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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薄荷糖的清涼，像一把微小的鑰匙，無意間觸碰到了墨寧心底那扇鏽蝕最嚴重的門。甜味與清涼交織，在舌尖綻放的瞬間，卻勾起了深埋骨髓的、帶著鐵鏽與血腥氣的冰冷回憶。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6xHqNCT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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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的碎片，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兇猛地撞擊著她多年來築起的防護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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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陽光有些刺眼的午後。具體是哪一年，她已經刻意模糊，只記得那時的自己，還有一個甜到發膩的小名——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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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快點回家啦，媽媽晚上給你做紅燒肉。」女人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隻溫暖乾燥的大手緊緊握著她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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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嘛，媽媽，我想吃糖！」年幼的墨寧，那時候還是甜甜，跺著腳，手指死死指著街角那家燈光溫暖的糖果店。櫥窗裡擺滿了晶瑩剔透的玻璃罐，裡面是五彩斑斕的糖果，像童話裡的寶藏。「就一顆，就一顆嘛！那個星星形狀的！甜甜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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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癡迷地望著那些糖果，雙腿像灌了鉛，怎麼也不肯再挪動一步。對甜味的渴望，在那個年紀，是如此純粹而強烈，足以淹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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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媽媽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卻帶著寵溺的縱容，「好吧，就一顆。你在這裡等著，別亂跑，媽媽去給你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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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女孩用力點頭，臉上綻放出比糖果還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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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鬆開她的手，不放心地又回頭叮囑了一句：「乖乖站著別動哦。」然後轉身快步走向馬路對面的糖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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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就那樣眼巴巴地站著，看著媽媽的身影穿過人行道，心裡只想著那顆即將到手的、亮晶晶的星星糖。她甚至開始想像糖在嘴裡化開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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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媽媽快要走到對面時，一輛失控的貨車，像一頭脫韁的鋼鐵怪獸，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和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瘋狂地衝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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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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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她看到媽媽驚愕回頭的臉，看到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極致的恐懼。然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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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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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沉悶而巨響的撞擊聲，撕裂了整個午後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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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的身影像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地飛了起來，然後重重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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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紅，在地上迅速蔓延開來，濃稠得令人窒息。空氣中瀰漫著汽油味、血腥味，還有……一種命運被徹底碾碎的絕望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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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她渴望已久的星星糖，從媽媽鬆開的手中滾落，沾滿了塵土和暗紅，滾到了她的腳邊，像一個殘酷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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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沒有哭，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那片修羅場，小小的身體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的變故。手裡，還緊緊攥著媽媽之前給她的一顆普通水果糖，糖紙因為用力而皺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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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天起，「甜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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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了那攤混雜著汽油和鮮血的泥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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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不再是幸福和期待的象徵，而是與撕心裂肺的失去、冰冷的死亡、無盡的自責和悔恨緊緊纏繞在一起的詛咒。是她不懂事的索求，引來了那輛失控的貨車，是她對糖的貪婪，奪走了她最愛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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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不吃糖。她丟掉了所有鮮豔的衣服，封存了所有關於「甜」的記憶。她開始沉默，開始遠離人群，開始將自己浸泡在機油和金屬的冰冷氣味中。只有這些堅硬、沒有溫度、不會輕易失去的東西，才能讓她感到一絲虛假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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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改掉了名字，墨寧——墨色的寧靜，是她對自己餘生的全部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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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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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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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帶著疑惑的、清朗的男聲，將她從那冰冷刺骨的回憶深淵中猛地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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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渾身一顫，口中薄荷糖的清涼此刻變得如同冰錐，狠狠刺痛了她的上顎。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臉色恐怕也蒼白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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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對上白川陽那雙帶著關切和探究的眼睛。他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正站在廠房門口，手裡還提著兩杯看起來是飲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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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白川陽皺著眉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異常難看的臉色和緊握的拳頭上，「臉色這麼白，是不是手又疼了？還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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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是真摯的擔憂，那雙總是盛滿陽光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她狼狽而脆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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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猛地別開臉，避開他的視線。心底翻湧的悲痛與自責幾乎要將她淹沒，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強烈的、針對白川陽的遷怒。都是他！都是他非要一次次地用該死的糖來打破她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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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冰冷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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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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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你出去！」墨寧猛地轉回頭，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刃，狠狠地射向他，聲音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尖銳，「帶著你的糖，一起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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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抓過工具箱旁那盒精緻的糖果，用力塞回白川陽懷裡，動作之大，讓幾顆糖果從盒子裡灑落出來，噼裡啪啦地掉在滿是油污的地上，如同她此刻碎裂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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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被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震住了。那不僅僅是冷漠，更像是一個人被困在無邊黑暗裡太久，已經放棄掙扎的荒蕪。他抱著那盒被退回的糖，看著地上滾落的、沾了灰塵的糖果，又看看墨寧那張蒼白而倔強的臉，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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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他觸碰到了某個絕不該觸碰的開關。糖，對於她而言，似乎不僅僅是「不喜歡」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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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他沒有再多問，也沒有糾纏，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包含了歉意、擔憂，和一絲瞭然。他彎腰，默默地將地上散落的糖果一顆顆撿起來，連同那盒子一起，緊緊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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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晚點再來看你。」他低聲說，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飛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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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離開了。這次的步伐，不再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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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裡再次只剩下墨寧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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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離開的瞬間，她強撐著的所有力氣彷彿都被抽空，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冰冷的金屬工作台才勉強站穩。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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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沾著油污的手，這雙手能修復最精密的發動機，卻永遠修復不了那個破碎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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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灼熱得嚇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它們掉落。這麼多年，她早已習慣了將所有情緒與淚水一起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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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白川陽和他那該死的、執著的甜味，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早已結痂的傷口上，讓她不得不再次直面那從未真正癒合的、血淋淋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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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隻受傷後躲回巢穴的野獸。寬大的工裝包裹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顯得格外單薄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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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似乎又隱隱飄來了那夢魘般的、混合著汽油與血腥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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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糖的清涼早已被苦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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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傷口，從未結痂，只是在歲月裡，鏽成了一塊醜陋而沉重的鐵，牢牢地鎖住了她的人生。而甜味，是唯一能腐蝕那塊鐵，讓她重新流血不止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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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你為什麼非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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