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在引擎的低鳴中迅速流逝。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處理著傷口、補充著水分、校準著裝備。十分鐘後,當他們重新在艦橋集合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銳利。失敗不是一個選項,他們早已無路可退。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UdyjCVHn
「下一個錨點,在『冷脊』以東2公里。」隼指著地圖上,一處嶙峋無比、如同巨獸脊骨般的山脈,「但是,要過去,我們得先解決掉那裡的三座發聲塔。」
「又是心理戰?」巴雷特一邊費力地給自己的傷口更換著新的藥布,一邊沒好氣地問道,撕開舊藥布的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疼得齜牙咧嘴。
「恐怕不止。」阿莉婭接過話頭,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在我看到的未來裡,這些塔,不僅會用聲音來擾亂我們的心智,它們更重要的作用,是構成了一個極其精準的聲納定位網路。它們能捕捉到最細微的聲音——呼吸、心跳、金屬摩擦——然後將我們的位置即時廣播給周圍所有的敵人。如果不拆掉它們,我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像在聚光燈下跳舞一樣,無所遁形。」
「那還等什麼。」莉莉絲「喀噠」一聲將一個新的能量匣拍進武器,她的語氣依舊輕鬆,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冷意,「拆塔這種事,我最喜歡了。」
衛霜看了一眼隊員們的狀態,特別是巴雷特那還在滲血的傷口和阿莉婭蒼白的臉,對阿莉婭說:「給他們五分鐘的補給和休息時間。我們需要以最好的狀態迎接下一場戰鬥。」
「同意。」阿莉婭點了點頭。
夜風如刀,貼著冰冷的甲板一掠而過。「黑曜石」號的腹門無聲地開啟,一道窄梯伸到了崎嶇的岩面上。纜索在腰後繃住,磁靴的每一步都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彷彿要把人牢牢地釘回到這片陌生的、充滿敵意的地面上。
冷脊,像一條倒扣著的、巨大無比的黑色脊梁。風化的玄武岩層層疊起,鋒利得如同刀刃。那三座發聲塔,分列在脊線之上,如同三根刺入夜幕的黑色長針。它們的塔身細長無比,頭部有環形的、巨大的擴音器,正間歇性地吐出一陣陣低頻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嗡鳴,那聲音彷彿能直接穿透護甲,在人的內臟裡引起共振。
「它們不只是簡單的喊話器。」蓋奇壓低了聲音,他的戰術目鏡正在飛速分析著塔身的結構,「塔身的陣列結構說明,它們還能進行多點聲源的交叉定位。我們滲透的時候,隊形不要拉成一條直線,學著像在擁擠的人群裡跟人錯身那樣走,用彼此的身體來干擾聲波的直線傳播。」
「明白。」衛霜將整個隊列拆成了兩個交錯推進的小組,「都注意腳下,別抬頭去看塔,它們頂部的光學探測頭也在工作。」
就在這時,第一聲「迴響」,從左前方那座塔的環口猛地噴了出來。那不是單純的聲音,而是一種混雜著次聲波的精神衝擊,像一個早已被遺忘了的、充滿惡意的古老頻道,突然在每個人的腦海中接通了。裡面,傳來了一個酷似阿莉婭的聲音,但那聲音卻毫無情感起伏,如同機器般冰冷:「右側防禦出現缺口,需要支援。」
巴雷特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他幾乎就要轉身。但那份熟悉感只維持了不到半秒,就被他粗暴地、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放屁!隊長的聲音,才沒這麼死板!」
幾乎在他吼出聲的同時,莉莉絲那更快的反應,已經切入了頻道。她的口令,清脆而決絕:「天色涼!」
「加件衣。」衛霜和隼的聲音,像是早已搭在了弦上的箭,瞬間跟上,將那絲詭異的、不祥的熟悉感,從冰冷的空氣中,徹底地驅散了。
阿莉婭甚至沒有去看那座塔。她只是輕輕地閉了閉眼,在那些紛亂的、如同雪花般的干擾訊號中,鎖定了那個虛假的、不帶任何生命氣息的聲源的本質:「是合成音,從左塔發出的。它的音紋,缺少人類聲帶應有的、自然的微顫。太乾淨了,是機器。」
「收到。」隼應聲抬槍。他那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十字線,已經套住了目標,「優先處理,左塔。」
他們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靠近第一座塔,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的縫隙中,避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就在他們進入攻擊範圍的瞬間,塔身忽然改了聲線。像誰把另一段早已錄好的、充滿了緊迫感的錄音,套了上去:「重錘,小心後腰!有狙擊手!」
巴雷特本能地向側方翻滾,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他背後的岩石,被他用厚重的肩甲狠狠地撞了一下,發出「咔」的一聲脆響。他迅速起身,半跪在地,警惕地掃描著身後,卻發現空無一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說道:「謝謝你提醒我,差點撞牆。」
「別理它,它在試探我們的反應模式。」衛霜的聲音冰冷,「蓋奇,介面在哪兒?」
「塔身二分之一的高度,有檢修口。」蓋奇掃了一眼結構圖,「需要用磁爪上去。人不能直接攀爬,塔身有生物熱能感應器。」
「我打個釘子,給你掛上去。」莉莉絲一躍而起,身形輕盈得如同沒有重量,她在岩壁上幾個借力,便將一根冷光釘精準地釘進了塔身最深的陰影裡。那微弱的光,被凜冽的夜風扯成了一條短短的弧線。「走這邊,它看不見。」
蓋奇立刻射出磁爪,扣住冷光釘,整個人如同蜘蛛般向上攀去。在他拆卸檢修口護蓋的時候,塔身再度出聲。這一次,它完美地模擬了隼的音色和語調:「上風向有熱源靠近,全員收聲。」
「隼可不會說得這麼文謅謅。」阿莉婭的聲音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會直接報出『左後十度,熱源三,移動速度每秒五公尺』,而不是『上風來人』。」
「確實。」心意會通裡傳來隼極其輕微的笑聲,「我會說,『左後十度』。」
蓋奇在頂端俐落地合上了最後一顆螺絲,他拔出了裡面的核心資料晶片,在自己的戰術板上劃掉了一個早已標記好的記號:「第一座塔,啞了。但是,它的靜音模式只能維持三十秒。三十秒後,它會把我們的位置和剛才所有的應對數據,廣播給另外兩座。我們得快點。」
衛霜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計時器,猩紅的數字正在無情地跳動。她壓低了聲音,命令道:「足夠了。全員,向二號塔,全速推進!」
第二座塔,在冷脊的低窪處,像一根插在骨縫裡的毒刺。它周圍的岩面,被地熱燻得微微發亮,散發著硫磺的氣味。他們剛一靠近,一個極近、極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女性聲音,便毫無徵兆地,貼到了莉莉絲的耳邊,彷彿就在她的面罩旁低語:「我好冷……姊姊……」那是她記憶最深處,那個在廢墟之下,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卻最終還是慢慢失去溫度的聲音。莉莉絲的身體,瞬間僵住。風聲、心跳、隊友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遠去,只有那個冰冷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裡無限放大。她的呼吸停滯了,眼前浮現出那張蒼白的小臉。但隨即,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她瞬間清醒。她眼中的迷茫與悲傷,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就被決絕的、冰冷的寒意所取代。「不對……不是她。」莉莉絲的聲音在心意會通中響起,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她的聲音裡……沒有這種,冰冷的、充滿了算計的味道。」她幾乎是咬著牙,把那句早已約定好的口令,從自己的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天色涼。」
「加件衣。」巴雷特立刻低聲接上。他的聲音,沉穩無比,像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那微微顫抖的肩膀。衛霜也無聲地移動到她的身側,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她可能暴露在外的側翼。
「左側的岩石下有間歇性地熱噴口,可以利用蒸汽作為掩護。小心,別踩空。」隼的聲音冷靜地切入,將那即將失控的戰術節奏重新拉回了正軌,「塔身的底部有兩條外露的能源線。蓋奇,你看一下。」
「我來。」巴雷特已經蹲下,他用自己的手背感受了一下那塔基座的熱度。藉著地熱噴發的、那轉瞬即逝的節律,他用自己的匕首撬開了檢修的面板。兩根顏色不同的纜線,像兩條正在冬眠的、無害的細蛇,安靜地躺在裡面。
「藍線是主能源,白線連著警報器。先斷藍線,然後用絕緣鉗夾住白線的核心節點,再剪斷。絕對不能一起割,否則會立刻觸發靜默警報。」蓋奇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同時,一隻戴著手套的手穩穩地壓住了他那即將動作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衝動。
「明白。」巴雷特的動作沉穩而精準,如同在拆解一件最精密的、來自於古代的工藝品。他用特製的絕緣鉗,小心翼翼地剪斷了藍色的主能源線,塔頂的紅燈應聲熄滅。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另一把鉗子死死夾住白色警報線的核心節點,再用匕首的尖端,乾脆俐落地將其切斷。隨著兩聲極其輕微的「喀噠」聲,塔頂那惱人的嗡鳴戛然而止。那同樣惱人的、屬於女性的聲音也瞬間消失了。周圍,只剩下了地表那單調的、永不停歇的風聲。
第三座塔,立在一塊突出的、巨大的孤岩上,像一個沉默的哨兵。它的塔口,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光亮,彷彿一個極具耐心的、高明的獵人,在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獵物因為前兩次的勝利而放鬆警惕,自己撞進那早已布好的、致命的陷阱。
衛霜抬起手,用一個戰術手勢,示意整個隊伍停下。她在心意會通中壓低了聲音:「它在等我們先動,等我們露出破綻。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主動出擊。」
「我把它的『視線』,引到別處,給你們創造一個絕對的攻擊窗口。」阿莉婭輕聲說道。一股無形的力量,隨之探出,像一根堅韌的、看不見的絲線般,輕輕地撥動了那座塔樓的感知系統,將其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了旁邊的、一塊毫不起眼的石稜。
針刺般的、尖銳的劇痛,隨之從她的腦後,傳來,讓她的指尖都泛起了一陣冰涼。但她沒有時間去顧及這些。
「就是現在!」衛霜立刻下令。
命令下達的瞬間,莉莉絲手中的輕型步槍已經無聲地噴出火舌。一發高爆穿甲彈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那塔頂的、環形的擴音器,將其炸得粉碎。無數金屬的碎片,如同一陣冰冷的、致命的細雨,在稀薄的空氣中紛紛灑落。緊接著,隼的兩槍接力而至,如同兩道精準的手術刀,乾脆俐落地切掉了塔身上,那兩隻如同眼睛般的光學觀測鏡頭。
「我來收尾!」巴雷特早已衝到塔下,他對身後的蓋奇說:「用最小當量的,別把整塊岩壁都給扯下來。」
「放心,都算好了。定時五秒,衝擊波只向內。」蓋奇將一枚小型的定向炸藥,精準地貼上了塔身的承重結構。他背對著爆炸的方向,在心意會通中倒數,「三、二、一!」
一團極其短暫的、耀眼的白光,猛然爆開。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塔身應聲折斷時,金屬扭曲的沉悶聲響,如同被一股看不見的巨力拗斷的脆弱喉嚨。
冷脊之上,終於,只剩下了風聲,與遠處那隱約可聞的、如同心跳般的地鳴。
「迴響塔已經清空,周圍三百公尺內沒有發現新的威脅訊號。」隼一邊說著,一邊在自己的戰術地圖上,標記出了那些剛剛被摧毀的塔樓的殘骸,「下一個目標,北錨點。就在前方的『落灰灣』裡。那裡的地形更複雜,我們的影子會更難藏。」
「從灣底走,避開高處的風口。注意,別讓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出去。」衛霜下達了新的指令。
「我先去前面探探路,大概二十公尺。」莉莉絲將自己的冷光釘收好,她嚴肅地補充道,「記住,等一下,不管你們聽到什麼聲音叫我,都別信。除非,是我本人回來跟你們對暗號。」
「好。」阿莉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
「落灰灣」的岩壁,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細膩的火山灰。腳印一踩上去,就會留下極其清晰的痕跡。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蹤,隊伍裡的每一個人,都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步幅,調整到了完全一致。一串整齊的腳印,如同被最精密的儀器,精確地複製過一般,沿著灣底那優美的弧線,向前延伸著。
「前方低地石頭後面,有兩個魔兵在打盹,呼吸很沉。」隼壓低了聲音,通報,「看樣子,我們可以直接繞過去,不必驚動他們。」
「我確認一下。」阿莉婭將自己的視線,貼了上去。她的視野中,那些「細雪」,翻湧了一陣。她強忍住那股噁心與刺痛,仔細地觀察著,那兩人的狀態。她確認了,他們的手指,並沒有搭在扳機上。那均勻的呼吸,也不是偽裝出來的。「可以繞。走右邊。」
衛霜隨即比了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空中劃出一道平滑的弧線,示意全隊以最低姿態貼地繞行。火山灰覆蓋的地面異常鬆軟,稍有不慎就會留下深深的腳印。所有人立刻將重心下沉,腳尖先落地,用腳掌外側的肌肉將體重緩緩地、均勻地鋪開,如同在薄冰上行走。他們像一股無聲的、緊貼著地面的黑色水流,悄無聲息地從那塊巨大岩石投下的、更深的陰影中流淌而過。
再往前十公尺,就在隊伍即將走出岩石陰影的那一刻,一個無比熟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竄入了所有人的心意會通頻道,甚至繞過了蓋奇設定的多層加密防火牆:「全體停止前進。重複,停止前進,返回集結點。」
巴雷特的腳跟猛地一頓,身體因為長久以來的軍令服從本能而瞬間僵住。他甚至下意識地就要立正。但僅僅半秒之後,他便粗暴地搖了搖頭,彷彿要甩掉腦中的魔音,低吼道:「是科文將軍的聲音……但是不對!他不可能在這裡!」
「是塔群的殘響!」蓋奇迅速調出聲波頻譜圖,指著螢幕上一段被異常放大的高頻波段,「該死!看灣頂!那上面有被動式的迴聲盤!我們只是拆掉了塔的『喉嚨』,但它們的『耳朵』還在工作,而且這些盤子正在像放大鏡一樣,把殘餘的訊號聚焦、反彈到我們這裡!」
「灣頂的迴聲盤是軍方的除役品,上面還有舊式的軍用標記。」隼已經透過瞄準鏡放大了那塊金屬盤的細節,「但它的核心被換過了,加裝了增益模組。它不只是在反彈,它在主動放大那些殘響。我們必須立刻拆掉它,否則我們的位置很快就會被三角定位。」
衛霜當機立斷,不再有絲毫猶豫:「莉莉絲、巴雷特,你們倆上,用纜索從左側那道岩縫爬上去。快去快回!」
「收到。」兩人沒有一句廢話,立刻行動。莉莉絲如同沒有重量的羽毛,率先躍起,將岩釘無聲地敲入岩縫。巴雷特則緊隨其後,他魁梧的身軀在狹窄的岩縫中顯得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穩如磐石,為上方的莉莉絲提供了最可靠的支撐點。兩人像兩道交錯上升的影子,緊緊地貼著冰冷的岩壁,迅速向上攀去。那面巨大的迴聲盤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一層淡白色的、如同骨骸般的冰冷光芒。它的邊緣,果然刻著早已被淘汰的、屬於第三艦隊的舊式軍用標記,像一個來自過去的亡魂,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果然是除役品。但是,它的核心,被換過了。」蓋奇在下面,看著自己的螢幕,確認道,「你們只需要,拆掉它的反射面板。別動支架,不然可能會觸發結構警報。」
莉莉絲靈巧地繞到迴聲盤背後,用多功能工具鉗迅速剪斷了固定面板的四根主供能纜線,火花在真空中無聲地爆開。巴雷特則用他那恐怖的臂力,將沉重的面板從支架上硬生生掰了下來,金屬連接處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聲,透過他的骨骼傳遍全身。他將那巨大的金屬盤奮力向遠處的深淵拋去,那東西在空中翻滾著,像一個被遺棄的盾牌,最終消失在黑暗裡。
就在那盤面鬆動的一瞬間,又有一聲「阿莉婭」,從另一側的岩壁,湧了過來。這一次,那聲音的尾音,帶著幾分人氣,和沙啞。
阿莉婭沒有抬頭。她只是聲音冷靜地,判斷道:「還是假的。它的語氣裡,沒有那種『等一等』的、恰到好處的分寸。」
衛霜「嗯」了一聲,「下來吧。」
落灰灣的盡頭,是一道被風沙侵蝕得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的、極其狹窄的門。門後,就是北錨點所在的地洞。那洞口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正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節律,將白色的、冰冷的冷氣,一口一口地吐出來,在洞口的岩石上凝結成細碎的冰晶。
「進入前,最後一次檢查裝備。」衛霜按著早已制定好的流程,確認道,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峽谷裡顯得格外清晰,「彈藥、醫療包、氧氣存量。每個人報數。」
「莉莉絲,彈藥百分之七十,醫療包完好,氧氣富餘。」
「巴雷特,彈藥百分之六十,醫療包用了一半,氧氣夠用。」
「蓋奇,彈藥百分之九十,工具包完好,氧氣沒問題。」
「隼,彈藥百分之八十五,醫療包沒動,氧氣充足。」
衛霜聽完匯報,最後看向阿莉婭,眼神裡帶著詢問。阿莉婭對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還能堅持。衛霜這才轉向全隊:「有谁心裡沒底的,現在說出來。不丟人。」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地熱的低吼。每個人都經歷了自己的考驗,也都看到了同伴的掙扎與堅持。這種沉默,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天色涼。」最終,還是莉莉絲輕聲打破了沉默。她並非感到恐懼,而是在執行一個儀式,一個將五顆心重新擰成一股繩的儀式。她緊了緊自己的作戰服領口,彷彿那冰冷的空氣真的能穿透護甲。
「加件衣。」五人的聲音幾乎同時在心意會通中響起,堅定而溫暖。巴雷特的聲音如磐石,蓋奇的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隼的簡短有力,而衛霜的則如同定海神針。最後,是阿莉婭的回應,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精神透支後的微弱顫音,卻像一根貫穿始終的基準線,將所有人的決心與信賴牢牢地校準、並聯在了一起,瞬間撫平了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波瀾。
「謝謝。」莉莉絲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和對接下來戰鬥的期待。她把自己的戰術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著光的、如同貓科動物般的眼睛,「走吧。去看看,裡面,藏了什麼好東西。」
洞裡,是另一種更純粹的黑。光線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吞噬。四壁上留有被高熱氣體反覆沖刷過的痕跡,光滑得如同黑曜石鏡面,能映出眾人模糊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氧和金屬被高溫電離後混合的奇特味道,刺得人鼻腔發酸。
「錨點在下方二十公尺,它的結構和一號不同,有二級的能量護蓋保護,需要先破盾再對接。」隼用最簡潔的語言通報著他剛剛分析出的數據,「另外,我的熱顯像在這裡受到了嚴重干擾,無法判斷敵兵的具體數量。小心戒備。」
「先把人安穩地放下去。」衛霜將特製的攀岩纜索的一端,用三根岩釘牢牢地固定在洞口的岩石上,另一端則拋進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洞穴,「一個個來,保持間距,別搶。」
他們像一串被串起來的黑色珠子,被那根堅韌的纜索,一格一格地、悄無聲息地放了下去。當他們的腳尖,觸到洞底的時候,那堅硬的地面,給人一種不真實的、如同踩在厚重地毯上的柔軟觸感,那是因為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因長期能量逸散而結晶化的奇異粉塵。
「燈光開到一成亮度,足夠我們看清路,又不會太惹眼。」蓋奇低聲說。
微弱的光線亮起,驅散了眼前的黑暗。錨點二號的全貌,終於展現在他們面前。它像一隻半開的、由未知黑色金屬打造的巨大花朵。在它的花心中央,一圈幽藍色的、不祥的微光,正隨著某種未知的節律,緩慢地搏動著。那光芒的起伏,比上一個錨點的「呼吸」,要更慢,也更沉重,像一顆,更老、更疲憊的心臟。
阿莉婭俯下身,用手套的指尖觸碰了一下地面上的粉塵,感受著那其中殘留的能量波動。她的鼻腔裡,滿是冰冷的鐵鏽味。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抬起頭,迎著衛霜詢問的目光,緩緩伸出手指,在空中依次點向三個方位,比劃出了一個順序:東、北、西。和上一處一樣。但是,這一次她的動作極為緩慢,每一個指向的間隔,都像是在空氣中拖出了一道沉重而黏稠的軌跡,精準地復刻著那幽藍色光芒搏動的節拍。
衛霜的目光緊緊鎖定著阿莉婭的指尖,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與那緩慢的節拍完全同步。她能從阿莉婭那微小的動作中,讀出能量流動的遲滯與沉重。她立刻在心意會通中下達了精確的指令:「都看清楚了,它的節拍比熔縫慢了0.7秒。跟上她的節奏,別搶拍。」隨後,她才轉向蓋奇,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蓋奇,準備插『東』。」
「明白。」蓋奇將第一個插頭,舉到了與自己眼睛平齊的高度,像是在端詳一件會咬人的、來自於異世界的藝術品,「還是老樣子。給我五秒,就夠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介面的瞬間,洞口的上方,忽然傳來了金屬刮擦岩石的刺耳聲響,以及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隨後,幾道短促而刺眼的能量光束擦著洞壁掃了下來,在光滑的岩壁上留下了幾道灼熱的傷痕!
「敵人來了!」隼高聲警報,「至少四人!正在從上方繩降,他們有夜視裝備!」
「重錘守左,我守右,莉莉絲居中策應!蓋奇,立刻插『東』!隊長,你來判斷時機!」衛霜的命令又快又急,但沒有絲毫的慌亂。
巴雷特的第一發重彈,就把一個剛剛探出半個身子的魔兵,連同他身邊的岩石一起,轟了回去。莉莉絲緊跟著,補了一槍,精準地打斷了另一名敵人正在下降的纜索,那人慘叫著墜入了深淵。另一個敵人,試圖從右側的岩壁滑下來,卻被他們事先布好的絆索絆了一下。衛霜趁著這個機會,一記俐落無比的短打,將他踹回了洞口。
「『東』介面,已插入!」蓋奇低吼,「下一個!」
就在這時,錨點二號那幽藍色的核心,忽然閃爍了一下。一個惟妙惟肖的、屬於蓋奇的聲音,在他們的耳邊,響了起來:「下一個!」
所有人,都是一愣。那聲音的真實度,讓蓋奇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別理它!它在學我們!」阿莉婭立刻反應了過來。她的指尖,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強忍著那翻湧的、令人作嘔的白噪音,等待著,那錨點「呼吸」的間隙,「就是現在!」
「『北』進!」蓋奇的手穩如磐石,在衛霜和巴雷特交織出的火線下,精準地將第二個插頭推進了凹槽。能量迴路接通的瞬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涼的能量順著纜線倒灌回他的終端機,讓他的指尖一陣發麻。
「最後一個,『西』!」衛霜高聲喊道,她的點射在洞口上方打出一連串火花,將一名試圖探頭的魔兵壓了回去。
「再等……一口氣……」阿莉婭的聲音在心意會通中響起,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她的眼前一片血紅,刺耳的白噪音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完全吞噬。她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的精神力都凝聚在感知那幽藍色核心的搏動上,等待著那萬分之一秒的、能量流轉的間歇。
藍光退去,整個洞穴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就是現在!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心意會通中凝聚成一個念頭,用力地點了點頭。
衛霜立刻捕捉到了她這個無聲的指令。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枚能量彈擦著蓋奇的頭盔飛過,將他身後的岩壁炸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碎石和熱浪撲面而來。但他不閃不避,彷彿身後的死亡威脅完全不存在。他眼中只有那個最後的介面,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將第三個插頭猛地推了進去!
「喀噠」一聲,三處插頭同時鎖死。三道淡藍色的光暈瞬間從錨點的三個基座上亮起,彼此連接,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能量場。那股一直壓在眾人心頭的、屬於錨點的沉重搏動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穩而和諧的低鳴。洞穴內那股灼熱的、彷彿要將人烤乾的熱浪,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一瞬,突兀地減弱了。
緊接著,一聲極輕的、帶著濃重嘲諷意味的笑聲,從那剛剛被他們抑制住了的、錨點的核心處,傳了出來。並在整個洞穴中,泛起了一層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響。彷彿,它在品味著,他們每一個人的、那因緊張而急促的呼吸。
「這東西……有腦子?」巴雷特的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不像。」莉莉絲低聲道,她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但是,比剛才那些只會喊話的破銅爛鐵,要聰明多了。」
「撤!」衛霜的手勢,果斷地一拉。整個隊伍,立刻沿著纜索,向上回升。
阿莉婭在最後一個。她沒有回頭。但那聲輕笑,卻像一根冰冷的、淬了毒的針,深深地刺入了她的意識深處。她知道,他們現在所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見的、更加危險的對手。
回到甲板,「黑曜石」號的艙門重新將那不祥的夜色關在了外面。這一次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凝重。那個笑聲,像一粒無法被咳出的沙子,留在了所有人的喉嚨裡。它在提醒著他們,接下來的路只會更難走。
「北錨點,完成。聲納網路,靜音。」隼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像是要把剛才那令人不安的笑聲從空氣中擠出去,「兩個錨點已經建立,我們具備了開啟反共振通道的基礎條件。」
「都先喘口氣。」衛霜的聲音,打破了那份凝重,「十分鐘強制休息,處理傷口、補充體力、檢查裝備。十分鐘後,我們再討論下一步。」
沒有人反駁。剛才那聲輕笑帶來的心理衝擊,遠比任何一場戰鬥都更令人疲憊。巴雷特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早已乾淨的槍管;莉莉絲則靠在艙壁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蓋奇則死死地盯著戰術板上那兩處剛剛被點亮的綠色錨點,彷彿想從那簡單的圖示裡,分析出那個未知的、充滿惡意的智慧體的本質。
阿莉婭獨自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那片一成不變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猩紅大地。那個笑聲,還在她的腦海裡迴響,與她「全知之眼」中那些紛亂的、充滿了毀滅與死亡的未來殘像,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她第一次對自己即將面對的敵人感到了一種混雜著迷茫與戰慄的陌生恐懼。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cD8O0vx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