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
路上見到的人越來越多，個個行色匆匆，或背刀、或佩劍，想來都是往鳳山去的江湖客。只是他們在擦肩而過時，總忍不住多看張獃馬兩眼。那少年背著個大包袱，滿臉憨氣，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像是什麼都覺得新奇。人家看他，他也看人家，見誰都報以傻笑，惹得不少人搖頭暗笑。
五天後的夜晚，他和竹青青投宿在一間客棧。竹青青吃過飯就早早睡去，說明天要趕路。張獃馬也上了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平日裡向來是一躺就睡的，如今卻輾轉反側，怎麼也合不上眼。想來，是第一次離家這麼久，心裡有點空。可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也沒覺得孤單，只是有點想家——想著父親那雙粗糙的手，還有母親燙的那碗湯麵，心頭有點癢癢的。
「唉……」他輕輕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忽聽得樓下傳來吵鬧聲。
一個粗魯的聲音喝道：「你可知道這位爺是誰？不管你們有沒有空房，這位大人要，你們就得給！」
店小二的聲音又急又苦：「不是不想給啊，只是自從千里神尊發下至尊令後，咱這兒日日客滿，實在沒空房了。小的也怕得罪別的爺們啊！」
「你不敢得罪他們，就敢得罪咱們？」
「看在您們也是武林至尊的份上，大人大量，別為難小的吧！」
話音剛落，只聽「砰」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被摔在地上。粗魯聲冷笑道：「這小二忒大膽，在下已將他殺了！」
張獃馬嚇得一哆嗦，眼睛睜得圓滾滾。
接著，一道溫柔得幾乎不像人的聲音響起：「你自己處理好便是。」
這聲音雖柔，卻讓人背脊發寒。腳步聲從樓下傳來，緩慢而穩，每一步都像壓在心口上。
「兄臺可是睡了嗎？在下需尋一間房好安歇……」
敲門聲響起，聲音就在門外。
張獃馬想都沒想，爬起來要去開門，嘴裡還喃喃道：「這人說得也客氣，讓他睡一會兒也沒什麼嘛……」
話還沒說完，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死死摀住了他的嘴。張獃馬嚇得兩眼直瞪，差點叫出聲來。
那人低聲道：「別出聲，那人是武林至尊——無影無蹤上官鴻，你一開門就死定了！」
張獃馬「嗯嗯」了兩聲，掙扎著擠出幾個字：「他是至尊啊……為什麼我會死定？」
那人冷哼：「人面獸心的傢伙，他是偽君子！你要是信他，命都沒了！」
張獃馬愣了一愣，居然沒再問，只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那人頓了一下，似乎有點意外，低聲道：「你竟信我？」
張獃馬小聲說：「我沒見過他，他或許真是壞人也說不定。」
那人呼了口氣，道：「我們得走。他敲了這麼久不破門，是怕裡面有人他惹不起。可再久些，他就會進來了。哼，在至尊裡，他膽子最小，氣度也最差。」
張獃馬眨眨眼，仍有些不解：「可他不過要個房間，我讓給他不就好了？是說他確實不該殺人，因為殺人……」
「住嘴!讓他進來，不成。」
「為什麼？」
「因為我快死了。」那人聲音低沉，「我有東西要交給你，不能讓他看見。」
張獃馬嚇了一跳：「你快死了？要不要我幫你去叫人？還是……還是給你倒碗水？」
那人被他這一句逗得幾乎笑出聲來，卻又忍著，聲音裡竟多了幾分溫柔：「你這傻小子……真有趣。」
他微微喘著氣，伸手將張獃馬抱起，縱身一躍，兩人便從窗子飛出。
夜風如刀，張獃馬嚇得閉上眼，雙手死命摟著那人脖子，心裡直喊：「完了完了，我要摔死了！」
同時，那門終於被破開，外頭那聲溫柔的聲音響起：「嗯？人呢？」他見屋裡空空如也，只留兩個行囊，便皺了皺眉，隨手將行李丟到外頭，冷冷道：「無趣。」說罷，竟直接躺下睡了。
而那粗魯之人卻早悄悄下了迷藥，將整個客棧的人都迷昏，隨後低頭搜刮眾人財物，動作麻利，一邊還自言自語：「哼!怎麼也才這些東西，真是些窮光蛋!」
外頭月光冷冷，照在兩個逃出牆外的人影上。
張獃馬被那人放到地上，腳一落地便一屁股坐下，兩眼茫然地望著他，急急問道：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JLAZKPmS
「這位大哥……你還好嗎？受了甚麼傷？啊對了，我爹爹，就是我爺爺的兒子會治病喔！啊不對不對！路途可差遠了，要不要我幫你找大夫啊？」
那人聽得一愣，忍不住失笑，眼神裡卻多了幾分複雜。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48y5EEP1
月光映著他的臉，蒼白如紙，唇角滲出一絲血。
「傻小子，現在還想著替人找大夫？若我能活到見大夫那一刻，也算命大了。」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Kaz56n9D
他聲音低啞，卻不失一股堅毅。
張獃馬急得直撓頭：「那可不成啊！人命要緊啊……我、我這人笨，可要是有人在我面前死掉，我會嚇得睡不著的！」
那人淡淡一笑，像是最後一次聽見人間的真話。
那人嘴角滲出一絲血，卻還笑道：「呵……這世上，怕是沒人救得了我了。不過你——你這傻小子——倒還有點良心。」
張獃馬抓了抓頭：「我？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啊……」
忽覺後腦一痛，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軟軟倒了下去。
——正是那人出手將他打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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