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打給老師傅的電話，像一個小小的洩壓閥，暫時釋放了墨寧心中一部分洶湧的自責，卻未能從根本上移開那塊名為「內疚」的巨石。它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隨著白川陽每一個疲憊的眼神、每一次廚房裡傳來的嘆息，而變得更加沉重。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jhzl6aQ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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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這份情緒嚴密地封鎖起來，用比以往更加平靜、甚至近乎淡漠的外表來偽裝。她不再流露出對食物的明顯抗拒，無論他端來什麼，她都會安靜地接過，然後像完成一項精密卻令人疲憊的任務一樣，細嚼慢咽，努力將那些在她口中失去味道的食物吞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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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得比以前多了那麼一點點，但代價是飯後更長時間的胃部不適和那種從心底深處泛起的、對進食這一行為本身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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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為她願意多吃一些而感到欣喜，那雙總是追隨著她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他也隱隱覺得，她的順從背後，似乎藏著某種他觸摸不到的、沉悶的東西。她比以前更沉默了，眼神時常會放空，望著某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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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這歸結為恢復期的正常情緒波動，以及長期臥床和復健帶來的心理疲勞。他試圖用更多的陪伴和更用心的食物來驅散她周身的低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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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白川陽提前結束工作，興沖沖地提著一個精緻的紙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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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你看我買了什麼！」他像獻寶一樣打開盒子，裡面是幾塊造型別致、看起來十分誘人的日式點心，顏色淡雅，質地輕軟。「這家店很有名，味道很清淡，不甜膩，你應該會喜歡。我們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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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小塊豆沙餡的水信玄餅，遞到墨寧唇邊，眼神裡充滿了期待。這是他最近的新策略，嘗試各種據說能開胃、或者口感獨特的點心，希望能意外地打開她的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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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看著眼前那晶瑩剔透的點心，看著白川陽那雙因為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胃裡卻條件反射般地泛起一絲輕微的痙攣。她並不想要，身體的本能在叫囂著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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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動，也沒有推開。她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看著他因為奔波而略顯凌亂的髮絲，看著他嘴角那抹強撐著的、小心翼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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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疚像潮水般再次淹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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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麼努力，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工蜂，四處採擷可能對她有益的「花蜜」。而她這片貧瘠的「土地」，卻始終無法給予他期盼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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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張開嘴，就著他的手，極小地咬了一口。點心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甜味和豆香，質地確實輕柔。但對她而言，依舊只是一團沒有靈魂的、需要被處理掉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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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機械地咀嚼著，吞咽著。然後，在他期盼的目光下，又勉強吃了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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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看著她順從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突破口。「怎麼樣？是不是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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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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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好吃」，只是給了一個模糊的肯定。但這已經足夠讓白川陽高興了。他立刻將剩下的點心推到她面前：「喜歡就多吃一點！這裡還有別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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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看著那一盒精緻的點心，感覺它們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即將填入她早已感到飽脹的胃袋。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另一塊抹茶口味的，再次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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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得很慢，很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口下嚥，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去對抗那股生理性的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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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心滿意足地看著她，覺得籠罩在家裡的陰雲似乎散開了一些。他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著明天的菜單，盤算著再去那家店買些不同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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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到，在她低垂的眼睫下，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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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墨寧的胃因為接納了過多不習慣的食物而隱隱作痛，讓她幾乎一夜未眠。她躺在黑暗中，聽著身邊白川陽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身體內部傳來的不適，心中的天平劇烈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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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端，是他毫無保留的付出和期盼，沉甸甸的，充滿了溫暖和壓力。
另一端，是她不聽使喚的身體和真實的感受，輕飄飄的，卻帶著令人絕望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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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竊賊，偷取了他的時間、精力和笑容，卻無法回報他最想要的結果——一個健康起來、胃口大開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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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無聲的內疚，比身體的疼痛更讓她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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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白川陽發現墨寧的臉色比前一天更差，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他擔憂地問：「寧寧，是不是沒睡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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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搖了搖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有些沙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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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拄著拐杖，慢慢走向洗手間。經過廚房門口時，她看到流理台上已經擺放好了他準備早餐要用的食材，旁邊還攤開著一本寫滿筆記的食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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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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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食譜，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所有辛苦的具象。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反覆修改的備註，甚至還有一些因為反复翻閱而留下的摺痕和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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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疚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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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移開視線，快步走進洗手間，關上了門。她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閉上眼睛，用力地深呼吸，試圖平復那洶湧而來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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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說。
不能告訴他，他的努力讓她壓力倍增。
不能告訴他，她吃下的每一口食物都伴隨著掙扎。
不能告訴他，她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耗盡他的熱情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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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只會讓他更加擔心，更加自責，更加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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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將這份沉重的內疚，連同那些無法下嚥的食物一起，默默地、艱難地，吞回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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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整理好情緒，若無其事地走出洗手間時，白川陽已經繫好了圍裙，正在廚房裡忙碌，哼著不成調的歌，似乎因為昨天點心的「成功」而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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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那個高大卻因為操勞而略顯單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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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對那個一無所知、依舊滿懷希望的男人，無聲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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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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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走向餐桌，準備迎接新一輪的、充滿愛意卻也讓她備感壓力的「餵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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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依舊在搖晃。
愛與痛，付出與虧欠，在這安靜的清晨，繼續著它們無聲的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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