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莉莉絲消散後留下的金色光塵,是這座宏偉陵墓中唯一還在運動的東西。它們緩緩飄散,如同無聲的、金色的雪,落在隊員們的肩上、髮上,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那每一粒光塵,都像是一塊沉重的墓碑,壓在倖存者們的心頭。
「吼啊啊啊啊——!」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巴雷特。
他那聲壓抑不住的、受傷野獸般的咆哮,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混雜了失去戰友的劇痛、砸碎美夢的自責,以及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絕對力量時的……純粹的絕望。這聲咆哮,是點燃火藥桶的引信。他扔掉了那塊已經變形的金屬殘骸,那曾是他最後的武器和盾牌,但此刻,他只相信自己這雙血肉模糊的拳頭。他像一頭髮狂的公牛,雙目赤紅,大腦一片空白,朝着王座前那個纖细、優雅得如同幻影的身影發起了決死的、毫無理智的衝鋒!
「為了莉莉絲!!」蓋奇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他看着巴雷特那決絕的、甚至有些踉蹌的背影,看着飄散的金色光塵,那份屬於技術人員的理智與膽怯,在這一刻被徹底燒毀。他撿起地上的一截邊緣鋒利的斷裂金屬,跟在巴雷特身後,一瘸一拐地衝了上去。這個團隊裡最膽小的技術專家,此刻也被那份無可抑制的悲憤所吞噬,想要用自己這微不足道的力量,為死去的戰友做些什麼。
隼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用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姿態,擦去了匕首上的血跡。在巴雷特和蓋奇吸引六夜注意力的瞬間,他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地面星辰的倒影之中,從另一個角度,悄無聲息地、致命地發起了突襲。
衛霜是最後一個動的。她緩緩站起身,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覆蓋着一層足以凍結靈魂的冰霜。她沒有怒吼,也沒有流淚,只是將所有的悲痛與憤怒,都凝聚在了手中的高頻震動匕首之上。那把匕首發出前所未有刺耳的嗡鳴,刀刃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身影一閃,她便已後發先至,速度超越了聲音、超越了視覺,如同利劍般直刺六夜的咽喉!
這是法涅斯小隊殘存成員最後的衝鋒。沒有戰術,沒有配合,只有被悲憤與絕望點燃的、最純粹的怒火。
這一切,跪坐在地的阿莉婭都看在眼裡。她的「全知之眼」瘋狂轉動,看到了無數個未來——巴雷特的拳頭在距離六夜一公尺處停下,蓋奇的金屬桿甚至沒能揮出,隼的匕首凝固在陰影裡,衛霜的劍尖停在毫釐之外……一千種,一萬種,所有的未來,都指向同一個結局。
她想阻止,想告訴他們這是無用的,但她的喉嚨像是被冰冷的鐵鉗鎖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的隊員們,如同撲火的飛蛾,衝向那輪代表着絕對死亡的、冰冷的「明月」。
面對這一切,六夜甚至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着這群燃燒着自己最後生命衝來的螻蟻,眼中那偽善的憐憫,第一次染上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她臉上那副偽善的表情絲毫不變,只是在衛霜那足以切開空間的匕首即將觸碰到她咽喉的前一剎那,輕輕地、慢條斯理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然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時間,停止了。
巴雷特那張因咆哮而扭曲的臉凝固了,拳頭上迸裂的血珠懸停在半空中,如同紅色的鑽石。蓋奇臉上的驚恐與決絕混雜在一起,保持着前衝的姿態,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隼的身影停留在陰影之中,匕首的寒光距離六夜的太陽穴只有不到十公分,卻像是隔着一個宇宙的距離。
最快的衛霜,她的匕首尖端,幾乎已經觸碰到了六夜那光潔如玉的皮膚。匕首高頻震動帶起的微風,甚至吹動了六夜的一縷銀髮。但也就到此為止了。那縷銀髮,也同樣凝固在了半空中。
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副栩栩如生的、名為「徒勞」的雕塑。
唯一還能動的,只有六夜,以及……跪坐在地上的阿莉婭。
阿莉婭驚恐地發現,她能看見,她能思考,但她同樣無法移動。她能清楚地看到隊友們臉上每一根因憤怒而抽動的肌肉,能看到衛霜眼中那份冰冷的決意。她能看到所有的一切,卻什麼也做不了。
六夜悠閒地、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般,從這片靜滯的怒火中穿行而過。
她走到巴雷特面前,伸出手指,輕輕地彈了一下那顆懸停在空中的血珠,血珠卻紋絲不動。
「真是壯碩的身體,可惜,充滿了無能的狂怒。」
她走到隼的身邊,甚至饒有興致地端詳着那把凝固的匕首。
「不錯的技巧,可惜,速度在絕對的時間面前,毫無意義。」
最後,她停在了衛霜的面前,看着那雙近在咫尺的、充滿了冰冷殺意的眼眸。
「最決絕的意志,最鋒利的劍……可惜,」她伸出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了衛霜那把足以切開一切的匕首的刀尖,然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中,像折斷一根枯枝般,將刀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折斷。
「……也只是凡人的劍而已。」
那截斷裂的、曾凝聚了衛霜全部意志的刀尖,沒有掉落,就那樣違反一切物理法則地,懸停在了六夜的指尖前,如同被她隨手摘下的一顆、已經熄滅的星辰。
完成了這近乎神蹟般的羞辱後,六夜鬆開了手。她的目光百無聊賴地掃過眼前這些凝固的、如同琥珀中昆蟲般的「雕塑」,那眼神,就像是看了一場還算有趣、但已經膩了的戲劇。她邁着悠閒的步伐,從他們那一张张充满了愤怒、决绝、惊恐的脸庞旁穿行而过,最终停在了唯一还能思考、却同样无法动弹的阿莉娅面前。
她緩緩蹲下身,與跪坐在地上的阿莉婭平視。她的眼中不再有嘲弄,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漠然,那是神明在審視一件造物時的眼神。
「看到了嗎,阿睿拉?」她的聲音在阿莉婭的靈魂中直接響起,帶着一絲冰冷的、如同真理般不容置疑的宣告,「妳看,多麼美麗的雕塑。憤怒、絕望、忠誠、勇氣……你們所珍視的一切,都在這裡了。但它們能做什麼呢?它們甚至無法讓這顆血珠再前進一毫米。」
她的目光,瞥向了巴雷特拳前那顆凝固的血珠。
「這就是『規則』。在我的時間裡,你們的一切掙扎,都只是毫無意義的裝飾品。你們的憤怒,你們的悲傷,你們的犧牲,你們所謂的『羈絆』……所有這一切,在我面前,都和這些懸停在空中的灰塵一樣,毫無意義。」
她伸出手,似乎想撫摸阿莉婭的臉頰,但最終只是停在了半空中。她的指尖輕輕劃過,彷彿在觸摸一道無形的、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壁障。
「好了,鬧劇該結束了。」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淡淡的、彷彿老師在教導頑劣學生般的疲憊,「是時候讓你們……認清現實了。」
啪。
她輕輕地打了個響指。
時間,恢復了流動。
但那被暫停的一切,並非是簡單地繼續,而是一場被惡意篡改了物理法則的、殘忍的「播放」。
在時間恢復的剎那,一股無形的、絕對的力量,粗暴地篡改了所有人的動能和軌跡!那不是來自外部的推力,而是他們自身前衝的力量,被一種更高的規則所扭曲,變成了摧毀他們自己的元凶!
衝在最前面的衛霜,只覺得手中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反作用力。那把被折斷的匕首再也無法維持高頻共振,從中斷裂處開始,伴随着一連串清脆的「喀嚓」聲,如同被凍結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她前衝的巨大慣性失去了武器的支撐,那股一往無前的力量,此刻卻變成了將她狠狠砸向地面的推手。這位天樞武士引以為傲的、對身體的絕對控制力,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她整個人重心失控,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向前撲倒,「砰」的一聲重重摔在那光滑如鏡的地面上。
巴雷特那凝聚了全部力量的、雷霆萬鈞的拳頭,則揮了一個空。他眼中的六夜,彷彿變成了一個無法觸及的虛影,讓他所有的力量都砸在了空處。那股足以砸穿合金裝甲的力量無處宣洩,反而作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巨大的慣性讓他像一個失去平衡的陀螺,笨拙地轉了半圈,最終被自己的雙腿絆倒,如同一座崩塌的山丘般轟然倒地。
從陰影中突進的隼和一瘸一拐衝鋒的蓋奇,更是淒慘。他們那原本一明一暗、互為犄角的突襲軌跡,被強行扭曲、疊加在了一起。兩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了一把,在半空中狼狽地撞在了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骨骼與金屬碰撞的聲響,隨即像兩個破麻袋般滾作一團。
僅僅一個響指。
上一秒還燃燒着決死意志、發起悲壯衝鋒的法涅斯小隊,在下一秒,就如同被頑童肆意推倒的積木般,七零八落地摔在了地上,發出一連串沉悶而屈辱的聲響。
沒有人能再站起來。
衛霜掙扎着用手臂撐起上半身,但那份被絕對力量玩弄於股掌的屈辱感,比任何傷痛都更沉重,讓她渾身顫抖,最終無力地再次趴下。巴雷特躺在地上,雙眼空洞地望着頭頂那片瑰麗的星海,那雙曾能舉起千鈞重擔的鐵拳,此刻卻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那份從身體到靈魂、被徹底碾碎的、名為「意志」的東西。
六夜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彷彿他們只是幾隻被風吹倒的螞蟻。她只是靜靜地、居高臨下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唯一還跪坐着的、從始至終目睹了這一切的阿莉婭。
「現在,妳明白了嗎?」她的聲音裡帶着一絲淡淡的、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興致的疲憊,「你們的反抗,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
阿莉婭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曾經燃燒着怒火的雙眸,此刻已經徹底熄滅了所有的光芒,只剩下一片比王座大殿更加冰冷的……死寂。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jjQvQEM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