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瑪迪斯之後,對法涅斯小隊的授勳儀式在一間不對外公開的、代號為「靜默廳」的小型禮堂秘密舉行。
這裡沒有媒體,沒有歡呼,甚至沒有窗戶。冰冷的燈光從高聳的穹頂之上灑下,將禮堂內的一切都映照得纖毫畢現,也讓那份壓抑的、近乎於審判的氛圍無處遁形。台下坐著的,都是聯軍最高級別的將領。他們穿著筆挺的、掛滿了功勳的禮服,卻正襟危坐,雙手平放在膝上,像一群等待著未知命運宣判的學生。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的三個身影上,那眼神複雜——有對「奇蹟」締造者的敬畏,有對未知力量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面對無法被理解之物時的疏離與警惕。
「侵晨」計畫的存在被最高指揮部列為了絕對機密。對外,聯軍宣傳的是霍恩元帥指揮得當,抓住了敵人防禦系統因「不明原因」大規模癱瘓的「戰機」,一舉攻陷了勒圖姆,取得了圍剿戰以來最輝煌的勝利。
那三個被永遠抹去的、連屍骨都無法尋回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功勳牆上,只是被悄無聲息地,與無數陣亡將士一同,刻在了紀念碑冰冷的基座上,成為了這場「奇蹟」背後,無人知曉的註腳。
衛霜和蓋奇換上了整潔的禮服,但那份刻在靈魂深處的破碎感,却不是任何衣物能夠掩蓋的。當司儀官念到他們名字的時候,他們的身體甚至沒有一絲反應,直到身旁的禮兵輕輕碰了他們一下,才如同兩尊沒有靈魂的蠟像般,機械地向前一步。他們面無表情地接受了那枚象徵著最高榮譽的星雲十字勳章,眼神空洞,彷彿那枚沉重的、由稀有金屬打造的勳章,只是一塊沒有任何意義的廢鐵。
而站在最中央的阿莉婭,則成為了全場唯一的焦點。
她穿著一襲筆挺的、象徵著天樞局最高權力的黑色將官禮服,肩上那枚嶄新的、代表著少將軍銜的將星熠熠生輝。她正式被任命為天樞局局長,擁有了調動與天樞之力相關所有資源的實權。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法從她那雙眼睛上移開。
那是一雙深邃的、彷彿燃燒著兩團永不熄滅火焰的赤紅色眼眸。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所有的功勳、所有的權柄、所有的竊竊私語,都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當授勳的長官顫抖著手,將那枚獨一無二的紫荊星冕勳章別在她的胸前時,她甚至連眼都沒有眨一下。
那不再僅僅是榮耀,更是一種令人敬畏、甚至恐懼的、神明與凡人之間的距離感。
但榮耀的背後,是代價。
為了平息國防部對於這場「違規行動」的追責,也為了保護剛獲得神性、狀態尚不穩定的阿莉婭,科爾文將軍主動承擔了所有的責任。他以「縱容下屬進行魯莽的、違背軍令的軍事冒險,雖僥倖成功,但性質惡劣,嚴重破壞了指揮體系的嚴肅性」為由,被迫提前退役。
授勳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天,阿莉婭來到了科爾文將軍那間她無比熟悉的、已經被清空了大半的書房。
老人穿著一身便服,正在悠閒地侍弄著他那些心愛的茶具,彷彿昨天那場剝奪了他一生戎馬生涯的審判,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會議。空氣中,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舊書與茶葉的醇厚香氣。
「來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憑著腳步聲就認出了她,「茶剛泡好,還是妳習慣的那個味道。」
他將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推到阿莉婭面前。茶香裊裊,一如往昔。
「將軍……」阿莉婭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想說「這一切本不該由你來承擔」,但那浩瀚的神性理智,卻讓她無法像一個正常的、做錯了事的學生那樣,流露出任何脆弱的情感。她的悲傷如同被冰封的海洋,雖然浩瀚,卻掀不起一絲波瀾。
「坐吧。」科爾文將軍示意她坐下,自己則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的笑容。「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孩子。這對我來說,不是懲罰,是解脫。」
「我不後悔,阿莉婭。」他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只有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欣慰與驕傲,「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将军,我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戰場;能計算的,只有敵我雙方的兵力。而妳,能看到更遙遠的、我看不到的未來。」
他放下茶杯,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說道:「替我……替莉莉絲,替隼,替巴雷特,替所有在這場戰爭中犧牲的人,好好守護它。」
阿莉婭接過那杯紅茶,滾燙的溫度從指尖傳來,那份屬於人類世界的、真實的暖意,讓她那雙紅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波動。
她想哭。
但那份屬於神性的、絕對的理智,卻在告訴她:流淚,是一種毫無意義的、低效的能量宣洩。
最終,沒有一滴眼淚能夠流下來。
她只是端起茶杯,沉默地、一飲而盡,彷彿飲下的,是她作為「人」的、最後的一絲溫暖。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1JZliHu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