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阿莉婭的聲音在「黑曜石」號寂靜的艦橋中響起,打破了引擎穩定而低沉的嗡鳴。她的目光從星圖上那個已經漸行漸遠的、代表著旗艦「聖殿號」的光點上收回,緩緩落在每一位隊員的臉上。「從我們違抗軍令,駕駛『黑曜石』號脫離編隊的那一刻起,『侵晨』計畫就正式開始了。在最高指揮部的眼中,我們是擅離職守的叛徒。在敵人的眼中,我們是不請自來的死神。」
全息星圖上,猩紅色的勒圖姆星被一層密不透風的、由無數能量節點構成的防禦網路層層包裹,像一顆被蛛網纏繞得密不透風的心臟。「常規突入等於自殺,這一點,陣亡將士的名單已經用鮮血向我們證明了無數次。」衛霜的指尖在星圖上輕輕劃過,勾勒出ㄧ條細若遊絲、幾乎看不見的黑色軌跡,「所以,我們必須走這條路——從星球的暗面,沿著由廢棄衛星和太空垃圾構成的、永恆的陰影軌道,像一根沒有溫度的針,悄無聲息地注入進去。」
「聽起來就像是開著一艘潛艇,去一片漆黑的深海裡,撈一根同樣是黑色的針。而且那根針還是活的,周圍還全是想把你連人帶船一起碾成粉末的大家伙。」巴雷特咕噥了一句,但他還是仔細地將自己座椅上的安全帶,又用力地勒緊了一圈。
「所以,我们第一步的目標很明確。」蓋奇接過了話頭,他的螢幕上,正閃爍著一幅幅複雜無比的能量頻譜圖,「成功突破外圍的軌道防禦網,通過我們預定好的、唯一的『陰軌三號』注入點,進入星球的低軌道。這是我们唯一能把這把刀,遞到敵人喉嚨前的路徑。也是唯一能證明隊長那個『瘋狂』預言的機會。」
阿莉婭的目光從星圖上收回,再一次落在每一位隊員的臉上。那場會議上的激烈爭執,以及被軟禁在休息室裡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鋼鐵般的份量:
「把自己,當成陰影裡的一根縫衣針。針腳要圓滑,不能留下任何筆直的、可以被追溯的劃痕。出發。」
勒圖姆星在飛船的視域下方,牢牢地占住了永夜的一角。暗紅色的雲帶,像被一團看不見的、來自於地底深處的火焰,反覆地翻攪著。「黑曜石」號,沿著星球那巨大的、投射在宇宙中的陰影側,開始緩緩下沉。
「進入預定注入窗口前十五分鐘,維持B級隱密機動,不開主砲,不與任何外部單位進行主動交互。」衛霜冷靜地複述著早已爛熟於心的操作流程。
遠處,有一圈早已碎裂的古老衛星環,像一頂被人砸斷了的王冠,冰冷的反光,沿著每一個鋒利的破口線,輪流閃爍著。「前方一百二十公里,即將進入舊軌道殘骸帶。內部含有大量自律式感應地雷,呈混植模式,非棋盤格佈局。」隼在高位的觀測平台通報。
「莉莉絲,放一組『流螢』誘餌,走雙列,切分開我們的投影。」阿莉婭下達了第一道指令。
莉莉絲隨即熟練地將兩枚小型的誘餌艇,從艦船的腹艙無聲地推出。她將誘餌的亮度壓到了最低,只在太空中留下了兩道若有若無的、如同鬼火般的蹤跡。
一串灰白色的火花,在遠處的黑暗中突兀地爆開,像有人在一塊鋪滿了陳年灰塵的黑布上,不經意地彈了一下手指。幾枚自律地雷,被那兩枚誘餌成功地拉亮,隨後相繼引爆。
「它們不全是『點火即爆』的傻瓜,」蓋奇在一旁提醒道,「有一部分型號,會主動追蹤熱源三十秒,然後像黏人的蒼蠅一樣,貼到你身上再炸。」
「那就給它們更甜的糖。」莉莉絲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撥,將第二批誘餌的溫度,精準地拉高了兩度。她操控著誘餌,向左外側偏出了一個惟妙惟肖的「假船形」,拖著一道淡淡的尾光,緩緩地向前航行。
「三枚地雷已鎖定誘餌,並開始追蹤。本艦維持陰影航線,避免輪廓暴露。」隼確認道。
阿莉婭將手指輕輕地搭到了自己的太陽穴上,她的視野裡,有一層細密的雪花,正在無垠的黑暗裡緩緩滑過。她屏住呼吸,像是在安撫一段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的、來自於靈魂深處的痛楚。她反覆地確認著,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究竟哪些熱源的「呼吸」,是不合常理的。
「右前方二十七度,有三處熱源是假的。它們的熱脈沒有心跳,只是程式預置好的、固定不變的節拍。」她說完了這句話,聲音因為精神力的消耗,而微微發緊。
「收到。繞開那一簇,走更低的弧線。」衛霜立刻調整了航跡,她將「黑曜石」號像一根最精細的繡花針一樣,嚴絲合縫地「縫」進了兩片巨大殘骸的暗影之間。
阿莉婭沒有再說話,她只是輕輕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閉上雙眼,試圖緩解著剛才那陣針刺般的疼痛。
飛船在破碎的衛星帶裡,無聲地掠過了一面早已老化的巨型太陽帆。那面帆,像一張被人隨意摺疊起來的銀紙,鋒利的開口,在緩慢的旋轉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無形的「刀幕」。如果他們的速度再快上半秒,整艘艦船,就會在這面刀幕上,留下一道筆直而致命的裂痕。
「偵測到刀幕,旋速每秒2.3轉。建議同步其旋轉節奏通過,切勿搶行。」隼迅速地報出了精確的數字。
「明白。」衛霜將推進器的功率,降到了如同人類呼吸般的頻率。她耐心地等待著,等那面巨大的帆,從左向右,掠出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空隙。然後,她才操控著「黑曜石」號,從那道致命的刀縫裡,悄然滑過。連飛船的影子,都沒有被刮花分毫。
「注意,正前方低速軌道裡,有兩串維護用的燃料罐。資料庫裡的編號對不上,很可能是偽裝成維修設備的新式地雷。」蓋奇放大了戰術畫面。
「我確認一下。」阿莉婭再一次收斂心神,她眼中的細雪,像被一陣無形的、來自於另一個維度的風,逆向地吹拂著。她很快就分辨出,那兩個所謂的「罐體」,其表面的反光頻率,存在著極其微弱的、屬於偽裝塗層的痕跡。「它們像在裝睡。」
「那就輕手輕腳地過去,別驚動了它們。」衛霜將飛船的姿態調整得極為輕柔,「黑曜石」號從那兩串致命的維護罐下方,緩緩滑過。他們離得是如此之近,以至於幾乎能看清罐體塗層上,那些因歲月而產生的、細密的龜裂紋路。
遠處的夜,突然被一道直衝天穹的、如同長矛般的巨型光束刺破。一束粗壯的、被高度壓縮的束狀電漿體,從勒圖姆的地表,呼嘯而上。
「偵測到地表『天罰矛』的試射。雖然不在我們的直接威脅扇面之內,但其產生的強烈餘光,會極大地增加本艦的暴露風險。」隼通報。
「所有主動反射面,收斂至最低。誘餌向右,替我們吸引一部分火力。」莉莉絲一邊說著,一邊將那艘已經完成了任務的誘餌艇,帶到了「矛影」的邊緣。
「聯軍主力艦隊的先頭部隊,已經開始與敵方外環防禦體系交火了。」衛霜看著遠方那片被瞬間照亮的星空,沉聲說道,「別分心,走我們自己的路。」
彷彿是被遠處那場無聲的戰爭驚擾的蜂群,一支由自律式攔截機構成的巡邏機隊,從碎環的背光側,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它們機鼻上那冰冷的紅點,在黑暗中連成了一串整齊無比的針眼。
「航跡在前方交匯,」蓋奇的語速極快,「我們的艦影會蹭到它們探測範圍的邊緣。我已經收了三成,但還是會暴露。」
「我來借一秒鐘的時間。」阿莉婭輕聲說道,她將天樞之力凝聚於指尖,像是在撥動一根看不見的、懸於時空之上的琴弦。她沒有去抹除任何客觀的存在,只是將那串攔截機冰冷的索敵邏輯,輕輕地、向旁撥動了半寸。
一陣尖銳無比的刺痛,如同燒紅的鋼針,瞬間從她的腦後深處貫穿而過。她沒有出聲,只是指甲深深地陷進了座椅的扶手裡。
衛霜已然會意:「左偏五度,上升零點二。將艦影從那道縫隙中讓過去。」
那支攔截機隊,如同錯過了一班本該搭乘的列車,徑直地穿過了由誘餌製造出的、那片虛假的能量光暈。而真正的「黑曜石」號,則緊緊地貼著那片真實的、冰冷的暗影,毫髮無傷地滑了過去。
頻道裡,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儀表板上,幾根指針在緩慢移動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聲響,被無限地放大了。
「喝口水吧,老大。」莉莉絲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你們也喝。」阿莉婭點了點頭,輕輕地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讓她喉間那股針刺般的痛感,稍微緩和了半分。但每一次動用力量後所帶來的反噬,都在她的身體裡,無聲地累加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無情地磨損。
「距注入窗口,還剩七分鐘。」隼報時。
「準備『面紗』程式。在穿越外層的微塵帶時,我们需要將艦船表面的電位降到最低,以避免因靜電吸附而在身後拉出一條致命的尾跡。」蓋奇敲下了兩行新的指令。
「姿態穩定,正在執行。」衛霜回應。
旗艦方向,一艘小型的截擊艇,從側舷悄然離位。它的航跡,正向著他們所在的碎環內側,進行著探查。
「是維安科的巡邏隊,」隼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警惕,「他們可能已經發現了機庫的異常,正在擴大搜索的範圍。」
「切斷所有可能產生『回應』的訊號,只留下最基礎的背景噪音。」阿莉婭的命令,冷靜而迅速。
那艘截擊艇,在遠處停了停,像是在猶豫。最終,它又慢慢地退了回去。
同一時刻,遠在「聖殿號」上的值星雷達官,在他的日誌上,又添上了一筆新的記錄:「G-13機庫權限異常存取一次」。但這條記錄,很快就被淹沒在了海量的、屬於戰前準備的龐大資訊流之中。
「距注入窗口,還剩三分鐘。目標,陰軌三號。我們可以利用前方那道巨大的山脊,進行地形遮蔽,以進一步降低我們的訊號特徵。」隼將三維的戰術地圖,投射到了側螢幕上。
「衛霜,像剛才那樣,再慢一點。」阿莉婭道。
「明白。」衛霜將推進器,調整至了如同潮汐般起伏的、最細微的節律。「黑曜石」號,緊緊地貼著陰影的邊緣,緩緩滑行。
就在這時,那詭異的、不祥的紅移拉絲現象,再一次出現了。這一次,比先前的那次,要更粗了一些。艦橋內,火控系統的自檢指示燈,再次慢了零點零三秒。
「異常重現,記錄。」隼沉聲說道。
「記下了,優先級,最高。」阿莉婭回應道。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異常訊號。這是她在那無數個未來殘像中,所看到的、那場足以毀滅整個艦隊的巨大災難,即將上演的、最初的序曲。
「通過注入線,姿態穩定。」衛霜抬起眼,報告道。
「好。登陸計畫第一階段完成,準備滲透外環。」阿莉婭下令道。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r6yTtC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