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很久，久到老師傅以為信號出了問題，才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充滿了困惑和無力：
「師傅……我好像……在傷害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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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是老師傅一聲沉重的嘆息：「丫頭，你胡說什麼呢？你怎麼會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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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辛苦。」墨寧的聲音艱澀，她努力組織著語言，想表達清楚那種讓她喘不過氣來的自責，「每天做飯……研究食譜……睡不好……我……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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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開始帶上壓抑的哽咽，雖然極其輕微，卻清晰地透過話筒傳了過去。
「我想……想好好吃他做的飯……我想快點好起來……不想看他那麼累……」
「可是……身體……好像不聽話……」
「我……我好像……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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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奈和對自己身體的憤怒。她緊緊咬住下唇，不讓那該死的哽咽變得更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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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老師傅聽著這個一向堅強、沉默的徒弟，第一次用如此脆弱無助的語氣訴說著內心的掙扎，心裡又酸又疼。他明白，這孩子是鑽了牛角尖，把所有的責任和壓力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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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老師傅的聲音放得極其溫和，帶著長輩特有的安撫力量，「這怎麼能怪你呢？這不是你的錯。你受了那麼重的傷，身體需要時間恢復，胃口不好是正常的。小白他心疼你，照顧你，那是他心甘情願的。你要是因為這個覺得對不起他，那才是真的在傷他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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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握著聽筒，靜靜地聽著，眼淚無聲地滑落臉頰，滴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冰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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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你聽師傅說，」老師傅繼續耐心開導，「恢復身體急不來，尤其是胃口。你越著急，越有壓力，可能反而越吃不下。小白那邊，師傅會跟他說，讓他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也別無形中給你壓力。你們兩個啊，都要放輕鬆一點。你能醒過來，能一天天好起來，能重新走路，這已經是最大的幸事了。其他的，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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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的話，像溫水一樣，緩緩流淌過墨寧緊繃的心弦。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流著淚，聽著師傅在那頭絮絮叨叨地說著寬慰的話，說著汽修廠的近況，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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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墨寧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她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嗯，我知道了。謝謝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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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師傅還客氣什麼。有什麼事，隨時給師傅打電話，別一個人憋著，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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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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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墨寧靠在沙發裡，望著天花板，久久沒有動彈。師傅的話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但那種對白川陽的愧疚感和對自己身體的無力感，並未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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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也需要找到方法，去面對這場關於食慾的、漫長而內在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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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首先，她不能讓自己的情緒，成為壓垮他的又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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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白川陽回家時，敏銳地感覺到了墨寧的異常沉默。她雖然依舊努力吃了他準備的晚餐，但眼神似乎比平時更加深沉，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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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擔心，試探地問：「寧寧，今天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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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抬起眼，看向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沒事。」
頓了頓，她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
「飯……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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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那笑容瞬間驅散了他一整天的疲憊。
「你喜歡就好！明天我還給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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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察覺到她平靜外表下洶湧過的心潮，只為她一句難得的誇獎而歡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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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看著他單純而滿足的笑容，心中那片名為自責的陰影，似乎被這笑容照亮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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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默默地，將碗裡最後一口飯，努力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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