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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之後，墨寧沒有再去「餘燼」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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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冰冷的雨，和白川陽那句沉甸甸的「我陪著你」，像一道微弱卻頑強的光，刺破了她用酒精構築的迷霧。連續多日的酗酒帶來的，是身體深處無法忽視的疲憊和空虛，以及醒來後更加尖銳的頭痛與反胃。她意識到，這種自我毀滅式的逃避，除了讓自己更加狼狽不堪，並不能帶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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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記憶，依然蟄伏在心底，只是被酒精暫時壓制，然後在清醒時變本加厲地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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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一身彷彿被掏空般的倦怠，重新回到了汽修廠。臉色依舊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陰影，但眼神裡那種決絕的、想要毀滅什麼的瘋狂光芒，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歷經劫難後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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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往常一樣換上工裝，拿起工具，沉默地開始一天的工作。只是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那股專注的勁頭似乎也鬆懈了些，像一根繃得太久、終於失去部分彈性的彈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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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在一旁默默觀察著。他看到了她這幾天的異常，也注意到了她今天沒有一下班就匆匆離開。他心裡鬆了半口氣，但更多的還是擔憂。這孩子，心裡的結顯然沒有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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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廠房裡難得清靜下來。小陳出去吃飯了，只剩下老師傅和墨寧。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墨寧臉上難以掩飾的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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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泡了兩杯濃茶，將其中一杯放在墨寧旁邊的工具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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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歇會兒，喝口茶。」老師傅的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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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正用棉紗擦拭著一個拆解下來的噴油嘴，聞言動作頓了頓。她看著那杯氤氳著熱氣的濃茶，又看了看老師傅那張飽經風霜、寫滿關切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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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了幾秒鐘，只有遠處馬路上傳來的模糊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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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墨寧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幾不可聞，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她放下手中的噴油嘴和棉紗，沒有去端那杯茶，而是抬起頭，目光越過老師傅，落在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上，眼神有些悠遠，又帶著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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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我……前幾天狀態不好，讓您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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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擺擺手：「人吃五穀雜糧，哪有沒個頭疼腦熱、心情不好的時候。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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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搖了搖頭，視線依舊沒有聚焦，彷彿在對空氣訴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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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身體不舒服，」她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沾滿油污的棉紗，「是……心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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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沒有打斷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個一向將自己封鎖得嚴嚴實實的徒弟，終於願意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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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有個小名。」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憶的飄忽，「我叫……甜甜。因為，特別愛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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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勇氣，嘴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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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吵著要吃馬路對面的星星糖……媽媽去給我買……」她的語速越來越慢，聲音也越來越低，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然後……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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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詳細描述那血腥的場景，但老師傅從她瞬間蒼白如紙的臉色和驟然收緊的拳頭，已經能想像到那場慘劇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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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了給我買糖……再也沒回來。」墨寧終於說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話，聲音破碎不堪。她低下頭，額前的碎髮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老師傅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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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能碰糖了。甜味……會讓我想到那天……想到……都是我的錯……」她將臉埋進掌心，後面的話語被壓抑的淚水淹沒，只剩下破碎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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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裡一片寂靜，只有老舊掛鐘滴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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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他伸出手，那雙佈滿老繭和油污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墨寧不停顫抖的肩膀。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這樣無言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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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墨寧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一些。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抬起頭，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但眼神裡卻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將埋藏心底十幾年的秘密說出來，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無比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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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對不起，讓您聽這些……」她聲音依舊沙啞，卻平靜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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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老師傅的聲音帶著心疼，「跟你說多少遍了，那只是意外，不是你的錯。你媽媽要是知道你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這麼多年活得這麼苦，她該有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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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和白川陽說過的如此相似，此刻卻因為來自長輩，帶著不同的分量，輕輕敲擊在墨寧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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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沉默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有些觀念根深蒂固，並非一朝一夕能夠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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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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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我……想再請兩天假。」她看著老師傅，眼神誠懇而認真，「我不是要去喝酒……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自己待著，好好……整理一下。我向您保證，我會好好的回來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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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去面對那個被她親口說出的過去，去思考白川陽的話，去試著……尋找一個與記憶和平共處的方式。酒精不是出路，她需要清醒地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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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看著她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的眼神，知道她是認真的。他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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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准假。多久都行，廠裡你不用操心。」老師傅語氣溫和而肯定，「出去走走，散散心，別鑽牛角尖。有什麼事，隨時給師傅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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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師傅。」墨寧由衷地說道。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理解，讓她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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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去簡單清洗了一下，然後離開了汽修廠。這一次，她的腳步不再像之前那樣沉重倉促，也沒有走向那條通往酒吧的舊巷。她只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陽光灑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卻似乎不再那麼孤單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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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站在廠房門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目光複雜。他知道，這個孩子正在經歷一場艱難的內心戰爭。但願意說出來，願意請假去面對，而不是繼續用酒精麻痹自己，這已經是邁出了最艱難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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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喃喃自語：「老夥計，你在天上，也保佑這孩子吧……她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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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了十幾年的齒輪，在經歷了劇烈的震顫和幾乎崩潰的邊緣後，似乎終於開始嘗試著，緩慢地、生澀地，朝著不同的方向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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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依舊迷茫，但至少，停滯的時鐘，指針重新開始了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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