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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個在「餘燼」酒吧崩潰的夜晚之後，墨寧的生活彷彿陷入了一種麻木的循環。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PxhthU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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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她依然是「勁速汽修」那個技術精湛、沉默寡言的墨寧師傅。她將自己更深地埋首於工作之中，拆卸、組裝、診斷、修復，動作依舊精準高效，甚至比以往更加專注，彷彿要將所有的精力與思緒都消耗在這些冰冷的金屬零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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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層包裹著她的冰殼，似乎比以前更厚，也更脆弱。她幾乎不與任何人進行工作以外的交流，連小陳偶爾的搭話，她也只是用最簡短的單音節回應，或者乾脆置之不理。她的眼神更加空洞，常常在工作的間隙，盯著某個沾滿油污的零件出神，直到老師傅叫她的名字，才猛地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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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憂心忡忡，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他只是默默地將一些更複雜、更需要耗費心神的工作交給她，希望能用疲勞填滿她內心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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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下班時間一到，指針跳向那個刻度，墨寧身上那種緊繃的、強行支撐的專注便會瞬間瓦解。她會以最快的速度清洗雙手，換下工裝（儘管依舊是深色的便服），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汽修廠，步履匆匆，像是急於奔赴一場與魔鬼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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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永遠是那條破舊巷子深處的「餘燼」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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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去嘗試最烈的酒，而是固定地點一種度數不低、後勁很足的棕色烈酒。她總是坐在同一個最陰暗的角落卡座，彷彿那是她在黑夜中唯一的庇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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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兩杯，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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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地喝著，不像第一次那樣崩潰大哭，只是面無表情地、一口接一口地將那灼熱的液體灌入喉嚨，任由酒精像溫暖而腐蝕性的潮水，一點點淹沒她的意識，麻痹那些尖銳的、不斷啃噬著她的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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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徹底醉倒之前，她那雙總是清冷或空洞的眼睛裡，才會流露出片刻真實的情緒——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被努力壓抑卻依舊洩露的、沉重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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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享受，而是在進行一場每日必行的、對自己的懲罰儀式。用身體的難受，來暫時抵消心裡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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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沒有再像那天晚上一樣貿然出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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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那個殘酷的真相，明白了糖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他無法輕易地再用那種熱情洋溢的方式去靠近，那無異於在她未癒合的傷口上撒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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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並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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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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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傍晚，當墨寧離開汽修廠後不久，巷口就會多出一個推著機車的高大身影。白川陽會將機車停在遠處不起眼的角落，自己則倚靠在巷口陰影處的牆邊，點燃一支菸，卻並不怎麼抽，只是任由煙灰慢慢積攢，目光沉靜地望著「餘燼」那扇模糊的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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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個沉默的守夜人，守護著一個沉溺在過往痛苦中不願醒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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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準時走進酒吧，看著酒吧昏黃的燈光亮起，又看著它在深夜變得黯淡。他計算著時間，估算著她喝下的酒量。他會在覺得她差不多快到極限，或者酒吧快要打烊的時候，提前離開，不讓她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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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確保自己總是在她能找到的範圍內——如果她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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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會拜託相熟且口風緊的女性朋友，在墨寧醉得無法獨自離開時，進去幫忙扶她出來，替她叫好車，並確認她安全到家。他給朋友的解釋是：「一個很重要的客人，心情不好，幫我看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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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調侃他什麼時候對客人這麼上心了，他只是笑笑，不予置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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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送糖，甚至不再輕易出現在她的視線裡。他只是用這種近乎笨拙的、遙遠的方式，表達著他的關心與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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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墨寧的狀態並沒有好轉。連續的酗酒讓她的臉色越來越差，眼下的烏青愈發明顯，即使在白天工作中，也偶爾會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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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天氣驟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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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依舊守在巷口，雨水打濕了他的外套和頭髮，帶來深秋的寒意。他看著墨寧像往常一樣走進酒吧，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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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沒有停歇的跡象。酒吧打烊的時間快到了，白川陽看了看手錶，準備像往常一樣先行離開，然後通知朋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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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轉身欲走時，酒吧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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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不是酒保，也不是其他客人，而是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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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比平時醉得更厲害，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沒有打傘，就那樣直接走進了冰冷的雨幕中。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和單薄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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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幾步，似乎失去了方向，茫然地站在巷子中央，任由雨水沖刷。路燈昏黃的光線穿透雨絲，勾勒出她孤單而狼狽的身影，像一隻被雨水打濕翅膀、無處可去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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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的心猛地一抽，所有預設的保持距離的計劃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幾乎是立刻扔掉了手中的煙，大步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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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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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聲音，墨寧遲緩地轉過身。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流過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頰。她的眼神迷濛，努力聚焦，試圖看清來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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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你……」她喃喃道，聲音被雨聲打得破碎。她沒有像上次那樣驅趕他，酒精和雨水似乎帶走了她最後一絲偽裝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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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脫下自己已經半濕的外套，想披在她身上，卻被她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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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我……」她低聲說，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令人心疼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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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會感冒。我送你回去。」白川陽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他再次將外套披在她肩上，這次，她沒有再推開，只是默默地站著，低垂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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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順著她濕透的髮絲，滴落在積水的地面，濺起細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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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與無奈交織。他不能再讓她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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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酒精只能麻痹一時，醒來之後，只會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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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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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傷痛很難過去。」白川陽繼續說道，語氣誠懇而溫柔，「但你不能一直這樣懲罰自己。那不是你的錯。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值得擁有……除了痛苦以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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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她用酒精和麻木築起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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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墨寧，終於有了反應。她抬起頭，濕漉漉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那雙迷濛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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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脆弱得不堪一擊，「我忘不掉……每次閉上眼睛……都是……我沒辦法……沒辦法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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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或者說半醉）的狀態下，對他流露出如此無助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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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看著她，心中軟成一片。他伸出手，輕輕拂開黏在她額前濕透的碎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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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強求忘記，好嗎？」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試著，帶著它，繼續往前走。一點一點，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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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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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帶著千鈞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墨寧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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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不停地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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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和淅瀝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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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看著眼前這個被雨水打濕、眼神卻無比認真的男人，他沒有閃耀的陽光，卻在冰冷的雨夜裡，像一簇穩定燃燒的、溫暖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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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只是任由眼淚混著雨水，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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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直緊繃的、抗拒的某個部分，似乎在這一刻，悄然鬆動了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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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沒有再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邊，為她擋去了一部分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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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冰冷的雨夜，一個試圖用酒精淹沒過去的人，和一個執意要在雨中等她回頭的人，構成了一幅沉默卻充滿張力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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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似乎還在繼續，但一點微光，已經穿透了厚重的陰雲，試圖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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