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火如荼大談越洋戀愛的那一年,任勞任怨地,頻繁飛翔在台北東京三萬呎的高空裡。而隨著模特兒阿泥的逐漸受到青睞,偶爾,我會碰到『非自願性放牛吃草』的尷尬假期。
這一天,再次落單的我,很沒風度地在池袋著名的『貓城大樓』(Namja Town)狂宰許多跟貓有關的電動玩具。還有一個頗具匠心的怪談鬼屋,我在裡頭摸黑地大嚷大叫,算是一種情緒發洩。
信步胡逛,闖進一個老饕羣聚,人聲鼎沸的『餃子嘉年華』。看有幾個墨跡淋漓的店招上面寫著,才記起原來到了中國農曆的中秋節。
這個媒體上一度炒作到家喻戶曉的『餃子競技場』(餃子STADIUM),燈火通明地,一列排開十二家店。坐鎮的,全是各色各樣廚藝競賽出身的傳奇名師。
而我想起大好佳節我不但形單影隻,還遊魂似地在這他鄉異地晃蕩著,一心酸,發起瘋來,左右開弓,每個店鋪全都衝進去點了最貴的一籠,帶走。
說是「餃子」,其實到了東瀛,都是「鍋貼」冒充的。
難得人家精采紛呈,什麼「沖繩餃」、「博多餃」,包雞、包蝦、包牛、包茶葉,外皮酥脆的,內餡噴漿的,真是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名堂,應有盡有。
我回到我落腳的大久保,去了我極熟的一個川菜館,叫『辣沖天』。
店裡的生意正好,渾身上下名仕風範的店老闆佐佐木先生,端坐在結帳的櫃檯後面,乍看是不動如山,看我冒冒失失拎著大包小包進來,比了比通往內進廚房的門帘,讓我直接去找我的朋友──正三頭六臂,大鍋大鑊炒著菜的,廚師賀力。
足足等了一個小時又五十六分鐘,幫忙洗碗、切菜,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剁辣椒。好不容易客人稀了,前堂靜了,我們哥兒倆才湊到一個木頭圓桌上,吃我們的中國團圓菜。
那些來自三山五嶽的怪誕餃子,都很爭氣,該酥的酥,該五色繽紛的還是豔麗欲滴,等了那麼久,居然都還新鮮。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AFhl0T0iN
『老爺,傑夫發神經,把整條餃子街都搬來了。』佐佐木老先生聞香從流蘇簾子探頭進來,賀力興奮地用中文招呼他:『今晚是我們的中秋節,原本該跟家人一起過的。』
『哇!變出這麼多把戲。』佐佐木老闆,一直是讓人溫暖卻極有威嚴的人,但看他煞時間眉花眼笑,這桌「餃子宴」,擺得及時,連他都被吸引了。
爐上停了火,幾個幫廚的二手一起都圍了過來。
佐佐木的女兒嫁得遠,在東京,就他一人守產業。我們圍著他,他呵呵直笑,吩咐多燙些清酒上來,那氛圍,何止是中秋,根本就是除夕圍爐了!
『咦?』佐佐木老闆突然停人筷子:『傑夫君,你這是哪裡買的?』箸上,一塊色澤嫣紅的泡菜。
『怎麼?味道有問題嗎?』我也挾起一塊吃,入口清澀,卻有既甜又辣的後勁,異常爽口,沒有不妥呀!
『這是生菜,不是醃漬的。』老先生還在研究著。
『應該是…是…吧!』這一屋子都是料理達人,我只負責飯來張口,實在答不上腔。而更不明白,這滿坑滿谷的餃子,怎麼他反倒端詳起附帶送給人佐餐的,這小小泡菜。
『你能確定是跟哪一個老闆買的嗎?是不是一個額頭正中央有痣的太太?嗯,應該是老太太了…』
我們聽他問得認真,全都面面相覷,不知箇中倒底發生什麼事?
『哇!考倒我了。就是電視上做過特別報導的,那個什麼「餃子競技場」,十幾個店繞得我眼花繚亂,真記不得是哪一家的泡菜。』
『不是泡菜,不是泡菜…』他有些喑啞的嗓音,喃喃自語著。這才想起我們幾個都盯著他的臉,失笑起來:『哈!嚇了你們了。沒事沒事,想起一些以前的老回憶。』
兩天後,賀力下班,跑到「白木屋」來替鴛鴦姐修完熱水器,抱著一顆籃球大的西瓜,進我的房裡來。我正一知半解地,看一個殺得昏天黑地的,忍者卡通。
他自顧自在小流理台上切西瓜,頭都沒抬,就納悶地說:『我家佐佐木老爺發顛了。』
我嚇一跳,關小了忍者砍人的音量:『出什麼事?店裡有麻煩嗎?』
『沒麻煩。是你上次的那一大籮筐的餃子燒賣,吃出問題了。不知怎麼搞的,他接連跑了好幾趟池袋,也不點餐,就拼命去看人家桌上的泡菜罐。我一個同學在那邊跑堂,打電話跟我說起這件怪事。』
『這樣怪!你跟他無話不談,怎不直接問他?』
『問啦!我說老爺您找什麼吶,說出來,大家一塊兒分頭留意。也不一定要到人家桌上去翻,說不定市場就有的賣。』
『是啊!老爺怎麼說?』
『不說還好,一描述,大家全都傻眼。更糊塗啦!說是在找一種生菜,不加醋,不加糖和辣椒,所以既不是醃過的醬菜泡菜,也不是人工調味。說是口感像蘿蔔,但顏色像很深的那種玫瑰紅。他在日本找了幾十年,就那次你帶來的東西稍微有些像。』
鴛鴦姐剛巧端了她最驕傲得意的祖傳冰鎮桂花酸梅湯,想來跟我們換半個西瓜去吃,聽到談話的後半段,也一起出起主意:『是有一種蘿蔔的心是紫紅色的,但就最裡頭的一小圈,不是整根都是。』
『那個市場裡容易買到,我想不是的。』賀力把西瓜遞給我,湊上來看忍者殺忍者,話題就暫時擱開了。
但這個事,卻開始在我的印象中殘留下來。
每次興高采烈上街去談戀愛,在『辣沖天』布質的大幅店幟掩映下,看到佐佐木先生以肘支頤,在櫃檯的座位上,無語地發著獃,總不期然會感到一陣寂寥蕭索。
那個額上有痣的老太太,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呢?
事隔幾個月,新宿的行人腳步仍是那樣忙碌,卻都陸續換了冬衣。那晚,鴛鴦姐煮了火鍋,拖我去她暖烘烘的房間,硬是把學校有社團聚會的女兒朱雀羈了下來,擺明了要我們當著她面,去相不知第幾千幾百次的親。
那時,我始終還沒膽量揭曉我有女朋友的事實。
鍋裡的主料是帝王蟹,怎麼看都像外星異形的八隻腳,據說售價不菲。難得她一擲千金,我只得埋頭苦幹,用豬一般的胃口,來報達她的恩情。
朱雀在旁隔山觀虎地偷笑,我用眼睛白白的那個部份狠瞪她一眼,卻看她櫻桃小口旁邊,淌出血來!
『啊!大小姐吐血啦!』
『吐你個頭啦!我吃這個。』聽我大叫,朱雀嘰嘰咕咕笑起來,把手邊一盤殷紅得十分燦爛的小菜,朝我做了一個亮相。
『什麼東西呀?吃得滿口血,像鬼一樣。』我第一次看到,覺得十分好奇,伸筷子撥弄著。
『這個叫「心裡美」,前陣子有對北京老父婦來住,真是親切,回去以後千里迢迢地給我寄了一大把來。』鴛鴦姐又端一大海碗的蚌殼出來,加入我們的討論。
我吃了幾口,那個不知所云的「心裡美」。滋味倒是奇特迷人,有辛辣,有甘美,紅通通的一片片,有著和任何瓜果菜蔬都不類似的清香。若真要比較,倒反而更接近薄荷葉的沁涼。
便在那一刻,我腦裡像被那顆牛頓的蘋果敲個正著,猛然想起什麼,我大呼大叫起來:『啊!會不會就是這個?外皮白的,裡頭全部紅的,會不會就是這個?』
我發起神經,也不多說,捧起那個叫什麼『心裡美』的,趿拉上拖鞋,「啪答啪答」地,就往『辣沖天』跑。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QEldlPK1
『老爺!老爺!給您找來囉!』我隔著大老遠,就沒命地喊。
果真,這就是佐佐木先生牽掛了幾十年的東西。是北京的一種蘿蔔,『心裡美』是北方的叫法,難怪賀力和我,還有鴛鴦姐這些南國人士,原先都覺得陌生。
那個他圓睜雙眼,淚水汨汨滑落的鏡頭,實在讓我沒辦法不去聯想『將太的壽司』漫畫裡的一些名場面。看來某些魂牽夢縈的味道,是真的可以一生繾綣,永誌而不忘的。
但,一個味道之所以能夠攪拌進整個生命的年輪裡去,多半不會單純地,只因為那個味道…
關於這個神秘味道的軌跡,後來,我們輾轉從跟賀力的聊天中,一絲一縷地,拼湊出來了。
1948年的福井大地震,垮了將近四萬棟民屋,十六歲的佐佐木,像許多其他罹蒙不幸的人一樣,剎那之間親人俱逝,人生整個顛覆過來。
他流浪到東京,餓得瀕臨暈厥,眼前一片漆黑,絲毫看不到未來。
一個新寡的年輕婦人,開著一個木板搭建的餐館,背著襁褓中的嬰兒,當街在賣一種煮法和日本不同,是下滾水去煮的水餃。
她用有中國口音的日文向他招手:『勇敢的年輕人,你來吃吧!只要我還在東京一天,你都可以來吃我的餃子。但一定要更勇敢地活下去,這是我們交換的條件哦!』
他在那個僅僅能遮風避雨地店鋪裡,吃了三天的水餃,之後,隨著打工的機會越遷徙越遠,最後甚至上船當了水手。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3lNxtcUSJ
他在十幾年後回到東京,試著再要尋覓過往,卻是一切都模糊難辨了。
只記得那個女子額上,有個觀音一般的圓痣。說到觀音,老爺居然記得,他說:『人家供奉的觀音像,不是站立,就是盤膝坐在蓮台;但那個店中有一尊觀音,卻是斜倚高踞,翹起單腳的。』
至於那個白皮紅肉的『心裡美』,是婦人切成薄片,來給人搭著水餃吃的。
當年的佐佐木,聽人說川菜嗜辣,他從『心裡美』那抹淡淡的清辣來研判,誤打誤撞地開起『辣沖天』,總盼著當年送他水餃的婦人,會不會哪天剛好路過,順道進來吃吃家鄉菜…
就這樣,我們找到了那股『滋味』。
但那個足以讓虛浮的『滋味』凝聚傳承,歷經大半個人生,依舊莫失莫忘的『人』,卻湮沒在歲月的洪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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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或許,某些緣份的起承轉和,終究還是殘留下『線索』的。
又過了一些時日,我福至心靈,忽然很想買『宮本武藏』那種劍俠影片裡的高底木屐來穿,於是去了離大久保不遠的一個商店街找。
木屐不難找,價錢卻讓我差點把舌頭都嚇到吐出來。臨時打了退堂鼓,在路邊買了一球那種上面淋了色彩很美麗糖漿的銼冰,一邊走,邊吃得滿手滿嘴都是,另有一種逍遙。
那是一個規模不大,也不算太有特色的小商區,我無可無不可地消磨著時光,卻在無預警地情況下,一個用毛筆漢字寫就的招牌,『心裡美』,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我眼睛睜得老大,發現那個招牌底下,賣的剛好正是中國麵食。那種不可思議的巧合,讓我背上寒毛都豎直起來。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rfjQk4zs
我前後去了三次那個賣麵賣飯賣粽子的『心裡美』。
但不大不小的店中,裡裡外外,沒見到有個額上長痣的婦人。桌上有醬有醋,卻也看不到有什麼皮白肉紅的小菜。
好幾次,我試著用普通話搭訕那個笑咪咪的中年老闆,他答得坑坑巴巴,說:『中國話老早忘得差不多啦!』
我始終不得要領,但真要硬著頭皮去問人家:『有沒有一個長得像觀世音的老媽媽?』,那也實在不倫不類,太過無厘頭了。
而,就在我假期結束的前一天中午,我又在這個手藝其實還不賴的『心裡美』吃了餡餅、烤鴨,還有魚香烘蛋。正想著:我這一番心意,終究是盡過人事了。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4fq3ObT8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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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身,打算埋單付帳,把這件事一筆帶過的時候,卻被一個胖大婦人撞個正著。
嗯!這樣說也不盡正確,應該說:當我剛站直我的膝蓋,右腳跨出二十公分,人已經站到桌子跟桌子中間的,讓人走的位置,一個很胖但很美的太太,也那樣巧,在我的隔壁桌吃完她杯盤數量奇多的一餐,真的不能怪她,是餐廳的空間太窄,當她要靈活地站起來的時候,居然,輕微地被桌腳絆了一下,於是,一整座可以讓鐵達尼號再撞沉一次的大冰山,就,跌到我身上來了……
可以想見,我螳臂擋車,很天真地想要去扶住她的下場,就是一連串地慘不忍睹。
那一分鐘之內,桌子撞翻,椅子撞飛,碗盤跌了一地。我痛得『唉喲』,她嚇得『哎喲喂啊』的震天聲響,把所有人都驚動,包括一個更胖的廚師,也推開通往內進的門,出來一探究竟。
而就在那扇門一開一閤的一瞬間,由於我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由下往上的視角,讓我看了個一目瞭然…
我也不確定是我被撞擊的滿天金星,一下子眼花,還是真正地看到了:一面雪白的粉牆上,巍峨高掛著,一幅觀音像;斜倚高踞,翹起一腳的『觀自在菩薩』啊!
所以,當那個滿臉歉意的老闆,三步併做兩步地靠近過來,俯身問我:『有沒有摔傷?』的同時,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終於不假思索地大聲問出來了:『府上有個老太太,額頭長痣的嗎?…』
觀音太太夫家姓詹,已經在兩年多前辭世,『心裡美』開了二十年了,不只賣水餃。距離『辣沖天』,居然還不到八百公尺。
店老闆是她的獨子,卻為她添了八個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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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現在,仍記得佐佐木老爺在靈前上香的那個神情。
裊裊香煙,飄逸著。高擎著香的人的那張臉,以及在裱框相片中,銀髮如霜的那張臉,都那樣幸福洋溢地微笑著。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Hw9OcHMq
那種靜謐的「無言相視」,是相當讓所有圍觀的人動容的。
而在那種闐靜得聽見花開花落聲音的氛圍中,隨伺在一旁的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佐佐木先生,輕輕地在問: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l4br9sLOm
『我很平安,妳一切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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