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五年九月十五日拂曉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kIfnCTG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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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原原野被濃霧籠罩,天地萬物彷彿為即將展開的血戰而屏息。西軍陣列的最前方,靜靜伫立著一名年僅十八歲的少女——木下音羽。她已不再是昔日在大阪城中受豐臣秀吉寵愛的天真少女,四年來浪跡天涯的歷練在她眸中刻下滄桑,使她渾身散發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沉著與殺氣。然而,她對豐臣家的忠誠依舊如磐石般堅定,絲毫未曾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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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緩緩抬手撫摸腰間的長刀「村正」,手指從冰冷的刀鍔滑過鮫皮包裹的刀柄,細細感受著每一道紋理。這柄在世人眼中蒙著詛咒傳說的妖刀,此刻在晨霧裡隱隱散發出不祥的暗光。刀身上映出她的模樣:烏黑及腰的長髮高高束成一束武士髻,以一根素雅的木簪固定;素白和服外面披著貼身的胴丸甲冑,拚接而成的鐵片胸甲經歲月磨砺仍泛著冷冽金屬光澤;腰際除了村正外,還斜掛著一把脇差,劍柄上的絲繩因長年握持而磨得光滑發亮。她並非尋常意義上的美女,容貌清麗卻不驚豔,但此刻那張清秀面龐繃緊著,眉宇間浸透寒霜。音羽幽深的黑色眼瞳微微收斂,眼角雖帶一絲疲憊,瞳中卻燃燒著決死的意志。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白色霧氣自唇邊逸散,胸膛起伏間透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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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稚齡少女擁有一段異乎尋常的過往。幼年失怙的她被太閤豐臣秀吉與正室寧寧收養,在大阪城中如掌上明珠般長大。她與豐臣秀吉的姪兒秀次情同兄妹,並與武勇聞名的真田幸村結為義姐弟。在那戰國末期動盪的年代,秀吉卻給了音羽一個異於常人的自由童年:她無需像一般貴族女子那樣局限於閨閣刺繡,而是得以隨名師修習劍術。年少的音羽在薩摩劍豪東鄉重位的指點下習得示現流劍法精髓,短短時間便得到師長激賞,破格取得免許皆傳的資格。不僅如此,她學會了操縱「氣」的秘術——這在武人間代代相傳的奧義須憑天賦跟苦練方可領悟。所謂「氣」,若以後世科學之理來解釋,乃是一種遍佈於天地間、能被人類意志所撼動的神秘能量粒子。透過意志的專注調御,武者得以激發體內外的「氣」場,瞬間將凡人體能催至極限之上。音羽正是千萬人中難出其一的奇才,她駕馭氣的能力遠超常人:曾有人目睹她徒手舉起數百斤重物,如燕子掠水般奔跑,速度甚至快過疾馳的駿馬;也有人親眼見她屹立城牆之下,憑一躍之力便登上大阪城天守閣高樓的檐邊;在演武中,她一刀斬斷巨岩如切腐木,更能以手中武士刀凌空擊落射來的火繩槍鐵砲彈。這一切幾近傳說的偉力,都源自她對氣的運用——那看不見摸不著的能量隨著她的意志於體內奔流激蕩,帶給她常人難以企及的狂猛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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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美好的時光終究倏忽而逝。慶長二年,秀吉以謀逆罪將其養子豐臣秀次處死,年僅十四歲的音羽眼睜睜看著朝夕相處的義兄慘死,世界在她面前崩塌。對養父無法釋懷的失望與震驚,令她心灰意冷地離開了大阪城。她亦對秀吉之子秀賴及側室淀殿(茶茶)所把持的豐臣家新政權心存芥蒂,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裡隱姓埋名、獨自流浪。四年來,音羽行蹤遍及天下名山大川,向各地聞名的武藝宗師發起挑戰,每一次決鬥都使她的劍技更上一層樓。傳聞她甚至曾遠渡重洋前往大明帝國,與武當劍客程宗猷大戰數百合不分勝負;更只身夜潛紫禁城,只為一睹大明天子真容,隨後在數十名錦衣衛的圍捕中全身而退。相傳京師郊外,那一夜血染的滿月之下,她以一柄妖刀鏖戰東廠番子,將追殺她的勁敵屠戮殆盡。正是這無數次從生死邊緣踏過的歷練,將曾經單純燦笑的少女淬煉成如今這位目光冷冽的女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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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一封自真田幸村手書、千里迢迢送來的親筆信,將音羽從隱居中喚回。信中義兄悲憤懇請,為了昔日豐臣家的恩義,為了阻止德川家康的叛逆之心,懇求她加入西軍出征。音羽沒有絲毫遲疑便披甲上陣——縱使心底對豐臣家現任當主秀賴和他的親族仍懷不滿,但她無法坐視秀吉一手打下的江山就此落入家康掌中。更何況,真田幸村還是自己的義兄弟,如今義兄相請,她豈能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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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明忽暗的晨風拂過音羽的臉龐,她深知這極可能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個黎明。儘管如此,她毫無畏懼,內心反而升起一種超脫生死的平靜——為信念赴死,亦是一種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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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身後傳來馬蹄噠噠的輕響。西軍主將石田三成策馬靠近,鎧甲金屬片碰撞發出細碎聲響。他壓低聲音開口道:「木下音羽姑娘,今日一戰關乎天下存亡。我等是為了正義而戰,為了阻止德川家康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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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聞聲轉過身來,腳跟碾動濕草,衣袂隨動作如白色花瓣般輕輕飄起又落下。她抬頭直視石田三成,神情冷峻如霜,聲音清冷卻鏗鏘有力:「石田大人,我今日來此,並非什麼正義大義。」她語調平靜而堅決,每一個字都像是刀鋒般斬釘截鐵,「我只為報答豐臣家的恩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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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聲未落,音羽周身陡然一沉,一股森然殺氣自她瘦小身軀中洶湧而出。她右手輕按刀柄,拇指微抵刀鍔,整個人如同藏鋒待發的利刃。那殺氣之濃烈,令周遭士卒如置冰窟:有人不自主向後退開數步,胸口煩悶難當;連戰馬都受驚嘶鳴,來回跺步,鼻孔噴出白色濃煙。一瞬之間,少女纖細的身影仿佛化作自修羅地獄爬出的鬼神,令人不寒而慄。石田三成也為之屏息——這等滲入骨髓的絕望決意,絕非尋常武者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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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濃霧之中,依稀可見德川本陣飄揚的金色扇形馬印旗號,如幽靈般忽隱忽現。音羽凝望著那個方向,目光如炬,恨意在瞳孔深處燃燒如火。腦海中不禁掠過豐臣家的興衰榮辱:想起幼時在大阪城承歡膝下的歲月,秀吉那張和藹慈愛的面容與寧寧溫暖的懷抱;想起與秀次一起嬉笑練劍的時光;想起與幸村兄妹相稱策馬郊遊的快樂日子……轉瞬又浮現那日腥風血雨,秀次含冤伏法,自己帶著滿腔悲憤離城而去。光陰荏苒,如今秀吉已逝、秀賴年幼,往日煊赫的豐臣家大廈將傾。家康步步緊逼,虎視眈眈,若今日不能將其斬殺,此戰若敗,豐臣家恐再無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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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指節發白地緊握刀柄,心中暗下決心:「今日要麼德川家康死,要麼我亡!我定要以生命守護豐臣家!」她長吸一口氣,縷縷白霧自唇間吐出,整個人已如孤注一擲的劍,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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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雙眼,任由冷冽的晨風拂過臉頰。腦海中一片澄明,再無雜念。或許對常人而言,死亡就在眼前是無比可怖的事,然而音羽卻平靜得近乎冷漠。此時此刻,她體內的「氣」緩緩流轉,隨著冥想般的專注呼吸而調勻。大腦神經迴路高度同步,意識彷彿與周遭天地融為一體。她感覺得到數以萬計細小的能量微粒正在體表三尺內盤旋——那些就是「氣」的本源,如無形的塵埃等待引燃。她的心跳漸緩,呼吸均勻綿長,意識專注如燭火凝照。在這剎那,她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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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一刻,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戰鼓巨響,整個戰場為之震顫。音羽猛然睜開雙眼,瞳孔瞬間收縮聚焦,原本靜止的身軀如離弦之箭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伴隨著西軍將士震耳欲聾的吶喊,她腳下猛蹬地面,整個人如飛豹般率先衝入翻湧的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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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濘的原野上,音羽的身影輕靈迅捷,動作精確而優雅。她微微前傾上身,雙腿大幅跨出,每一步都穩健有力地蹍踏大地,腳趾緊抓著地面維持平衡。腰身隨步伐扭轉,如蓄勢的弓弦將力量傳導至雙臂。經年累月的實戰與示現流刀法的修養融為一體,使她每一刀劈出都恍若教科書般完美:自足下發力,經腰胯傳導,肩肘猛然發勁,刀刃隨著手腕巧妙翻轉斬出毀滅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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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一閃,村正已然出鞘。刀鋒破空發出淒厲的呼嘯,彷彿連空氣都被切裂。迷霧中,一名迎面衝來的東軍足輕尚未看清她的動向,只覺眼前銀光一閃,脖頸一涼——那是一個瘦弱青年的士兵,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手中緊握著一柄因年久而生鏽的長槍。他滿臉是汗,緊張得雙手顫抖。然而音羽沒有半點犹豫,右手武士刀銳利地向前直刺。村正的刀尖如毒蛇吐信,一擊命中喉嚨要害。刃鋒切入血肉的瞬間幾乎毫無阻礙,隨即以恐怖的速度貫穿了整個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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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過後,那少年士兵的頭顱已同身軀分離,整齊平滑的切口如鏡面般光潔。片刻寂靜後,鮮血猶如噴泉般自斷頸處猛然噴出——紅黑色的熱血在心臟餘力的壓送下化作一道高高拋起的猩紅血柱,於空中劃出殘酷的弧線,最後如血雨般灑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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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屍體依舊向前衝出兩步才轟然倒地,長槍跌落泥地發出鈍響。溫熱的血珠濺灑在音羽清秀的臉頰上,如同炙熱的鐵錘猛擊著她沉寂多時的戰意。她感受到那腥濁的液體順著面龐淌下,滴落在雪白的和服衣袖上,綻開朵朵猩紅梅花。音羽伸出舌尖,輕輕舔去唇畔濺到的一滴血珠,鐵鏽般的鹹腥味在舌尖蕩開,瞬間喚醒了她沉眠在心底的殺戮本能。腎上腺素霎時湧入血管,她只覺心跳加速,視野中的每一樣事物都無比清晰,彷彿時間流動也變慢了幾分。掌中的村正發出一聲低鳴,刀身細微震顫著,好似嗜血的妖邪終於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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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啊!」音羽一聲怒吼,聲音嘹亮卻透著野獸般的瘋狂和悲憤,「為了豐臣家!」隨著這聲震撼全場的喊殺,她再次提刀猛衝,整個人如同掠影鬼魅般掩殺進更密集的敵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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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兵們只見一抹白色身影穿梭於濃霧與血霧之間,所到之處血花四濺,殘肢飛舞。他們幾乎無法看清音羽的移動路線,只覺得每當寒芒一閃,便有同袍發出臨死的哀嚎。音羽身法飄忽,步伐卻穩如泰山,每一步都踏得精確有力,在人叢中閃轉騰挪如穿花蝴蝶,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過槍尖與刀刃的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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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聲暴喝自斜側傳來:“呀——!去死吧!”一名身經百戰的東軍足輕小隊長從旁揮舞太刀猛劈而至。此人臂力驚人,雙手高舉長刀自右上方斜斬下,刀鋒挾風,勢道剛猛,陽光下劃出一道森冷的銀色弧光。音羽餘光瞥見對手來勢凶狠,來不及轉身格擋,索性順勢將身軀朝左側一讓。只聽“嗖”地破空聲擦耳而過,冰冷的刀氣幾乎貼著她面頰劈落。千鈞一髮間,她以腰部為軸急速扭轉,右腳向後滑出半步,生生躲過了這奪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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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斬落的太刀落空砍入泥地,劃出一道深痕。音羽感受到那刀刃斷草破風時激起的一絲氣流掠過鼻尖。然而攻擊未歇,足輕隊長已迅速撤刀,眼見音羽閃避,便欲變招再砍。電光石火間,音羽丹田處猛地湧出一股炙熱的能量——她在倏忽瞬間調動起全身的「氣」。只見音羽雙眸精光暴閃,意念如火焰般席捲周身,將體內潛伏的無形氣粒瞬間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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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神秘莫測的力量以意志為號令,循著經脈狂飆而上。從丹田開始,氣流沿脊柱直衝百會,又分導四肢百骸,最終疾速匯聚到她揮刀的右臂。就在氣勁貫通的一剎那,音羽整條右臂的肌肉猛然膨起一瞬,無數肌纖維彷彿被注入了滾燙的鋼水,瞬間繃緊得如同鐵石!微觀的層面上,潛藏於她體內的氣以波色子形態爆發,攜裹著她的殺意在細胞間跳蕩共振。肌肉纖維中的每一組絲束都被強行催動,平日為防止撕裂而存在的身體限制頃刻被突破——這一擊蘊含的力量,足足超過她肉身極限的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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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一聲斷喝,腰馬合一,右臂奮力橫掃。村正挾裹著雷霆萬鈞之威,以刁鑽角度斜斬而出。只聽刺耳的金屬碎裂聲在刀刃與太刀相交處爆響,火星四射中,足輕隊長引以為傲的上好鋼刀竟被攔腰斬斷!就在剎那間,村正刀身迸發出一抹詭異的青白光芒——那是氣勁沿著刀鋒釋放所致,空氣被炙熱能量激發得近乎等離子化,令此刀如同灼熱的光焰所鑄。斷裂的太刀尚未及落地,音羽刀勢不減,夾著青白光弧揮下,斜斬在足輕隊長的腰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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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魁梧武士的身軀猛然一震,隨即僵直停滯。村正的刀刃已然從他右肋斜劈進去,整個上半身與下半身在一瞬間錯位滑開——竟被硬生生斬成兩截!那腰間切口平整得令人心悸,橫斷的脊骨與筋肉暴露在空氣中,切面宛如鏡子般光滑。半晌後,一蓬腥臭的液體突然從斷口處狂噴而出:鮮紅的血液伴隨著碎裂的內臟如傾盆大雨傾瀉而下,霎時間將周圍地面染成一片血泥。被斬斷的上半身在巨大的力道下竟前飛了數尺遠,摔落地面時五臟六腑宛如散落的珠簾啪然拋灑一地——腸管猶在抽搐蠕動,破裂的肝臟、脾臟沉甸甸掉在草地上,迸出濃稠的血漿與膽汁混合的液體。那足輕隊長雙眼圓睜,死前的震驚與恐懼凝固在臉上,嘴唇翕動似要呻吟,卻只能不斷溢出大口血沫,破碎的氣泡在腥紅泥濘中破滅。他的瞳孔終於失去了光彩,頭顱無力地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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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冷冷抽刀而立,鮮血順著刀尖滴落。她看也不看已經身首異處的敵人一眼,腳步不停地從屍骸上邁了過去。她的右腳直接踩進那堆滑膩溫熱的內臟中,發出令人作嘔的黏響。白色足袋瞬間被血漿浸透,踩出一串暗紅色的腳印。周遭原本悍勇衝鋒的東軍士兵見到這慘絕人寰的一幕,紛紛瞠目結舌地停下腳步,面無血色、哆嗦不已。有的人手腳發軟,不受控制地乾嘔起來,更有人丟盔棄甲轉身便逃——在他們眼中,此刻這個沐血而立的少女根本不是人類,而是一尊剛從地獄爬出的修羅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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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妖怪啊!」終於,有人撕心裂肺地嚎叫出聲,聲音因無盡的恐懼而尖利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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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退後!結陣圍殺她!」一名久經沙場的東軍老武士紅著眼吼道。他強自壓住聲音裡的顫抖,舉起滴血的長刀高喊:「她只是孤身一人!用人數優勢壓垮她!」聽聞此言,四周原本畏縮的人群逐漸回過神來,數十名東軍士兵在喝令下硬著頭皮重新聚攏,呈半圓狀將音羽團團圍住。他們手持長槍、太刀、薙刀等各色武器,槍尖刀刃在晨光中閃耀森冷寒光。儘管不少人雙腿發顫、滿臉驚懼,但武士的榮譽與軍令壓在身,使他們不敢再輕易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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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見狀,微微眯起眼,胸口起伏不定。她迅速調勻呼吸,強迫自己穩定心神,再次催動體內的「氣」。只見她深吸一口氣,空氣經由鼻腔灌入肺葉,彷彿能聽見氧氣在肺泡中滋滋滲透入血的聲音。伴隨著這一深呼吸,一股磅礡的氣勢再度自她丹田升起,迅捷無比地循經脈流遍全身。數以萬計無形的能量波隨著意念指引瞬息滲透進她每一處四肢百骸,彷彿灼熱的電流在體內奔騰。剎那間,音羽全身細胞彷彿被徹底喚醒:肌肉纖維重新緊繃,每條肌腱都蓄滿彈性,關節靈活得如上好潤滑的機械枢紐。她的心跳與神經也同步提速,神經末梢的受體在氣勁刺激下大量活化,使得她的反應變得迅捷無倫——在外人眼中,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音羽便再度進入了一種超越凡人的戰鬥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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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攻圈尚未合攏,音羽已搶先發難!她身影一晃,再次閃電般撲入人群。此刻的音羽仿佛化身為死神在戰場上翩然起舞——村正長刀揮灑出道道冷冽的銀弧,每一刀都以最優雅而高效的軌跡奪走一條性命。她身姿靈動,如疾風穿梭在刀槍築成的森林中,每一次踏步、每一次閃避都精準無比。長槍刺來,她側身讓過,太刀砍至,她俯身低旋滑開;一柄柄武器幾乎從未觸及她的衣角,她卻總能在刃光縫隙中找到空隙予以致命還擊。轉眼之間,慘叫聲此起彼伏,數名敵兵已在她刀下斷肢橫飛、血肉橫陳。遠遠望去,整個戰場仿佛變成了一幅殷紅的修羅地獄圖——凡音羽經過之處,盔甲與人體俱斷裂碎裂,噴湧的鮮血將泥地染成泥濘的赤色,殘缺不全的屍體東倒西歪地堆積成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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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膽氣尚存的武士高舉薙刀,從正面怒吼著衝向音羽。他瞅準機會雙手握緊長柄,將全身體重壓在刀尖,將長達數尺的刃鋒刺向音羽胸膛!音羽眼角一撇見寒光襲來,卻絲毫沒有後退閃避。幾乎在同一瞬間,她足尖一點地面,腿部肌肉爆發出駭人的力量,竟令她的身體如紙鳶般直竄半空。音羽躍起足有一丈高,和服衣袂在空氣中獵獵翻飛,幾縷長髮從髻中滑落隨風飄舞,渾身血跡猶如腥紅的戰袍。敵兵只覺眼前一花,音羽纖細的身影已優雅地翻轉過來,雙手倒握村正,自上而下猛然劈落!伴隨一聲刺耳的金屬碎裂聲,長柄薙刀的鋼刃連同那武士頭頂的鐵盔竟被一刀兩斷!刀刃去勢不止,餘勁劃破他的面門,霎時將整顆頭顱劈成兩半。白花花的腦漿混著暗紅的血液迸濺而出,猶如破裂的熟瓜般四散飛濺。那武士的無頭屍身晃了兩晃,撲通倒地不起,鮮血從裂開的頭顱斷面汩汩流淌,迅速在地上匯成一灘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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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敵兵趁她空中未落之際,從右側低伏著身形撲來,手中長槍自下而上狠刺音羽肋下,意圖抓住她落地瞬間的破綻。然而音羽早已憑藉強大的氣感知覺洞悉了對方意圖:尚在半空翻騰時,她瞥見眼角一道黑影閃動,立刻預判出偷襲的軌跡。只見音羽在空中腰身一扭,落地同時順勢向左側一滾,肩膀著地接連翻滾兩圈,將巨大的下墜衝擊卸去。幾乎同時,她手腕巧妙一翻,長刀反手向後橫斬而出!“喀啦”一聲脆響,那悄然刺來的長槍槍桿竟被攔腰斬斷,斷裂的木頭碎片四處飛濺。村正餘勢未竭,去路上恰好迎上了那敵兵驚愕的身軀——刀鋒如閃電般掠過他的胸膛,肋骨應聲斷裂。鮮血伴隨破碎的肺葉噴灑而出,那敵兵悶哼一聲,身體仿佛破布袋般被拋飛起來,重重撞倒他身後的好幾個同伴,一起哀嚎著滾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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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殺戮中飛逝。不知過了多久,音羽腳下的土地已堆滿屍骸斷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戰場的一隅,只剩下血水不斷從屍體上滴落的聲音。音羽孤身站在這片屍山血海中,彷彿一朵盛開於地獄之中的白色血蓮。她渾身浴血,原本素淨的和服此刻早被鮮血浸染得猶如赤紅緞袍,貼在身上發出黏膩的光澤。烏黑的長發也因沾滿血漿而結成一縷縷,貼伏在她臉頰與脖頸上,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熾烈地燃燒著戰意。持續不斷的高速廝殺終於開始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可怕負擔:音羽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伏,每吸一口氣胸膛都似撕裂般作痛;體內奔騰的氣流也明顯趨於遲滯,如同一條漸漸乾涸的河流再難形成洪峰。她能感覺到肌肉在發出抗議,剛猛的動作讓乳酸瘋狂堆積於肌理之間,四肢傳來陣陣麻木酸痛。更糟的是,長時間高負荷的「氣」運轉讓她神經幾近透支,雙手開始隱隱發顫,反應也較先前遲鈍了半拍。然而,音羽仍死死咬牙支撐著——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極限已近在眼前,但哪怕燃盡最後一絲氣力,她也絕不允許自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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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軍一方也並非待宰的羔羊。在音羽短暫停歇的片刻,一名東軍小隊頭目揮舞戰旗嘶聲吶喊,調集殘存兵力準備再次圍攻。十數名足輕重新聚攏成陣,個個雙手握槍、長刃交錯,槍尖如叢林般遙指音羽的方向。這些士兵有的臉上尚稚氣未脫,有的臉頰因恐懼而抽搐。他們腳步遲疑,卻仍在長官督促下戰戰兢兢地向她步步逼近。音羽望著眼前這群朝自己舉槍相向的年輕面孔,不禁心頭一酸:他們和她一樣,只是時代的犧牲品,原本不該如此年輕便葬身荒野。可惜戰場無情,唯有生死抉擇,她無從心慈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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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音羽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她再次調動殘存的「氣」,這一次將全部力量都灌注到了雙腿之中。隨著氣勁湧入,她大腿的股四頭肌與小腿的腓腸肌瞬間緊繃隆起,仿佛注滿了爆炸性的能量。音羽雙足在血泊中猛力一蹬,腳下泥土轟然炸裂開來,留下兩個深深的泥坑。借著這驚人的反作用力,她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天而起,身形拔地而起越過頭頂的長槍槍尖。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音羽已高高躍在半空——猶如振翅的孤鷹般越過了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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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石火之間,音羽下墜的身形精準地踩上了兩支長槍的槍杆!她腳趾緊扣圓木般的槍身,平衡感精妙到不可思議。士兵們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著這少女竟然踏著他們長槍的槍桿向前奔跑!音羽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槍杆上,步步生蓮般踏過敵人的頭頂。她身輕如燕,力量卻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至踩斷槍桿,又能藉力飛掠向前。驚駭的東軍士兵急忙試圖抽回長槍,或者拼命晃動槍身,想要將她掀翻,可一切都為時已晚。音羽每一下踩踏都僅在槍桿上停留短暫的剎那,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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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到最後一支長槍時,音羽足尖猛地一蹬,借力再次拔高身形,向著前方的人群俯衝而下!她雙臂在身前張開,右手高舉村正過頂,刀鋒迸射出耀眼的冷芒。在空中,她腰身一沉,匯聚全身殘餘之力於這致命一擊。「喝啊——!」伴隨一聲清嘯,村正橫斬出一道凌厲的半月形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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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名正前方的士兵尚未反應過來,便覺脖子一涼——噗噗數聲悶響,他們的頭顱竟齊刷刷飛離了頸項!那些腦袋在空中打著旋轉飛起老高,鮮血從斷頸處如噴泉四溢,在半空中形成一片詭譎的血霧。陽光透過翻滾的血霧灑下,折射出一圈駭人的赤色光暈。數顆人頭帶著尚未消散的驚恐表情重重墜地,發出撲撲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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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落地後順勢一個翻滾,肩背著地卸去下墜之勢,緊接著翻身而起。就在她騰空的剎那,幾枝羽箭擦著她的頭皮嗖嗖飛過——只差毫釐便可命中她方纔所在的位置!那些利箭狠狠釘入前方地面,箭杆猶自顫動不止,箭羽帶起的勁風割斷了她一縷髮絲。音羽心中暗自心驚,如果不是方纔借著滾翻躲避,這輪冷不防的箭雨足以將她射成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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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顧不得多想,雙手撐地彈身而起,再度投入了瘋狂的搏殺之中。方纔那番驚險萬分的突圍讓她體力進一步透支,呼吸愈發沉重急促,蒼白的面頰上滲出細密汗珠。然而音羽的眼神依舊無比堅毅,戰意不減反增。她緩緩抬起滿是血漬的刀刃直指前方,不管敵人還有多少,她都準備戰鬥到底,直至生命的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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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音羽揮汗拼殺之際,忽然從西軍陣後傳來一陣陣絕望的慘叫與呼喊。那聲音中夾雜著無助和錯愕,彷彿整個天地都在瞬間崩塌。音羽心頭一緊,敏捷地將目光從眼前敵人身上移開,朝聲音來源處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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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西軍陣營的側翼煙塵大起,一面本該屬於友軍的小早川家軍旗此刻卻豎在敵軍隊列之中!小早川秀秋率領的大隊人馬正毫不留情地從後方衝擊西軍本陣。那些原本應該與她並肩作戰的袍澤,此刻竟調轉槍刀,向自己的同盟撲殺過去!那一瞬間,音羽只覺頭皮發麻,眼前發黑——背叛!無恥的背叛!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怒火從她胸口直竄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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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音羽目眥欲裂,仰天發出憤怒的嘶吼,聲音幾乎撕破了喉嚨,「卑鄙無恥的叛徒——!」她全身因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渾然不覺,掌縫間涓涓流淌的鮮血順著握刀的手滴落,染紅了刀柄。耳畔此起彼伏的是西軍潰散士兵的哭喊:有人絕望地呼喊著母親和妻子的名字,有人丟下武器跪地求饒,有人茫然呆立不知所措……剎那間,宛如決堤的洪水般,背叛的浪潮在戰場上瘋狂蔓延開去。脇坂安治、朽木元綱等原西軍將領相繼倒戈響應,西軍陣型瞬間全面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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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炷香前還同仇敵慨的同伴們,此刻竟刀劍相向互相殘殺。她親眼目睹許多熟悉的面孔在混亂廝殺中慘叫著倒下。就在昨日還與她促膝暢談過家室的年輕足輕,如今竟被數支長槍同時刺穿身軀,高高舉起!鮮血和碎裂的內臟不斷從半空中墜落,那足輕臨死前凄厲地嘶喊著:「我不想死啊——我的孩子……還沒見過我……」聲音戛然而止時,他的身體已像破爛的布偶般被長槍釘在泥地上不再動彈。這淒絕的一幕讓音羽幾欲裂膽,她雙目猩紅,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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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音羽淚水與血水齊下,她痛哭般發出一聲悲憤至極的怒吼,聲音沙啞尖銳,帶著撕心裂肺的恨意:「我要殺光你們這群叛徒!」隨著憤怒達到頂點,音羽體內殘存的「氣」幾乎瞬間被引燃到沸騰。她再也不顧任何技巧與節制,如同瘋魔般衝向叛軍的人群,完全陷入純粹殺戮的漩渦。此刻音羽的雙眼已被仇恨染成一片血紅,視野邊緣隱隱發黑,耳中唯餘自己劇烈的心跳與喘息。她每揮出一刀都夾帶著毀天滅地的怒火,失去了先前那絲絲入扣的精妙準頭,取而代之的是毫無保留的蠻力和暴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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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她揮劈出滾燙的刀鋒,將一名叛軍的頭骨從天靈蓋直劈到下顎——整顆腦袋砰然裂開,白生生的腦漿夾雜著紅色血沫迸濺在她臉上;第二刀,她順勢橫斬,將另一人的整條右臂齊肩斬下,斷臂拋飛時鮮血如噴泉般狂飆而出,在空中畫出一道猙獰的紅色弧線;第三刀,她由下而上猛力掃過,面前一名敵人的軀幹竟被生生攔腰斬斷——上半身拋起數尺又墜落,血雨伴隨著滑落的腸肚將附近地面覆蓋了一層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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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化身為一台只知殺戮的機械,她的四面八方皆是無窮無盡湧來的敵軍。每當刀鋒砍翻一人,立刻又有更多叛軍嘶喊著撲上來,密密麻麻的黑影幾乎將她淹沒。此時的音羽就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無邊巨浪吞沒。然而她全然不顧周遭的危局,只管一味揮刀、揮刀、再揮刀!血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殺紅了眼的她早已無法分辨是誰的血濺在臉上、誰的殘肢飛上天空。分不清多久之後,也許是幾十息,也許是幾百息,音羽終於覺得雙臂酸沉如鉛,再也抬不動長刀。但在她身周,同伴們的屍體卻已層層疊疊,堆起高高的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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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滿地橫陳的西軍將士屍骸,音羽只覺心如刀絞,幾乎窒息。耳畔充斥著淒厲的哭喊與哀號:有人丟盔棄甲跪地求饒,聲嘶力竭地哭喊;有人撲在好友屍體上嚎啕痛哭,淚水與血水交織;還有人如木偶般呆立原地,手中長槍跌落而不自知,整個人被恐懼抽去了靈魂。半個時辰前還士氣高昂的西軍,此刻已作鳥獸散。那些曾經以忠義豪情示人的武士們,此刻紛紛成了驚慌失措的敗兵。他們的尊嚴、榮耀與勇氣都在背叛的一擊下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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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胸口急促起伏,痛苦得彷彿無數把鈍刀在五臟六腑中來回攪動。她不敢也不願相信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是真實的——豐臣家的榮耀、武士道的信念,竟如此不堪一擊!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昔日種種:大阪城裡那段溫暖如春的歲月,秀吉慈祥的笑容,幸村真摯的眼神……難道這一切終將毀於一旦,付諸東流嗎?不!決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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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逃!」音羽仰天怒吼,聲音嘶啞卻蘊含著破釜沉舟的決然,「就算只剩我一人,我也絕不後退半步!豐臣家的榮耀——絕不能在我手中毀滅!德川家康,我必親手取你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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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吶喊透過縷縷硝煙迴盪在染血的原野上,雖然微弱卻毅然決絕,宛如黑暗中亮起的一星火光。四散奔逃中的許多西軍殘兵聽到這凜然不屈的喊聲,不禁身形一震。有人慢慢停住腳步,回頭望向戰場中央那道孤獨顫動的身影,眼神複雜;也有人默默攥緊了手中的武器,臉上泛起一絲羞愧與敬佩交織的神色。然而,這場覆滅之局已無法逆轉,他們最終還是紛紛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濃霧與硝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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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人都在瘋狂逃命時,音羽卻反其道而行,獨自逆著潰兵的人流朝德川家康所在的東軍本陣衝殺而去。此時此刻,她的身邊再無一名同伴相隨,只有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敵人蜂擁撲來。縱然如此,音羽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畏懼,染血的雙眸中反而燃燒著愈發熾盛的求死之志。對她而言,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有戰鬥、戰鬥到最後一息才是她唯一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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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踏出,音羽都踩在倒下同伴遺留的鮮血與殘骸之上。她的足袋已經不辨本色,腳底傳來粘稠溼滑的觸感,每一次落腳都濺起血水和泥濘的碎肉。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撲鼻而來的死亡氣息——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焚屍的焦臭味。音羽知道,自己很可能就要長眠於此,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陽。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無怨無悔。能夠為了豐臣家戰死沙場,能夠用生命去捍衛心中的信念,這正是木下音羽存在於世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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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孤身衝陣的身影引起了東軍陣中的一陣騷動。德川家康親衛的一隊鐵砲足輕急忙在本陣前列整隊列陣,數十支黑洞洞的火繩槍槍口齊刷刷指向迎面而來的音羽。這些射手單膝跪地,槍架穩定,槍口微微上揚等待目標進入射程。為首的是一名鬢髮斑白的老兵,他臉頰上刀疤蜿蜒,顯然歷盡戰陣風霜,此刻雙手緊握火槍,眼神中既有對音羽悍勇的震懾,也有不得不開槍的複雜。老兵喉結滾動,低聲道:「得罪了,音羽大人……」隨即猛地揚手揮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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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火光閃耀,槍聲轟鳴!連串巨響震得空氣都產生共振,濃烈的火藥硝煙頃刻瀰漫開來,刺鼻的硫磺氣味撲面而至。十數顆致命的鉛彈攜著白煙呼嘯飛向音羽,每一顆都足以輕易撕裂血肉。然則在音羽眼中,世界彷彿突然慢了下來:伴隨老兵手臂的揮下,她丹田僅剩的「氣」以閃電之勢流竄全身神經中枢,令她的感知和反應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音羽清晰地看到那些槍口爆出火光時迸射的火星,以及子彈射出膛口時砌起的氣流渦漩——在常人看來快若閃電的鐵丸,此時卻如同陷入泥沼的甲蟲般遲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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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迎面襲來的彈雨,音羽猶如穿花蝴蝶般在槍林彈雨中旋舞閃避。只見她腰肢如柳絮般靈活扭轉,雙腿繃緊發力,讓身軀在瞬間橫移數尺。數顆子彈堪堪擦過她的衣袖和髮梢,卻無一命中!與此同時,音羽雙目如電迅速捕捉著剩餘彈丸的軌跡,右腕疾抖,村正劃出一道銀色光幕。叮叮數聲脆響,幾枚來不及閃避的鉛彈被她精準地以刀刃磕飛!震耳的金屬撞擊聲中,子彈改變了飛行方向,以更加詭異的角度反射回去,鋒利的碎片直接鑽入了射手們自己的陣列!一名足輕只覺眼前一花,緊接著面門一熱,哀嚎一聲仰倒在地——他的顴骨已被一顆反彈而回的鉛彈砸得粉碎,血肉模糊。另一名倒楣的射手胸甲上「咚」地一震,也被擊斃在地。頓時鐵砲隊陣腳大亂,驚呼慘叫此起彼伏,有人抱著臉在血泊中哀號翻滾,也有人像木樁般直挺挺倒下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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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此刻!音羽眼中寒光一閃,在硝煙中踏著矯健的步伐沖至鐵砲隊眼前。她握緊村正,橫刃揮出一記半月斬!只見數顆頭顱沖天飛起,空中殷紅紛灑。那幾名射手連一聲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已然身首異處。殘餘的敵兵驚駭欲絕,四散潰逃。然而音羽殺紅了眼,豈肯給他們逃生機會?她腳下連踏幾步,挽起一道森冷的刀花,緊接著長刀上下翻飛連斬數人。六七名鐵砲兵或斷頸或開膛,同時倒在血泊中,內臟和腦漿噴滿一地。音羽的白色足袋早被鮮血浸透,踩在軟綿綿的屍體與殘肢上繼續前進。伴隨「咔嚓」的碎裂聲響,有時她一腳踏下便踩碎了倒地者的肋骨。她如入無人之境般穿過零亂散落的槍陣,只留下一串殷紅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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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音羽身上已傷痕纍纍。她的小腿外側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間露出纖維狀的肌肉組織;左肩上扎著一支深沒至羽的破甲箭矢,箭杆隨她的動作來回晃動,帶來鑽心劇痛;左臂和腰腹處也各有幾道刀傷,鮮血順著傷口不斷淌下,染紅了甲胄和戰袍。但音羽沒有絲毫停滯。此刻劇痛、流血對她而言皆如雲煙,她不過將其視作微不足道的代價。支撐她繼續邁步的是內心深處一股近乎瘋狂的執念——未殺死德川家康,絕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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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一聲馬嘶自右側傳來。音羽餘光瞥見一匹巨大的黑色戰馬正從側翼疾衝而至。那馬鞍上騎坐著一名身披沉重板甲的東軍武將,手持長槍直指音羽。戰馬揚起前蹄,鐵蹄踏地,馬嘴中噴出白沫,受血腥氣刺激而雙目赤紅。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爍著炫目的寒光,挾帶騎兵衝鋒的萬鈞之力刺向音羽胸膛!如此驚人的速度與力量,即便全身披掛重甲的武士也會被一槍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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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火石間,音羽從馬蹄聲判斷出來襲者的位置。她猛然吸氣,將殘存於肌肉纖維中的力氣榨取到極致,雙腿奮然一蹬地,整個身軀如鷹隼掠空般向上急升。她幾乎是貼著戰馬的側腹飛起三丈有餘,俯瞰著戰馬狂奔的背脊與那騎兵難以置信的面容。音羽身在半空,俯身旋轉,長髮倒懸如瀑布飛瀉。她雙手緊握高舉過頂的村正,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凌厲的弧光,自上而下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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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刀鋒斬落的剎那,金屬粉碎和骨骼斷裂的聲響幾乎同時響起。那名騎兵連人帶馬竟被從頭頂至馬腹一刀兩斷!破裂的頭盔與顱骨、脊椎與肋骨殘片夾雜著腦漿和鮮血如爆竹般四處炸開。戰馬的嘶鳴戛然而止,巨大的身體在奔馳中倏然分作兩半——前半截馬軀帶著騎手殘屍繼續衝出數步,後半截馬身則原地倒地滑出,在泥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與內臟碎片。馬腹中溫熱的腸管和蹄下粉碎的心肝肺葉一起墜滿一地,空氣中瀰漫開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膽汁腥臭味。音羽落地時,雙足正踩在尚帶餘溫的馬腸上,濕滑的觸感順著鞋底傳來,她卻渾然不覺,提刀再度邁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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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殘存的敵兵面對這宛如鬼神附體的少女皆嚇破了膽,但軍令如山,誰也不敢後退半步。音羽猶如孤峰般矗立在敵陣中央,任憑敵人前赴後繼般圍上,她只是埋頭砍殺。無奈雙拳難敵四手,殺到此刻,她的動作終於開始出現遲滯。隨著體力近乎耗盡,原本支撐她高速戰鬥的源泉幾乎枯竭。音羽只覺大腦一陣陣空白,四肢變得沉重僵硬,肌肉的痙攣讓每一次揮刀都變了形。即便意志再頑強,也無法徹底抗衡生理的極限。她感到雙腿彷彿綁上鉛塊,腳步開始踉蹌,刀鋒的揮舞也不如先前銳利準確,頻頻斬偏,甚至險些脫手。手中握著的村正刀身已出現數道細密裂紋,經過長時間超負荷的震盪即將崩解,但那刀刃依舊嗜血地閃爍寒光,鋒利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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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當夕陽的餘暉灑滿整個戰場時,音羽發現那面醒目的金色扇形馬印近在眼前,不足數十步之遙!她渾身浴血,孤身一人硬生生從萬軍叢中殺到了德川本陣之前,創造了一項幾近不可能的奇蹟。然而她也清楚地明白,自己已幾乎油盡燈枯,這副傷痕累累的軀體隨時可能倒下。但就在這時,一道巍峨的黑影擋在了她與家康本陣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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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為止了!」伴隨著沉穩有力的嗓音,一名身材魁偉如鐵塔般的巨漢緩緩上前。只見他身披漆黑重甲,頭戴插有鹿角的華麗武將兜,胯下卻未騎戰馬——這人正是德川軍赫赫有名的第一勇士、本多忠勝!他手持一柄名槍「蜻蛉切」,槍尖隨著夕照閃爍寒芒,氣勢逼人。忠勝注視著氣喘吁吁、渾身浴血的音羽,目光中滿是難掩的讚賞與一絲不忍:「姑娘,你以一己之力殺到此處,已足以彪炳史冊,令人敬佩。但……今日你注定要葬身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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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跡,艱難地舉起刀指向前方,手臂因極度脫力而微微顫抖。她雙唇發白,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如同從胸腔深處硬擠出:「少廢話……來吧,就讓我領教領教德川武神的實力!」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8XsEX2Cp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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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雙方同時爆發出最後的絕殺一擊!長槍與武士刀幾乎在同一瞬間化作兩道閃電,一銀一白,在殘陽餘暉下劇烈碰撞!本多忠勝不愧為德川軍首屈一指的猛將,他槍法融力量與速度於一體,蜻蛉切猶如靈蛇出洞,槍尖變幻莫測,一瞬連刺數招——忽而直取音羽心窩,忽而疾掃她的腰際,忽而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自側面襲來,招招奪命,毫無破綻。音羽雖然氣力耗損殆盡,卻以意志強撐著身軀,仍施展出近乎匪夷所思的刀術應戰。村正刀鋒在她顫抖的手中彷彿擁有生命,每一擊都融合了示現流剛猛的精髓和她四年來刀尖舔血的實戰經驗。此刻的音羽力量雖不及巔峰,但劍技卻臻至化境,刀光變幻莫測,以巧妙刁鑽的軌跡迎向蜻蛉切的每一次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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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交擊的巨響震徹荒野,火花四濺中兩人轉瞬已對拼十數回合!但持久的血戰讓音羽的身體早已逼近極限。漸漸地,她揮刀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放緩下來。長時間超負荷的「氣」運轉令她的大腦一片昏沉,視野邊緣不斷發黑;呼吸變得急促困難,肺葉彷彿火燒般劇痛;四肢猶如灌鉛,竟開始難以聽從使喚,細微動作出現遲緩甚至錯漏。每一次舉刀格擋,都如同在接下千斤重擊,震得她雙臂麻木發痛,虎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刀柄直淌,將握柄染成一片濕滑猩紅。每一次咬牙揮出反擊,都幾乎耗盡她渾身僅存的力氣,以至於肌肉纖維在劇烈撕扯中陣陣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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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勝練達老辣,立刻察覺到了音羽氣力衰竭、招式散亂的破綻。他眼中掠過一絲惋惜,但手中動作卻毫不留情——戰場之上,仁慈只會徒增無謂犧牲。「喝啊!」忠勝暴喝一聲,長槍捲起凜冽勁風,如毒龍出洞般直刺音羽胸膛。這一槍凝聚了他生平絕學與全身之力,破空聲尖嘯刺耳,槍尖籠罩著必殺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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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竭力揚刀橫格,然而雙臂已經虛弱不堪。村正刀身勉強擋在胸前,便聽「鏘」地一聲震響,巨大的衝擊力透體而入,震得她腳步踉蹌連退數丈,腳後跟在泥地上拖出兩條深深的溝壑!音羽兩手虎口徹底裂開,刀柄險些脫手飛出;她只覺天旋地轉,喉頭一甜,一大口鮮血衝上喉嚨噴出,眼前景物都有些模糊打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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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本多忠勝低吼,雙目一瞪,握緊長槍再次疾刺而至!這一擊快若雷霆、狠若猛虎,槍尖筆直瞄準音羽那起伏微弱的心窩,決不給她半分喘息之機。電光火石間,音羽竭力想閃避,她的大腦瘋狂地發出躲避指令,卻如石沉大海般得不到身體任何回應——她的筋肉早已徹底脫力,體內的「氣」再也激不起半點漣漪。此刻的音羽,早已突破了凡人之軀所能承載的極限,筋骨寸寸悲鳴、神經近乎崩潰,連站立都成問題,更別提舉刀招架、閃身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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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槍尖夾著死亡陰影在瞳孔中迅速放大,離自己的心口越來越近……時間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慢放的刻度,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見蜻蛉切槍尖處迸射出的寒光,感受到破空襲來的勁風刮在臉上生疼。死亡的氣息如黑夜般將她籠罩,而她卻無能為力,只能在心底發出不甘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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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音羽的腦海深處突然閃過一幕幕彷如走馬燈般的回憶畫面——大阪城中那宛如昨日的美好時光:春日庭院裡飄落的櫻花瓣、秀吉和藹寵溺的笑顏、秀次對她慈愛如兄的目光、幸村陪她對練時的豪爽笑聲……以及近四年來孤身流浪在外的點點滴滴:無數次刀口舔血的死鬥、無數個只身淚下的孤獨夜晚,也有過一次次險勝強敵後眉睫間掠過的釋然笑意。豐臣家對她的恩情與個人信念所交織的一生,彷彿在剎那間循環播放了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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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兄……對不起……」音羽口中發出微不可聞的沙啞喃語,聲音輕若蚊蚋,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兩行熱淚混雜著血水,自她緊閉的眼角滑落,「我……已經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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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絲力氣耗盡,音羽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撲倒在滿是殘肢血泥的地面上。她的意識如潮水般飛快抽離身體,周遭一切聲響仿佛都遠去模糊。脫手跌落的村正斜插在她身旁的碎石縫隙裡,發出「鏘」的一聲清脆刀吟。那染滿敵血的刀鋒在夕照映照下泛著妖異的紅光,似乎仍在渴求著更多鮮血,卻再無人將它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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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忠勝愣在原地,長槍穩穩停在音羽胸口前不到半寸處,但終究沒有刺下去。他望著轟然倒地的音羽,心中湧起的只有無盡的敬意與嘆惋。「此等女中豪傑,實乃我生平僅見!」忠勝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收回蜻蛉切。他回頭看向遠處帷幄之中的人影,大聲稟報道:「家康公,敵將木下音羽已討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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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親眼看著音羽倒下,這才重重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放下緊握的雙拳,從本陣大旗下大步走出。夕陽下,他的身影顯得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踩在滿地殷紅的血水中,發出粘稠的「吧唧」聲。腳邊的血泊已有些凝結,拖曳出暗色的濃稠線條。家康注視著那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少女,心緒複雜到了極點,各種難以名狀的情感交織在他胸中久久不能平息。眼前這渾身浴血的十八歲少女,正是當年在大阪城中被秀吉鐘愛在膝的那個孩子啊……他記得她幼時天真燦笑的模樣,那雙明亮靈動的眼睛總是充滿好奇與活力,純真的笑靨如春日暖陽般明媚,曾經甜甜地喚他一聲「家康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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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家康輕聲呼喚,聲音中百感交集,既有往昔的懷念,又有現實的惋惜與不忍。他蹲下身,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想要撫觸那張佈滿塵土與血痕的年輕面龐,然而顫抖的手掌在半空中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悄然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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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荏苒,昔日的種種恍若夢幻泡影。政治立場的對立將他們逼成了敵人。然而此刻,望著這個為信念戰鬥到最後一刻的少女,家康心底湧起了一股難言的敬佩與感傷——那不僅是對勇者的敬意,更是對一個逝去時代的緬懷,以及對自己早已逝去青春的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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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仰躺在血泊中,呼吸微弱得幾不可察,胸膛斷續起伏著,但畢竟尚存一息。她面色蒼白如紙,雙唇毫無血色,唇角卻仍在不住滲出鮮血,順著下頜劃出細細的血線。然而即使在生命盡頭,她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睛裡,依然殘留著一縷執拗不屈的光芒——哪怕倒下,她的目光依舊倔強地指向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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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心頭一震,眼眶竟有些濕潤。他沉默片刻,陡然一揮衣袖,下達了出人意表的命令:「傳令下去,即刻將此女擡回營中救治!寧可耗費再多藥石,也不要讓她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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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此言一出,周圍原本正舉刀等待指令的武士們皆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彼此面面相覷。然而主君號令不容置疑,他們不敢稍有違逆。幾名足輕立刻小心翼翼地趨前,將音羽染血的身軀從地上抬起。她渾身軟綿綿的,全無反抗之力,身下殘血隨之滾落,在士兵甲胄與衣袖上留下道道刺目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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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隱約感到有人正抬著自己,費力地睜開了雙眼。沉重的眼皮像灌了鉛似的,只掀起一條微小的縫隙,但已足夠讓她瞥見那近在咫尺的男子身影——德川家康。依稀記得幼時敬稱他一聲「家康叔叔」,如今歲月在他臉上鑄成溝壑,兩鬢已顯霜白,但那雙眼睛依舊深沉難測。音羽想要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喉頭震動幾下,終於擠出輕如絲縷的疑問:「為……什麼……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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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聞言微微一怔,但沒有作答,只是靜靜凝視著她。那目光之中,有對往事的追憶,有對此刻的無奈,也許更有出於人性本能的一絲惻隱。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何不忍令此女戰死沙場——也許是念及舊情,也許是折服於她的膽魄,又或者,僅僅是不願讓如此熾烈的一團魂火就此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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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的意識再度開始昏沉,她無法再思考更多。眼簾徐徐闔上之前,最後映入瞳中的畫面,是夕陽下硝煙散盡的關原戰場。映著殘陽的天空如血般猩紅,大地上遍佈屍骸殘垣,那面飄揚的金色扇形馬印旗正獵獵作響。耳畔一片寂靜,只餘空氣中瀰漫不散的血腥味在訴說這場戰役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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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沉,關原戰場的硝煙終於消散殆盡,只剩撲鼻的血腥在空中迴盪。這片原野曾經靜美如畫,而今卻成了死神肆虐的樂園。德川家康望著被士卒抬往後陣的音羽,百感交集,心中如驚濤駭浪般翻湧起伏。他贏得了天下,終於統一了整個日本,但同時,他也失去了許多無法挽回的珍貴事物。眼前這個奮戰到最後一刻的少女,以勇氣和忠誠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早已遠去的亂世年代——一個人們願意為信念慷慨赴死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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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血色的黃昏中,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即將開啟。德川幕府將以鐵腕統治日本整整兩百餘年,帶來長久的和平與安定,但同時也意味著閉關與保守。而木下音羽——這位豐臣家的養女,那個用生命詮釋了忠義的少女,已將自己的鮮血與信念融入這場決定日本未來的戰役,譜寫出最壯烈而淒美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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