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夜靜靜地注視着跪坐在地上的阿莉婭,欣賞着她眼中那片徹底熄滅了所有光芒的、死寂的黑暗。
「對,就是這樣。」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聲音中帶着一絲如同藝術家完成作品般的愉悅,「終於放棄那些無意義的掙扎了嗎?終於明白,你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為我的樂章增添一些無足輕重的雜音而已。」
她緩緩轉身,看了一眼那些趴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已失去的法涅斯小隊成員。
「但是,演出還沒有結束。」她的聲音再次變得輕柔,卻透着一股讓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寒意,「第一樂章的『毀滅』太過喧鬧,第二樂章的『幸福』又太過甜膩。真正的藝術,應當是靜謐的,是優雅的。在終曲奏響之前,總要有一段……讓所有樂器都歸於腐朽的慢板,來展現『終結』本身的美感。」
她緩緩抬起雙手,如同一個站在宇宙之巔的指揮家,即將奏響最沉重、最悲傷的樂章。她閉上雙眼,彷彿在傾聽着整個宇宙從誕生走向滅亡的、那唯一的旋律。
「聆聽吧——這首為你們譜寫的,萬物終末的安魂曲。」
【第三樂章:萬物熵寂的交響】
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沒有能量的波動。
整個王座大殿彷彿被投入了一片絕對的、比宇宙真空更加死寂的「無」之中。穹頂的星海停止了轉動,地面倒映的宇宙也凝固了,所有的一切,都失去的「變化」這一概念。緊接着,一股無形的、無法被任何儀器偵測到的「規則」,如同看不見的灰色潮水,以六夜為中心,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王座大殿。
趴在地上的巴雷特,突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那雙鋼鐵般的拳頭上,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癟、鬆弛,出現了一塊塊代表衰老和腐朽的斑點。那身足以抵擋炮火的、強橫的肌肉,正在快速萎縮,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飛速流逝。
衛霜手中的斷刃,那截本應堅不可摧的超合金,此刻卻如同經歷了千萬年的風化,表面浮現出大片大片的鏽跡,最終「噗」的一聲,化作了一捧紅褐色的鐵鏽粉末,從她指間滑落。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也停止了流血,傷口邊緣的血肉開始發黑、壞死,散發出一股不祥的氣息。
蓋奇懷裡僅存的那台探測器,螢幕閃爍了幾下,便徹底熄滅,外殼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方式迅速脆化、開裂,最終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機的塑膠粉末。而隼那身堅韌的作戰服,也如同被投入了強酸之中,纖維寸寸斷裂,化作了飛灰。
「熵增」,即萬物從有序走向無序、從新生走向衰亡的終極法則,在此刻被無限地加速了。生命在枯萎,物質在腐朽。這是一種無法抵抗、無法閃避的、針對「存在」本身的、最靜默也最殘忍的攻擊。它並非施加痛苦,而是直接抽走「存在」的根基,讓一切都回歸於無意義的塵埃。
然而,在這片代表着「終末」的、萬物凋零的領域之中,只有阿莉婭,安然無恙。
那股足以讓鋼鐵化為塵土、讓生命走向衰亡的力量,如同溫柔的微風,輕柔地拂過她的身體。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這股力量,能理解它的本質,能「看」到它正在如何瓦解周圍的一切。但這股力量在接觸到她的瞬間,便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被一種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根源的法則所同化、消解,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的皮膚依舊光潔,她的呼吸依舊平穩,她那身早已破損的衣物,甚至沒有再多一絲褶皺。
她就像是時間長河中一塊永恆的礁石,無論「衰亡」的河水如何沖刷,都無法撼動其分毫。因為衰亡本身,就是時間的一部分,而她,就是時間。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她看着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依舊屬於「阿莉婭」。然後,她看向不遠處正在被「腐朽」所折磨、發出痛苦呻吟的隊友們。
在她那雙重燃微光的眼中,她看到了巴雷特那如同磐石般堅固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看到了衛霜那如冰川般堅韌的意志正在被磨損,看到了隼和蓋奇那屬於「存在」本身的概念,正在被一點點地抹去。
她終於明白了。
僅憑「阿莉婭」的力量,是無法保護他們的。作為指揮官,她已經做到了極限,但作為血肉之軀,她在這場神明間的遊戲中,連棋子都算不上。六夜並非是在和法涅斯小隊戰鬥,她只是在和她——阿睿拉對話。而隊員們的痛苦與死亡,都只是這場對話中,用以刺傷她的、殘忍的修辭。
想要拯救他們,就不能再以「阿莉婭」的身份去掙扎。
必須,以「阿睿拉」的身份,去回應。
她緩緩地,站起身。
「哦?」六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我的『熵寂』,對妳居然無效?看來,妳那屬於『阿睿拉』的本質,比我想像中……還要頑固呢。」
阿莉婭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用一種彷彿來自亙古之前的、不屬於阿莉婭本人的聲音,輕聲吟誦:
「於時空的彼岸見證,順遂存在基石之響應——」
下一秒,她面前的空間,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金色的漣漪。一個造型古樸、彷彿由凝固的星光鑄就的銀色劍柄,從那片漣漪的中心憑空出現。
阿莉婭的手,握住了那截劍柄。
「——於此現身,克蘭諾(St.Krano)!」
嗡——!
一道長達一公尺有餘的、由最純粹的金色光芒構成的劍刃,伴隨着一聲彷彿能淨化靈魂的嗡鳴,從劍柄中悍然伸出!那金光並不刺眼,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元初」的權柄,它出現的瞬間,整個王座大殿中那股代表着「終末」的灰色腐朽氣息,如同冰雪遇上烈陽,被瞬間淨化一空!
當阿莉婭手持這柄金色光劍時,她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依然是「法涅斯小隊隊長」阿莉婭,但她身上屬於人的情感——因莉莉絲犧牲而產生的悲傷,因隊友被玩弄而產生的憤怒——在此刻都被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東西所包裹、昇華。她的眼眸依舊清澈,但那份屬於「人」的溫度,被一種如同宇宙法則般冰冷而絕對的理智所取代。她不是失去了人性,而是為了保護僅存的隊友,為了戰勝眼前的「規則」,第一次主動地……擁抱了神性。
六夜臉上的慵懶與戲謔,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消失了。她看着那個手持聖劍、宛若新生神祇的身影,那雙蘊含着宇宙生滅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棋逢對手般的興奮與戰意,甚至還帶着一絲……懷念?
「終於……捨得拿出妳真正的樣子了嗎,阿睿拉?」她的聲音裡帶着一絲冰冷的笑意,那是找到了失散已久玩具的愉悅。
回答她的,是撕裂空間、斬斷因果的一劍!
阿莉婭的身影並未消失,而是她揮劍的速度,超越了「移動」這一概念。在旁觀者的感知中,她還站在原地,但那柄金色的聖劍克蘭諾,卻已經撕開了一條純黑色的空間裂痕,彷彿一條金色的巨龍,從一個不存在的維度,直接出現在了六夜的面前!劍尖帶着足以斬斷因果、抹消存在的法則之力,直刺六夜的心臟!
面對這超越了速度與空間概念的一劍,六夜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凝重。她沒有閃避,因為她知道,這一劍鎖定的不是她的「位置」,而是她的「存在」,無論她逃到哪個時空,都無法避開。她只是同樣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在她與劍尖之間,一面由純粹的黑暗構成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希望的空間壁障憑空出現!
叮——!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彷彿能刺穿靈魂、讓宇宙都為之一顫的、清脆的撞擊聲。
聖劍克蘭諾的劍尖,精準地點在了那面黑暗壁障的中央。那不是物理層面的碰撞,而是兩種截然相反的創世法則的對撞!金色的創生之光,試圖在那片絕對的虛無中「定義」出一個「存在」的座標;而漆黑的終末之暗,則要將這光芒本身連同其附帶的「存在」概念,一同「抹消」!
兩股截然相反的、同源的至高法則,在這一點上發生了最直接的碰撞!金色的創生之光與漆黑的終末之暗互相侵蝕、湮滅,爆發出的能量餘波並非光或熱,而是一圈無形的、純粹的「法則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整個王座大殿都在劇烈震顫,穹頂的星海為之沸騰,無數星辰軌道錯亂、碰撞、湮滅!地面倒映的宇宙也出現了無數裂痕,彷彿鏡面即將破碎!
阿莉婭手腕發力,試圖將劍再推進一分,六夜則只是用一根手指抵住壁障的後方,臉上那份慵懶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冰冷的專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終末」法則,第一次被另一種同等級的力量所阻滯、甚至……逆轉!
僵持,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伴随着一聲清脆的「喀嚓」聲,那面堅不可摧的黑暗壁障上,出現了一道蛛網般的金色裂痕!
兩人同時向後飄退,拉開了距離。
「很好。」六夜看了一眼自己那微微顫抖的、被法則反噬的指尖,又看了看那面出現裂痕的黑暗壁障,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混雜着愉悅與殘忍的冰冷笑容,「這才像樣。來吧,阿睿拉,讓我看看,輪迴了這麼久,妳還剩下幾分本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周圍的黑暗開始瘋狂匯聚、扭曲,最終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柄造型猙獰、槍身上彷彿纏繞着無數哀嚎靈魂的黑色長槍。
神與魔的戰鬥,正式開始。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sFiCR27H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