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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離開後,廠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墨寧蜷縮在冰冷地面上的身體,久久沒有動彈。那股混合著汽油與血腥的記憶氣味,如同實質的粘稠液體,包裹著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Z75P2fu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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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傷口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臟被撕裂的萬分之一。母親最後那驚恐回望的眼神,地上蔓延的刺目鮮紅,還有那顆滾落到她腳邊、沾滿污穢的星星糖……這些畫面在她腦海裡瘋狂閃回,一遍又一遍,凌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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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對不起……媽媽不能再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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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似乎有女人虛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無盡的眷戀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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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墨寧將自己抱得更緊,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滾燙的眼淚終於衝破堤壩,無聲地洇濕了她膝頭的工裝布料,留下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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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硬,足以將那段過去徹底埋葬。可白川陽,和他那該死的、執拗的甜味,輕易就粉碎了她的偽裝,將那個名為「甜甜」的、脆弱不堪的內核,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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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法再待在這裡。空氣中熟悉的汽油味,此刻卻成了引發恐慌的催化劑。她需要逃離,需要什麼東西來麻痹這撕心裂肺的疼痛,哪怕只是暫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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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而一陣眩暈。扶著工作台穩住身形,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留下淡淡的污跡和更紅的眼眶。她走到裡間,找到正在核算賬目的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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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低垂著眼瞼,不敢與人對視,「我身體不太舒服,想請半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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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從老花鏡上方抬起頭,看到墨寧異常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擔憂。他很少見這個總是沉默堅韌的徒弟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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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搞的?臉色這麼差?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老師傅放下筆,關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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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墨寧搖搖頭,聲音艱澀,「就是……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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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看著她強撐的樣子,嘆了口氣,沒有再多問。他知道這孩子心裡藏著事,從她來這裡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裡,承載著不屬於她那個年紀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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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去吧。好好休息,別想太多。」老師傅揮揮手,「廠裡有我和小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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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師傅。」墨寧低聲道謝,轉身快步離開,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她甚至沒有換下滿是油污的工裝,就那樣徑直走出了汽修廠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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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覺得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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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家。那個空蕩蕩的、僅供棲身的出租屋,只會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獨與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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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了遠離汽修廠和商業區的一條破舊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連招牌都模糊不清的小酒吧,名叫「餘燼」。這裡光線昏暗,空氣中混雜著廉價菸酒和歲月沉積的頹敗氣味,客人寥寥無幾,正是她此刻需要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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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最角落的卡座裡坐下,彷彿要將自己徹底隱藏在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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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什麼?」酒保是個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語氣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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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烈的。」墨寧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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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保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很快端來一杯無色的液體。玻璃杯壁上凝結著冰冷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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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沒有猶豫,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灼熱的液體如同火焰,從喉嚨一路燒灼到胃部,帶來劇烈的嗆咳感。眼淚再次被逼了出來,但這一次,至少有一部分是因為酒精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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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這種灼燒感,需要這種強烈的物理刺激來壓過心底那無邊無際的疼痛和自責。一杯接著一杯,她像個渴水的旅人,貪婪地吞噬著杯中的液體,試圖用酒精澆滅那場燃燒了十幾年的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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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嘈雜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水傳來。腦海中那些血腥的畫面似乎暫時被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令人暈眩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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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東西,越是想要遺忘,就越是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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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叫做「甜甜」的小女孩,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滿心期待地望著對面的糖果店。媽媽溫柔的叮囑猶在耳畔……然後是刺耳的剎車聲,巨大的撞擊聲,漫天飛舞的……不是星星糖,是冰冷的玻璃碎片和溫熱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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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她趴在冰冷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呢喃著,滾燙的額頭貼著手臂,「對不起……甜甜錯了……我再也不要糖了……再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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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的、破碎的哭聲,終於在酒精的催化下,斷斷續續地從她喉嚨裡溢出。她蜷縮在陰影裡,肩膀微微顫抖,像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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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注意到,酒吧門口懸掛的風鈴,因為有人推門而入,發出了一陣清脆的、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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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離開汽修廠後,並沒有回自己的紋身店。他心裡亂糟糟的,墨寧那雙盛滿痛苦和絕望的眼睛,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漫無目的地開著機車在城裡轉了很久,直到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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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信,墨寧的失控絕對與那盒糖有關。糖,對她而言,意味著某種深刻的創傷。他懊惱自己的魯莽,卻又控制不住地擔心她。她那副狀態,實在讓人無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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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他繞路回到了「勁速汽修」附近。廠房已經熄燈,大門緊鎖。他猶豫了一下,向旁邊還在營業的便利店老闆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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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小墨啊?」老闆對那個高挑沉默的女修車師很有印象,「下午就看她臉色很差地走了,好像往那邊去了……」老闆指了指那條舊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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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道了謝,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他推著機車走進那條光線昏暗的巷子,目光掃過兩旁破敗的店鋪,直到看見那家名叫「餘燼」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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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直覺驅使他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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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內光線晦暗,煙霧繚繞。他適應了一下光線,目光很快便鎖定了那個蜷縮在最陰暗角落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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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他也能認出那是墨寧。她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身邊散落著幾個空酒杯。那身沾滿油污的工裝,在這酒吧裡顯得格外突兀和……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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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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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距離拉近,他聽到了那壓抑的、如同小動物哀鳴般的啜泣聲。他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那頭總是隨意掖著的栗色短髮,此刻凌亂地散落在桌面上,顯得無比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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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墨寧。不再是那個冷硬、專業、拒人千里的修車師,只是一個被巨大悲傷擊垮的、無助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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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地站在卡座旁,沒有立刻打擾她。內心充滿了複雜的情緒——自責、心疼、還有一種強烈的想要保護她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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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墨寧似乎因為他的存在感,或者是酒精帶來的混沌讓她有所察覺,她微微動了一下,艱難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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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眼朦朧中,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那裡,模糊的輪廓有些熟悉。酒精麻痺了她的大腦,卻沒有完全剝奪她的辨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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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她喃喃道,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那雙總是清冷的黑眸,此刻蒙著一層水光,迷濛而脆弱,像迷失在霧裡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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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在她對面坐下,隔著一張小小的桌子,看著她淚痕狼藉的臉,輕聲開口,聲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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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看著他,眼神沒有了平日的冰冷,只剩下迷茫和深可見底的悲傷。酒精讓她失去了控制,壓抑了十幾年的話,如同決堤的洪水,混亂地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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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糖……」她哽咽著,語無倫次,「甜的東西……最討厭了……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吵著要吃糖……媽媽就不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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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用力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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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話語破碎,但白川陽瞬間明白了。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她對糖的抗拒,那巨大的痛苦,還有她選擇與汽油和金屬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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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窒息般地疼痛。他無法想像,年幼的她,是如何背負著這樣沉重的枷鎖,獨自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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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的錯,墨寧。」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定,試圖穿透酒精和悲傷的迷霧,將這句話刻進她的心裡,「那只是一個意外。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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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彷彿沒有聽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低聲啜泣著,重複著自責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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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沒有再試圖勸解。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陪伴著她,任由她發洩著積壓了十幾年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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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手叫來酒保,結清了她所有的賬單,然後點了一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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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溫水輕輕推到墨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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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點水,會舒服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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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抬起朦朧的淚眼,看著眼前那杯冒著熱氣的水,又看看白川陽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他沒有像太陽一樣刺眼,此刻更像是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靜靜地矗立在她的風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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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動那杯水,只是看著他,彷彿要確認這是不是另一個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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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裡老舊的音響,播放著一首低沉傷感的藍調音樂。空氣中瀰漫著酒精和淚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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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堅硬的機械師卸下了所有偽裝,而熱情的紋身師,收斂了他的光芒,只是安靜地、固執地,守著一地破碎的過往,和一個醉倒在回憶裡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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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還很長,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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