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號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然滑過了陰軌的盡頭,正式進入了勒圖姆星的外環軌道。短暫的航行寂靜並未帶來絲毫鬆懈,反而像暴風雨前的寧靜,讓艦橋內的空氣更加凝重。每個人都在抓緊時間檢查裝備、補充水分,試圖從剛才那場耗盡心力的穿行中恢復一絲體力。
阿莉婭靠在艦長席上,臉色因精神力的消耗而顯得有些蒼白,但她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響起時,卻依舊沉穩而堅定:「我們已經進來了,但這只是第一步,還遠遠不夠。要完成『侵晨』計畫,我们必須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也為那些還被蒙在鼓裡的、我們的同胞,留下一線生機。所以,本階段的目標,是在勒圖姆的『王座外環』上,製造兩個永久性的、不可逆的破口。」
「給他們留一條路?」巴雷特有些不解,他一邊用快速凝膠處理著手臂上被碎片劃開的口子,一邊咕噥道,「他們現在,可正滿世界地想把我們當成叛徒給抓起來。」
「總會有人醒過來的……」阿莉婭無奈地說。
勒圖姆的「王座外環」,像一枚被無情的歲月啃噬出了無數缺口的、巨大的金屬環。那些破碎的弧段,在引力的作用下,緩緩地自轉著。斷裂之處,不時地噴出稀薄的、如同幽靈般的氣體。「黑曜石」號緊緊地貼著巨大的陰影,緩緩滑近。直到環體上那些繁複無比的、如同某種古老祭祀符號般的刻線占滿了整個舷窗,眾人才看清,在那一道道沿著弧度緩緩聯動的軌道上,佈滿了無數旋轉式的砲塔。那些冰冷的槍口,像一排排早已鎖定了獵物的、毫無感情的眼瞳。
「目標:K-27坍塌弧段。其內側的金屬骨架已經裸露,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可以走纜索。時間窗口,每九十秒出現一次,持續五秒。」隼將精確的數據,投射到了副螢幕上。
「全員檢查裝備。船外的推進器,統一使用低推力模式。不許單獨行動。」衛霜冷靜地複述著阿莉婭早已預定好的行動流程。
「本艦的『地獄犬』介面,已經被我徹底封死了。外環上那些老舊的介面,不一定能相容。所以,我们優先考慮物理切割,其次,才是數據侵入。」蓋奇提醒道,他順手將一片備用的高強度切割片,塞給了巴雷特。
巴雷特穩穩地接住,拍了拍自己的胸甲:「我走得穩,切得直。」
阿莉婭最後一次,檢查了一遍每個人的面罩密封圈。隨後,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手套那嚴絲合縫的接縫上。「出艙。」她輕聲說道。沉重的氣閘門,無聲地滑開。一行人在永恆的黑與不祥的紅的交界處,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真空裡,沒有風。所以,別以為自己聽見了風聲。」莉莉絲笑著提醒道,她的聲音透過心意會通清晰地傳來。「天色涼。」衛霜說。「加件衣。」隼在高位的觀測平台,立刻回應。
K-27坍塌弧段的金屬骨架,如同被解剖開來的、史前巨獸那翻出的巨大肋骨。纜索,沿著骨縫,被繃得筆直。磁靴的每一步,都發出沉穩而又富有節律的「咔」聲。
「旋轉砲塔的速度,每分鐘一點五轉。它們的火力交匯點,在我們的左上方二十公尺處。開火的窗口期是五秒,錯過了就只能等下一輪。」隼通報。「衛霜,妳帶隊,按計畫行動。」阿莉婭下令。「明白。」衛霜在隊伍的最前方,比了一個乾淨俐落的前進手勢。「蓋奇,切割器預熱到七成。控制住它的亮度。」
就在第一輪的攻擊窗口即將到來之前,那三台巨大的旋轉砲塔,忽然同時抬高了角度,向著內側,進行了一次射擊。藍白色的能量光束在外環的表層擦出了一道長長的、灼熱的傷痕。「只是校準,不是衝著我们來的。」隼判斷道。「別抬頭看。」衛霜低聲提醒。
「各就各位:A點,衛霜。B點,巴雷特。C點,莉莉絲。隼,你計時。蓋奇,準備切割。我負責,干擾它們三秒。」阿莉婭下令。
「妳的能力,會影響我計時嗎?」隼問。
「不會。你專心計時。」阿莉婭答。
「明白。」隼的語氣,變得更加沉穩了。
「倒數:十、九、八……」隼開始報時。
三人幾乎在同一時刻,抬起了手中的槍。巴雷特的重型步槍猛地向後一沉,巨大的後座力透過臂膀傳遞到全身,讓他半跪的姿態都隨之撼動。莉莉絲的子彈,在真空中,像一道劃破黑暗的亮線。而衛霜那精準無比的射擊,則穿透了砲塔合攏時,那道極其微小的齒間縫隙。
三點,同步開火。那巨大的旋轉砲塔的齒輪,被硬生生地卡住了一瞬。
「就是現在。」阿莉婭低聲說道。她的天樞之力,如同一條無形的、堅韌的細線,輕輕地拽過了那三台砲塔的觀瞄系統,將它們的「目光」,引向了五度之外的、一片空無一物的虛空。劇痛,從她的後腦深處,猛地浮起。她死死地鎖住眉心,沒讓自己的聲音裡,帶上哪怕一絲一毫的顫抖,「切割!」
蓋奇立刻點燃了手中的切割器。藍白色的弧光,瞬間咬上了那冰冷的金屬骨架。衛霜立刻展開了單兵式的能量護盾,將切割時所產生的、所有刺眼的火星和光亮,都牢牢地擋在了自己的身後,為正在專心作業的蓋奇,創造出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工作空間。巴雷特半跪著,穩住了自己的身形,「我頂著。」「頂不住就喊。」莉莉絲說著,從她的袖口,彈出了兩枚微型的誘餌。那兩枚誘餌,像兩隻不知死活的小鳥,繞著巨大的骨架,翩翩起舞。
「第二攻擊窗口,三十秒後到達。砲塔正在復位。」隼提醒道。「切割深度,六成。再深入一公分,就能把它掀開了!」蓋奇咬著牙說道。砲塔復位的一瞬間,交叉的火力,便從弧外,呼嘯而來。一道白藍色的光束,擦著衛霜的盾牌,險之又險地掠過,激起了一片如同水波般的漣漪。「它的記性好得很。下一次,它會專門找我的背打招呼的。」蓋奇的聲音,從面罩裡傳來,有些失真。「放心。有我在,它永遠也看不見你的背。」衛霜的聲音,沉穩如山。
「第二輪攻擊,準備。A、B、C三點,復位。」隼報。
三人的肩頭再次同時向後一沉。在那旋轉的齒輪被卡住的一瞬間,阿莉婭再一次,將那條無形的細線,拉長了一寸,把那三台砲塔的注意力,引向了更遠的地方。她眼前的光景,瞬間暗了一圈。刺耳的白噪音,像無數鹽粒般,從她的耳後,紛紛撒下。她伸出一隻手,搭在了衛霜的肩膀上,輕輕地捏了捏,示意自己還在。
「切割深度,九成!板子快開了!」蓋奇喊道。
「巴雷特,掀。」阿莉婭下令。
巴雷特一把扣住了那塊金屬板的邊緣,他的腰腹猛然發力。整塊厚重的護板,如同被一股巨力撬起的井蓋,慢慢地,從那巨大的骨架上,翻了開來。內部通道那漆黑的入口,徹底敞開。一股極低的、冰冷的氣體,從中猛地湧了出來,瞬間就在金屬的邊緣,凝結成了一層細密無比的白霜。
「衛霜,帶隊進入。注意保持隊形。」阿莉婭在心意會通中指揮道,她的聲音因精神力的消耗而略顯不穩。
衛霜第一個滑入那片漆黑,磁靴在入口邊緣無聲地一點,整個人便如融化的影子般沒入其中。其他人魚貫而入,踏上了外環內緣那條早已廢棄的維修通道。這裡瀰漫著一股金屬鏽蝕與冷卻液洩漏混合的、令人不快的氣味。磁靴踩在佈滿塵埃的金屬格柵上,只能透過骨骼傳來一絲絲沉悶的震動。
「左邊是控溫管道,右邊是主電纜井,管線更複雜,方便隱蔽。走右邊。」蓋奇對照著他早已下載好的結構圖說道。
「前面有『哨兵』微型砲,自動感應的索敵角度很高,幾乎沒有死角。我先去把它解決了。」莉莉絲的聲音像一縷青煙,她的身形已經藉著管道的陰影,向前飄出了數公尺。
「別硬來。」阿莉婭提醒道,她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冰冷的牆壁。
「放心,我喜歡用巧勁。」莉莉絲輕笑一聲,手腕一抖,一枚硬幣大小的微型誘餌被她無聲地彈了出去。那小東西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在拐角的外側牆壁上輕輕彈跳了一下,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金屬碰撞聲。
幾乎在同一瞬間,前方黑暗中,「嗡」的一聲,一盞紅色的索敵燈驟然亮起,冰冷的砲塔伴隨著馬達轉動的輕微聲響,立刻轉向了誘餌所在的方向。
就是現在!巴雷特如同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從陰影中猛衝而出,他沉重的身軀在狹窄的通道裡帶起一陣風。在那台哨兵砲調轉砲口之前,他已經用覆蓋著厚重裝甲的左手手掌,死死地按住了砲口,巨大的衝擊力讓砲塔的基座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的另一隻手則快如閃電,用戰術匕首精準地撬開供能介面的護蓋,切斷了裡面的能源線。
紅燈熄滅,砲塔無力地垂了下去。「睡一會兒吧,小傢伙。」巴雷特輕聲說道,彷彿只是在安撫一個吵鬧的玩具。
繼續前行,內部通道的應急燈忽明忽暗,將眾人的影子在斑駁的牆壁上拉長又縮短。牆上,一處新補上的、極其顯眼的焊點破壞了牆體的整體感。
「剛修過不久。」蓋奇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摸了摸那處焊縫,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還有餘溫。這附近肯定有守衛,而且離我們很近。」
「我看看。」阿莉婭閉上雙眼,一陣針刺般的痛感再次從她的太陽穴傳來。她強忍住翻湧的眩暈感,將自己渙散的意識,重新聚焦在那處不和諧的「新」的質感上。在她的感知中,冰冷的金屬通道裡,兩團微弱的、代表著生命體徵的溫熱氣息,就在不遠處。「前方二十公尺,左手第三個艙門後面,有兩個人。呼吸很平穩,在打瞌睡,槍就放在膝蓋上。」她低聲說完,靠著牆壁,輕輕地吐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繞過去。」衛霜立刻做出決斷,她用一個無聲的手勢,帶領隊伍更改了行進路線,腳步輕得像貓。
通道的盡頭,是一段幾乎與地面垂直的維修爬梯,冰冷的金屬橫杆隱沒在上方更深的黑暗裡,彷彿沒有盡頭。它通向的是外環次級樞紐的上層檢修井。「上去就是副配電室,」蓋奇用戰術手電筒短暫地照了一下,光柱被黑暗迅速吞噬,「我们必須拿到那裡的主介面權限,才能讓『黑曜石』的『面紗』系統在外環生效,為我们後續的行動披上真正的『隱形衣』。」
「外部情況如何?」阿莉婭抬頭望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在心意會通中問道。
「外側砲塔的第三輪校準射擊已經結束了。第四輪隨時可能開始。它們的攻擊窗口正在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測。」隼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儀器讀數,不帶任何感情。
副配電室的門口,掛著一把極其老式的、純物理結構的機械鎖,在周圍高度電子化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給我三十秒。」蓋奇半跪下來,從腕甲中彈出一套細長的、如同外科手術刀般的精密工具。他將其中一根探針伸入鎖芯,閉上眼睛,指尖像鋼琴家一般在鎖身上輕輕撥弄、感受著內部彈珠的細微震動。
「二十秒後,側方通道會有腳步聲。一個人,步子很穩,是標準的巡邏步態。」阿莉婭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衛霜和巴雷特立刻轉身,無聲地貼在門兩側的陰影裡,舉起了武器,肌肉瞬間繃緊。莉莉絲則像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天花板的管線,整個人融入了黑暗。緊張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蓋奇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手中的動作卻絲毫未亂。「第三顆彈珠……有陷阱……繞過去……」他喃喃自語。
「十秒。」阿莉婭報時。
「開了!」隨著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咔噠」輕響,蓋奇的手指猛地一旋,古老的鎖芯應聲而開。
幾乎在同一時間,衛霜一把拉開沉重的艙門,所有人如同流動的影子一般閃身而入,蓋奇最後一個進來,並迅速將門從內側重新鎖死。門剛闔上,那沉穩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在門外停頓了兩秒,又緩緩離去。
門內的溫度,比外面要高出許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設備過熱產生的、帶著甜膩味的焦糊氣,像是剛剛被人點燃過一樣。蓋奇顧不上擦汗,立刻撲到牆邊的控制台,用暴力撬棍「砰」的一聲掀開了主介面的面板。他將自己的戰術終端接了上去,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三步:植入降噪協議,覆蓋擬態訊號,把我們的存取日誌寫入延遲一秒後再上傳。」
「延遲一秒就夠了,不能再多。」衛霜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室內唯一的通風口,一邊強調,「時間再長,就會被主系統判定為數據堵塞,觸發警報。」
「明白。」蓋奇點了點頭,他的瞳孔中,正飛速地閃過瀑布般的數據流。
阿莉婭靠在冰冷的牆上,坐了一下,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她沒有去擦,而是復盤著,剛才的每一次動用力量的消耗,與最終所達成的效果。精神的透支讓她感到一陣陣的虛弱,但每一次成功突破,都像是在絕望的黑暗中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燈,讓她得以繼續前行。
「下一步是?」她站起身,重新穩住心神,問道。
「次級樞紐北側的骨架,有一處結構上的弱點。」隼的聲音從心意會通中傳來,他將一幅高亮的三維結構圖投射到眾人面前,「我建議,在那兒開第二個出口。兩個破口可以形成對流,極大地削弱外環防禦網路的能量聯動性。」
「就這麼辦。」阿莉婭做了決定。
他們再一次,回到了那外露的、如同巨獸肋骨般的骨架邊緣。艙外那深邃無比的宇宙,像一汪早已靜止了億萬年的、漆黑的水,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這些渺小的闖入者。
「情況有變,砲塔的索敵邏輯調整了,」隼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第三攻擊窗口快到了,但它的持續時間,被壓縮到了三秒。三秒,只夠我們完成切割,沒時間掀開護板。」
「夠了。」衛霜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的力量,還能再用一次。但是,反噬會很嚴重。」阿莉婭輕聲說,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經瀕臨枯竭。
「留到最後,以防萬一。」衛霜毫不猶豫地否決了她的提議,她看向巴雷特和莉莉絲,「這三秒,我们自己拼下來。」她的眼神堅定,不容置疑。
「準備。」隼的聲音如同發令槍。
「倒數:三、二、一!」
「開火!」衛霜下令。
三人的火力在瞬間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狂暴地傾瀉在砲塔的連接處。蓋奇幾乎是在同時點燃了切割器,他放棄了精準的切割線,而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在金屬護板上劃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窗口關閉的瞬間,蓋奇收回切割器。「巴雷特!」
「來了!」巴雷特怒吼一聲,雙手死死扣住那道被切割開的裂縫,手臂肌肉虬結,全身的力量都爆發出來。厚重的金屬護板在他恐怖的巨力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竟被他硬生生地撕開了一個足夠一人通過的缺口!
「回『黑曜石』號外側匯合!」阿莉婭立刻下令。
「收到!」莉莉絲在撤退前,將最後一枚微型的誘餌,貼在了那台早已被拆掉了供能線的哨兵砲的底座上。她輕輕地拍了拍,「幫我守五分鐘,小傢伙。」
回到船側,氣閘門像一口極具耐心的井,逐個地將他們吞了回去。艙門關閉,將真空的死寂隔絕在外。
「任務完成:外環破口,兩處。副配電室擬態,生效。日誌延遲,一秒。」蓋奇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匯報。
「很好。」阿莉婭看著每個人的臉,他們都顯得很疲憊,但眼中卻燃燒著同樣的光,「喝水,換氣。十分鐘後,準備下一段。」
巴雷特將那張被摺疊得邊緣發白的畫,從胸甲的暗袋裡小心翼翼地摸了出來,用手指輕輕撫平上面的褶皺,看了一眼畫上那艘稚嫩的小船和紫色的星星,又重新塞了回去:「還在就好。」
「在就好。」莉莉絲靠著椅背,閉了閉眼,又立刻睜開,強打起精神,「別睡。下一段,會更麻煩。」
阿莉婭沒有說話,只是將此刻每個人的狀態、所有裝備的損耗、以及下一個階段所有可能遇到的變數,在自己的心中,重新、快速地推演了一遍。然後,她才整個人靠到椅背上稍稍喘了口氣。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Yo4PgcA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