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六年春,櫻花紛飛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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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從漫長的昏睡中悠悠醒轉,模糊的視線映入紙門外洩進的晨光。她發現自己正靜靜地躺在大阪城內一間幽寂的榻榻米房裡,渾身上下纏滿了潔白的繃帶,微微一動便牽動周身傷處隱隱作痛。半年前的那場關原血戰猶如噩夢,一幕幕殘酷的景象此刻閃回腦海:黃昏血色殘陽下,無數屍骸橫陳戰場,鮮血將泥地染成暗紅。她記得自己在亂軍中浴血奮戰,筋疲力竭之際要被本多忠勝一槍洞穿胸甲……接著眼前一黑,天地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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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她最後關頭咬牙調動體內殘存的「氣」勉力護住心脈,只怕早已香消玉殞。如今醒來,她依然活著,可整個身體如同被撕裂又縫補過般疼痛難當,遍布全身的傷痕宛如蜈蚣般纏繞,每一道疤痕都在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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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轉頭,看見床榻旁擺著自己的佩刀——那柄伴隨她南征北戰的名刀村正。刀鞘斑駁,刀柄上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彷彿在訴說主人的殺伐歲月。音羽望著刀,胸口湧上一陣酸楚與茫然。西軍戰敗,豐臣家的霸業傾頹,德川家康成了新一任的天下人。而她,豐臣家最鋒利的一把劍,卻在那場決戰中折斷了自己的翅膀,如今作為戰敗者苟活在敵人的仁慈之下。想到這裡,音羽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淚水無聲滑落。這半年來,身體的傷勢漸漸癒合,可內心深處的創痛與恥辱,卻遠比皮肉傷口更加難以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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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德川家康派來的使者抵達了大阪城,特地前來宣讀對音羽的處置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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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後,音羽在侍女攙扶下勉強起身,端坐在房間正中,靜靜等待著宣判的降臨。紙門拉開,一名頭戴烏紗帽的幕府使者跨進室內,神情嚴肅地展開卷軸,高聲宣讀道:「木下音羽——汝於關原之戰隸屬西軍,原本該論罪。但念汝戰場奮勇,武名為天下所敬;且汝並無領地封土,不涉政治之爭;更有多位大名為汝美言求情。鑒此,家康公格外開恩,不予追究。待汝傷癒之日,准許自由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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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讀完畢,使者收起文書,忍不住上下打量眼前這名纖瘦女子。音羽素淨的臉龐因失血顯得蒼白,唯有一雙黑瞳依舊透著頑強的光芒。使者輕聲補了一句:「家康公說,像妳這樣忠勇的武士,實乃亂世之瑰寶。他希望妳能珍重自己,不要就此埋沒於戰火。」言語間似是誠懇勸勉,又透著勝利者的驕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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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靜靜聽完,微微低頭答道:「…多謝家康公寬宏大量。」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喜怒。然而她指尖緊握衣袖的動作,洩露了內心的複雜情緒——屈辱、不甘、慚愧、迷惘,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德川家康的從寬處置,與其說是仁慈,不如說是高明的權謀:殺了她,只會激怒那些仍效忠豐臣的人;反之,善待她,便可收買人心,向天下宣示新政權的氣度。音羽心知肚明,這份「寬恕」是帶著鋒利鉤刺的蜜糖,令她苦澀難咽。然而眼下形勢比人強,她別無選擇,只能隱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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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使者離去前,音羽從他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真田昌幸與其子幸村已被流放至紀伊國九度山。聽到這裡,音羽心頭猛地一顫。真田幸村——她少時便義結金蘭的義兄,那個為西軍奮戰到最後一刻的男人,如今也淪為囚徒,被困在深山野嶺之中。音羽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兒時二人在大阪城生活的時光。如今義兄弟二人天各一方,一人在牢籠苟且,一人在敵城養傷,這讓她胸口陣陣作痛。或許,自己痊癒後唯一的歸宿,就是去九度山與他相依為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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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長六年夏,鳳仙花開的時節。音羽傷勢好轉,已能下地行走,於是決定啟程前往九度山探望幸村。臨行前夕,夕陽西下的餘暉映照在大阪城古老的石牆上,一片金紅色的暮光瀰漫在空氣中。這時,一位風姿端莊的婦人推門而入。來人正是寧寧——豐臣秀吉的正室,如今隱居大阪城的北政所。她年近半百,昔日艷冠群芳的容顏已略顯老態,但舉手投足仍不失雍容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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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看到房中正束裝待發的音羽,不禁眼眶微紅,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語帶不舍地問:「孩子,妳當真決意要離開大阪城,去那遙遠的九度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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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放下手中正打點的行囊,恭敬地跪坐行禮:「寧寧大人,幸村義兄身陷囹圄,他一生忠義,如今孤苦無依…音羽不能袖手不管。我此去,只為照顧義兄,請您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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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聞言輕輕歎息,慢慢在音羽對面跪坐下來,凝視著這位如同自己女兒般疼愛的義女。半晌,她語調溫柔卻透著惆悵地說:「音羽,從小到大,妳為豐臣家付出太多了。關原之役妳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現在天下已歸德川,時局難逆…為何妳就不能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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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低垂著頭,沉默良久,終於輕聲開口:「寧寧大人,若要我對殺死太閤基業、令豐臣家家破人亡的敵人視若無睹——恕音羽……做不到。」她語氣平靜,卻蘊含著不容撼動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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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聞言神色黯然,緊握音羽雙手的手微微顫抖:「家康公如今既未為難妳,還放妳自由,已是網開一面。孩子,繼續背負仇恨,只會讓妳自己痛苦…我不想再失去妳了。」說到最後,她聲音哽咽,眼眶中已蓄滿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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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抬眼望向這位對自己恩重如山的養母,心中酸楚難抑。當年若非秀吉與寧寧收養,她這孤女早淪落街頭餓殍。寧寧待她親如骨肉,如今卻為了她的安危而啜泣哀求。音羽心中霎時湧上一股暖流,鼻頭發酸,幾乎動搖。然而腦海深處,慘烈的戰場記憶與不共戴天的家仇國恨頑強地燃燒著,提醒她血債未償、何以為生。她緩緩閉上雙目,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堅定神色:「對不起,寧寧大人…請您容許我任性這一次。報恩也好,復仇也罷,幸村義兄在前方等著我。我此去或許凶多吉少,但這是我的宿命。還請您……保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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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聞言淚如雨下,但也知勸不動她。只得從懷中取出一串念珠塞到音羽手中:「既如此,我不攔妳。但求妳平安歸來……孩子,無論妳今後走上什麼路,我永遠在大阪城為妳祈禱。」音羽雙手緊捧念珠,淚光中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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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著另一名女子闖了進來。來人一襲華麗的和服,眉目間依稀可見年輕時傾國傾城的影子,只是此刻臉上寫滿了不悅與焦急。她正是豐臣秀賴的生母——淀殿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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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茶冷冷掃視屋內,目光落在正跪坐的音羽身上:「本事不小啊,音羽,傷剛好就急著要走?如今豐臣家諸事艱難,正是用人之時,妳卻一走了之,是何道理?」她語氣倨傲,質問之意絲毫不加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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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迎上茶茶銳利的視線,神情漠然中透出一絲寒意:「茶茶大人,關原決戰在即,妳閉門獨攬大權、一意孤行之時,怎不見想起用人?今日豐臣家淪落至此,真正該負責的人……還輪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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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茶茶美目圓睜,俏臉因憤怒而漲紅,「妳是指責我決策失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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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緩緩起身直視茶茶,一字一頓道:「關原敗局,與其怨天尤人,不如問問某些當權者的短視與傲慢!若非妳剛愎自用,自以為是,置石田大人的計劃於不顧,西軍焉會迅速潰敗?豐臣家有今日之危,茶茶大人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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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茶氣得嬌軀發顫,一時語塞。當年關原會戰前,西軍內部的確因指揮不統酿成大患,而淀殿自恃秀賴生母之尊,對石田三成的調度諸多掣肘,致使軍心渙散。此刻被音羽當面揭破,她既羞且怒,揚手便想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一記耳光。然而寧寧早有準備,一把握住茶茶的手腕,厲聲喝道:「夠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內鬥!」她轉頭柔聲對音羽說:「音羽,妳心意已決就儘管去吧。我和淀殿會照顧好秀賴公。只請妳謹記,千萬別做將來讓自己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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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深深一拜,語氣鄭重:「寧寧大人放心。音羽此去,無愧於心。」說罷,她挺直腰桿,再不看臉色鐵青的茶茶一眼,轉身大步跨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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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旭日東升。音羽簡裝輕騎,孤身離開了繁華莊嚴的大阪城。沒有盛大的餞別儀式,只有寧寧帶著幾名老僕遠遠目送的身影。城門外,廣袤的街道逐漸延伸向遠方,音羽縱馬揚鞭,一騎絕塵。她不願再駐足回望,因為那高聳巍峨的城郭之中,已再無她的容身之處。此刻她的前路,通往紀州僻遠的幽谷,那裡埋葬著她昔日榮光的餘燼,也是她未來唯一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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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度山位於紀伊國南方群山深處,崎嶇山路千迴百轉,仿佛通向與世隔絕的異域。音羽歷經數週跋涉,終於在一個秋雨初霽的傍晚來到了目的地——一座被群山環繞的小村落。山嵐繚繞,竹林搖曳,唯見幾縷炊煙從茅舍中袅袅升起,給這偏僻的所在平添了幾分清寒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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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牽馬走在窄窄的山徑上,遠遠便望見一間簡陋的草頂茅屋立於坡上,門前長滿雜草野花,屋後是一片蒼翠竹林。她心中一陣悸動——這就是曾令天下聞風喪膽的真田父子,如今幽居之所嗎?眼前的茅庵與大阪城金碧輝煌的天守相比,有如雲泥。然而對久經滄桑的音羽而言,這樸實無華的屋舍卻令人倍感親切,因為那裡住著與她休戚相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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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音羽深吸一口氣,站在院前輕聲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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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沉寂片刻,木門“呀”地一聲被拉開,一條人影出現在門檻邊。夕陽餘暉中,那男子看上去約摸三十出頭年紀,身材欣長結實,略顯滄桑的面孔卻難掩當年俊朗風采。正是流放中的真田幸村。他怔怔望著立在院中的女子,彷彿不敢置信。片刻後,幸村一步邁出,試探著開口:「音羽…真的是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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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鼻尖一酸,萬千思緒湧上心頭,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快步迎上前去。幸村也顧不得許多,大步奔下台階,一把抓住她雙肩上下打量:「妳怎麼來了?身體…傷好了嗎?」他語氣又驚又喜,帶著明顯的顫抖,眼中更有淚光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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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望著這張闊別半年、魂牽夢縈的熟悉面孔,想到二人從戰場生離死別到此刻重逢,不禁熱淚奪眶而出。她輕輕伸出手,覆上幸村粗糙溫暖的手背,柔聲道:「傷已無礙…我聽聞你被流放至此,便趕來與你相聚。餘生無論貧賤富貴、困苦艱險,我都陪你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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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聽罷再難自持,男兒淚奪眶而出。他深吸數口氣才壓下翻湧的情緒,小心翼翼攙扶音羽:「快進屋吧。父親大人也一定盼著見妳。」說著,他一邊引著音羽入內,一邊不忘細心關切:「路途一定很辛苦吧?身上的傷…真的全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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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望著幸村鬢角隱約冒出的白髮,心中百感交集。昔日意氣風發的年輕武將如今磨去了幾分桀驁棱角,換上長年幽禁山野的憔悴。她輕輕點頭:「真的無礙了。倒是你,幸村……」她欲言又止,心疼他境遇淒涼,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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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入茅舍,只見簡陋的一間堂屋陳設極其樸素,只有幾個坐墊和一張小木几。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佝僂著身子坐在榻榻米上,身披舊毛毯,正專注地向火盆裡添柴。聽到腳步聲,老人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滿是歲月滄桑的臉龐,但那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正是幸村之父、曾名震天下的智將——真田昌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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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幸大人!」音羽連忙上前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恭敬叩首。「音羽來遲,讓您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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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昌幸趕緊伸手虛扶,哈哈一笑:「免禮免禮!罕見的貴客臨門啊。」他佯裝嗔怪地瞪了一眼兒子:「幸村,你這孩子,還不快給音羽準備座椅茶水,怎麼讓她行此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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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慌忙點頭稱是,轉身張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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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幸仔細打量著音羽,目光裡滿是慈愛與欣慰:「好孩子,快起來讓老夫瞧瞧。嗯,氣色不錯…聽說妳在關原沙場之上力戰德川軍,連本多忠勝都奈何不得妳?老夫雖老,聽到這消息也是心中大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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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面露慚色,低聲道:「昌幸大人過譽了。關原一敗,音羽愧對太閤厚恩,未能守護豐臣家基業…實在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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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幸歎道:「勝負乃兵家常事。妳能從那等死地死裡逃生,豈非上天垂憐?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重來。況且,妳能來此陪伴幸村這小子,老夫心裡實在踏實不少。」說著,不禁長歎一聲,目光穿過半開的木窗,望向遠方層巒疊嶂。「外面的世界如何,老夫已無緣再見了。但年輕人不該與老朽一同困死在此。音羽,老夫盼著妳哪天能帶幸村走出這牢籠……哈哈,說這些做什麼,來來,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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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用力點頭,眼眶微濕:「昌幸大人放心,音羽一定會照顧好幸村義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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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音羽便留在九度山,與真田父子過上了幽居山村的簡樸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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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日子,她對如此清苦的生活頗不適應。比起大阪城的穩固華屋,茅舍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夏日蚊蟲肆虐、冬季朔風如刀,生活環境極為艱辛。然而音羽毫無怨言——這裡沒有官僚的傲慢和陰謀的算計,有的只是粗茶布衣和日出而作的恬淡。她每日幫忙打水、劈柴、下田耕作,學習生火煮飯、縫補衣裳,將繁瑣家務料理得井井有條。原本在豪門深閨不諳世事的千金小姐,如今竟磨練出一雙布滿繭子的巧手,時常縫補破舊的衣物,並種植些蔬菜瓜果改善伙食。寧寧曾經的勸誡迴響耳畔——也許放下仇恨平凡度日,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音羽隱隱體會到,這深山野谷的歲月雖清苦,卻讓人心境漸漸沉澱,仿佛傷痕累累的靈魂得以休養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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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一名武者來說,隱居生活並不意味著鬆懈武藝。每天清晨雞鳴時分,音羽便會輕裝獨自來到竹林深處練刀。一柄村正仍舊寒光熾烈,在晨霧中揮灑出鋒銳的軌跡。示現流剛猛迅捷的劍招,經過她多年生死歷練,如今揮灑得更加爐火純青。一招一式間,殺氣內斂如寒冰,氣勢凝重若山岳,再不似關原戰場上那般燥烈狂放。音羽發現,自從內心的仇恨漸漸平息,她對劍道的領悟反而更上一層樓。人在靜心之時,方能聽見內在的聲音。如今揮刀時,她能清晰感覺體內每一處肌肉的發力節奏與經脈中「氣」的流轉方向,將力量發揮到極致卻又收放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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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音羽對「氣」的掌控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當年戰場上,她憑一腔怒火驅策「氣」,每每竭盡全力燃燒體能,縱能爆發驚人威力卻難以持久。而今每日林間演武,她以平和心境細水長流般運轉真氣,發現體內氣勁不僅源源不絕滋養四肢百骸,更潛移默化地強化了身體。那些陳年的舊傷在氣的溫潤調理下逐漸癒合,縱使刀疤仍在,隱隱作痛卻已消失不見。此外,她驚喜地察覺到,隨著氣息與血肉日漸交融,自己的衰老進程也被大大延緩:鏡中容顏依舊年輕,肌膚細膩白皙如少女,十四年歲月幾乎沒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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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氣」與生命融為一體,似乎真的能逆轉時光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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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音羽對這不可思議的變化頗感震撼,後來慢慢習以為常,只將其視作苦修氣道的副收穫。她心想,或許上天讓她容顏永駐不老,正是為了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去完成尚未了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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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在竹林揮汗練武的身影,被幸村偶爾瞧見幾回。每當他清晨路過林畔打水時,常遠遠望見音羽身姿矯健地穿梭於竹影之間,刀光閃爍如驟雨梨花。他驚訝地發現,音羽不僅沒有因安逸生活而荒廢武藝,反而劍技愈發精進。她甚至創出了全新的殺招——某日晨練時,幸村瞥見音羽身形驟然一矮,右腳踏出同時刺出長刀,緊接著腰身一沉、再度突刺,然後順勢第三刺疾如雷霆幾乎與前一擊無縫相連。短短一息之間,她連出三記銳不可當的直刺,刀尖擊穿空氣發出撕裂般的尖嘯。那一刻幸村看得目瞪口呆,只覺彷彿三道寒芒同時閃現,讓人難辨虛實。等他回過神時,三段突刺已然收勢,竹林靜寂如常,唯有前方數枝竹竿自刀尖觸及處折斷滑落,切口平滑如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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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招太快了…幾乎無從防禦。」幸村驚嘆不已,連忙上前詢問招式名目。音羽卻只輕描淡寫地笑了笑:「不過是我自己胡亂創的一手刺擊,尚未有名,就叫它‘無名三段突’吧。」語氣雖淡然,眉宇間卻閃過一絲自信與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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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苦歲月在忙碌與修行中飛逝而過,音羽的心境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改變。她不再夜夜夢見血腥的戰場,而是開始享受每一個平靜的早晨,看著朝陽穿透樹梢灑下金光,聽著鳥鳴清脆歡快。仇恨的火焰似乎逐漸冷卻,她有時竟生出就此長伴義兄終老於山村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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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深秋的黃昏,夕陽染紅了半邊天。音羽坐在門前台階上,一邊細心地為幸村縫補一件破損的和服外套,一邊出神地望著遠處層巒迭嶂。恰巧勞作歸來的幸村倚門注視著她,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音羽,妳變了。」他突然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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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手中針線一頓,抬起頭微微一笑。餘暉映照下的她神情溫和恬靜,哪裡還有半點當年關原戰場上那絕望瘋狂的影子。「人總是會變的,不是嗎?」她語氣平淡如水,「或許我終於明白,仇恨並不能改變什麼,反而徒增痛苦。現在這樣簡單的生活,其實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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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聽罷,心中百味雜陳。他當然欣慰音羽能放下心結,重獲笑容,可內心深處又隱隱失落。那個曾與自己在血海中殺敵無數、眼中燃燒著恨與狂熱的女武神,真的就此隱沒不見了嗎?半晌,他低聲問道:「音羽,如果讓妳重新選擇,妳會後悔參與關原之戰嗎?也許…沒有那場戰爭,妳本可以在某處平安生活,不必背負這麼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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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輕輕放下針線,認真地看著幸村,目光堅定而澄澈:「為豐臣家而戰,我從不曾後悔。那是我的信念,也是我存在的意義。儘管結果悲慘,但至少我曾盡全力守護過自己重視的一切。而現在,能陪在你和昌幸大人身邊,共度這段平靜時光,我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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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愣愣望著她半晌,終於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妳真是…永遠這麼倔強又坦率啊。」他知道,無論經歷多少風霜,音羽骨子裡那份為信念犧牲一切的執著從未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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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梭,轉眼間山居生活已歷十四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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