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腹外的真空,像一口吞噬了所有聲音和光線的、無邊無際的深井。「黑曜石」從井沿無聲地滑落,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回響。「聖殿號」那龐大如山巒的巍峨船影,在後方的觀測窗中,正迅速地收束成一枚毫不起眼的、黯淡的斑點,最終,被深邃的夜色徹底吞沒。
「保持靜默航行,最後確認一次擬態參數。」阿莉婭安穩地坐在艦長席上,她的聲音將艦橋內最後一絲緊張的空氣撫平。
「擬態設定為『廢棄蓄能電池』,頻段已覆蓋至最低頻的尾端。理論上,只要我們不開主砲,就可以無限期地維持這個穩定狀態。」蓋奇快速地複述了一遍。
阿莉婭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她那因精神力消耗而略顯蒼白的右手,落在了主控台上那個代表著遮蔽力場的按鍵上:「開始遮蔽。」
她再一次,如同之前在觀景台時一樣,將一枚看不見的、名為「錯覺」的砂礫,精準地塞進了「聖殿號」那台龐大而又精密的感知齒輪之中。
旗艦上,所有的感測器,以及所有負責監控的人類的眼睛,都在那零點一秒的時間裡,整齊劃一地,共同「眨」了一下。
「聖殿號」的艦橋上,一名年輕的值勤雷達官,正好在螢幕的角落,瞥見了一個不合邏輯的、跳動了一下便立刻消失的雜亂噪點。他以為是常規的宇宙射線干擾,便隨手在自己的勤務日誌上,百無聊賴地寫下了一行字:「高能射線干擾一次」。
遮蔽結束的下一拍,劇烈的反噬如期而至。
一片刺目無比的白光,毫無徵兆地在阿莉婭的後腦海中轟然炸開。緊接著,是如同無數玻璃粉末被強行灌入耳蝸般的、尖銳的白噪音。她的視野邊緣瞬間暗了一圈,她下意識地用指尖死死地捏住了冰冷的座椅扶手,用盡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才將那股幾乎要讓她當場昏厥過去的劇痛,強行壓了下去。
「天色涼。」莉莉絲的聲音,在「心意會通」中輕聲響起,像一捧清涼的泉水。
「加件衣。」隼在遠處的狙擊平台內,立刻接住了這句暗號,聲音沉穩如山。
「按預案處理,」阿莉婭用最短的話,將指揮權暫時切給了衛霜,「緊急通聯,由副位接管三十秒。」
「收到。」衛霜立刻切換了兩道早已備好的加密流程,「語音迴路已由我主持。『黑曜石』狀態綠,繼續沿B級預設曲線航行。」
「回望畫面已上線。」蓋奇將後向的光學拼接影像傳送到副螢幕上,同時,他面前的另一塊小螢幕上,正有一行行數據流無聲地滾過。「我留在他們系統裡的『小蟲子』剛剛傳回了消息。很好,值班的雷達官很聽話,把我們剛才的動靜,記成了一次『高能射線干擾』。」
「那條記錄會有人注意嗎?」巴雷特低聲問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會。但只會被當成一次無傷大雅的設備毛病,看過就忘了。」蓋奇自信地回答,「真正危險的,是在同一個區域,連續出現第二次、第三次同類型的記錄。那才會觸發真正的警報。」
「那就別給它第二次機會。」衛霜的聲音,斬釘截鐵。
就在這時,前方那片深邃無比的星空,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幕布的背後輕輕地拽了一下。一絲極其細微的、不祥的紅移拉絲現象,在漆黑的星幕上,拉出了一道極不自然的、轉瞬即逝的詭異弧光。「黑曜石」的火控矩陣自檢指示燈,也在這同一時刻,詭異地、毫無徵兆地慢了零點零三秒。
「異常一:紅移邊緣拉絲;異常二:火控矩陣延遲零點零三秒。兩者,同步出現。」隼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像是在宣讀一份死亡通知。
「掛到看板的最上面,標註『可測』與『可重現』,」阿莉婭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她的語速,已經重新穩住,「先命名,後分析。」
「已建立條目,打上黃色旗標,並關聯赫斯提亞戰役歷史片段。」蓋奇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操作著。
「別讓它只活在冰冷的技術詞條裡,留一句人話的註釋,」莉莉絲慵懶地補了一句,「就寫:『像有人在真空裡,悄悄地、用力地扯了一下時鐘的尾巴』。」
「好,已經加上了。」蓋奇笑了一下,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
前方的舷窗外,那個代表著他們此行目的地的紅色光點,越來越清晰。
勒圖姆星,像一隻在永恆的黑暗中,緩緩睜開的、不合時宜的猩紅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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