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樣才能跟同一個人,在短短一個上午,接連三次「不期而遇」?
在成田機場登上京成線的不同車廂,是第一次;在日慕里轉搭山手線,是第二次;連續兩次,匆匆一瞥,我都還將信將疑。
到了新宿站,從東口出來,往紀伊國屋書店的方向過馬路,我和他距離不到十公尺,那傢伙居然還來得及吐一吐舌頭,脖子一縮,往身旁的車水馬龍裡一鑽,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第三次的時候,我已百分之一百確認:那個忍者般跟我玩捉迷藏的人,是我的好朋友阿鍋。那個既光又方的額頭,燒成灰,都不容易認錯。
阿鍋,從加拿大到台北發展,是個才華洋溢的音樂人,但市場的現實往往跟理想不見得「麻吉」。幫他出專輯的唱片公司,一家接著一家倒閉,後來,他正式下海做廣告片配樂,反倒生意興旺,財源滾滾。
阿鍋最落魄潦倒的那幾年,經常不請自來,在我的冰箱翻出剩菜剩飯,就吃相難看地往肚子裡吞。然後,打個飽嗝,像自己家一樣地,在我的沙發上連打幾個小時電動玩具。
這樣一個有著「革命情感」的哥兒們,居然鬼頭鬼腦地對我視而不見,讓我十二萬分地不諒解。
只是,我煞費週章調假、花錢、坐飛機,是跑來跟模特兒阿泥談戀愛的,不想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心情搞糟。
我陪著阿泥逛完街,吃完裡頭擺了許許多多蚌殼的義大利麵,依依不捨地,送她在新宿搭車回去睡美容覺。她隔日清晨就有雜誌封面的通告。
發現太陽才剛下山,於是福至心靈,坐著圓形軌跡的山手線,也不下車,就那樣一圈圈繞著跑。隔窗觀看大東京都區,那些景象都不相同的各站風光。
日本人喜歡在坐電車的時後看那種隨身攜帶的,厚得像電話簿的漫畫雜誌,人到站了,通常就把那書放在車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BVvXlFXy
我隨手拾起一本來翻,看到書裡的電動玩具廣告,特別感到興趣。
我的那台PS2是公司尾牙抽的獎品,沒想到意外上癮,成為一個玩物喪志的人,在上頭無怨無悔地做了不少「投資」。
廣告上說:秋葉原的某某大樓,有『勇者鬥惡龍』的盛大首賣會,我掐指一算,哇哈!剛好就是今天半夜!
我在御茶水車站轉車,不到十分鐘,我就站上了秋葉原越夜越美麗的街頭。
這個記憶中的電器街,曾幾何時,已經螁變了模樣。更多比例的動漫店、電動玩具專門店,以及延續這個領域的熾熱狂潮,所衍生的主題餐廳、COSPLAY咖啡館,老早佔據了這個城。
無遠弗屆的,過度炫眼的霓虹裝飾,大聲宣告著,一個縱容任何一種型式的「幻想」、「移情」和「拒絕成長」的潛在人性,被允許無限量膨脹的世界,誕生了!
並以一種足以和經濟社會中其他任何產業相抗衡的實體聲勢,發展為一個引人尊敬的工業。
我必須承認那是一個有催眠魔力的氛圍,當第一群裝扮成『火影忍者』的高中生從我身旁呼嘯著奔跑過去,我就不由自主地開始微笑起來,那個嘴角的弧度,一直沒再拉平過來。
其實並不是週末啊!這個城,在慶賀著什麼呢?
身邊魚貫過去的,不過也就是一些提著購物袋,剛採買完東西的,逛街的人;但,為何他們臉上,都那般癡癡迷迷,有一種滿到要泛濫出來的,讓旁人想湊過去沾沾他的喜氣的幸福感?
這跟在澀谷、原宿、表參道,同樣也是逛街血拼的人,是多麼地迥異啊!
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發現了那個排隊搶買『勇者鬥惡龍』的人龍。顯而易見地,這是今夜整個秋葉原上下歡騰的,大事。
五層樓高的巨大人偶腳下,扮妝的粉絲,散發廣告傳單的即興表演者,規矩排著隊的忠誠消費者……,在不知隱身何處的喇叭悠揚播送的遊戲主題旋律中,那樣燦爛地活躍著。
一群因為一個虛擬的角色而聚合的陌生人,共同激蕩出,一個花火迸射的嘉年華。
哈!然後,又讓我看到了那個阿鍋。
他戴著遊戲主角的海盜帽子,古里古怪地,像個傻瓜。
這一回,他乖乖地排著隊,腳底生了根,那是躲不掉啦!
『阿鍋!阿鍋!』我在對街一瞥見,便開始扯開喉嚨喊他:『阿鍋!過氣歌手阿鍋!』
頭兩聲,他還裝獃子,左顧右盼;到我大聲唱名,抖出他的頭銜,他不怒反笑,大聲嘻嘻笑著,用一枝塑膠做的劍,砍我的肚皮:『都沒紅過,過什麼氣啊?』
『你瘋啦!跑來日本裝可愛?』我不太給面子地去拍他頭上身上的裝扮:『我的媽呀!那是我熟悉的,台北最搶手的,廣告配樂作曲家嗎?』
『嘻嘻!』他朝著我心無城府地笑著,臉上掛著的,是驕傲得意的神色。以他的個性來說,居然沒有反唇相譏,這是罕見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
『你在日暮里明明就已經看到我,躲個屁啊!』我跟他算起帳來。
『台北那個我,下班啦!日本這一個,是真正的我,沒有戴面具,不想給人見。』
『見鬼啦!這是什麼?』我敲敲他額頭上的海盜臉譜,怪哉!這樣,反而是沒有戴著面具?
『你專程跑來東京趕首賣啊?台北買不到嗎?』我研究著我的老友,像一個剛出土的木乃伊。
『回教徒在家裡不能拜阿拉嗎?幹嘛長途跋涉,拼了命也要去麥加?』
我聽他胡亂比喻,有點走火入魔,不多理睬他,略微端詳起那些笑瞇瞇排著隊的人。首賣的賣場,在一棟很氣派的大廈的三樓,那個隊伍,一路逐層絡繹不絕地排下來,到了地面之後,繼續拐過街角,穿過巷口,迤邐數百公尺。
『喂,我這樣插隊排進來,他們殺不殺我?』我小心翼翼的問。
阿鍋神秘兮兮亮了一個他揣在懷裡的壓克力牌:『哈!老早出來發過號碼牌了。認牌不認人,你插隊也買不到的啦!』
『哇!這麼制度化。還有,我就是來湊熱鬧,沒真地一定要買。』我搞懂了,嘴中喃喃地說,仍是排在忽然倒退回童年的阿鍋旁邊。
『那很可惜耶!你知道嗎?是「特典」,「特別典藏版」耶!裡頭會送什麼東西還不曉得,但肯定包裝設計會不一樣。』阿鍋看著我的眼睛,無比誠摯地對我說。看起來是真地為我不能買到首賣「特典」,而覺得扼腕。
『你…你…,就為了一個不一樣的包裝盒,特地買張機票飛到秋葉原?』我咽了一口口水,耗了九牛二虎的力氣,終於把這個不太識相的問題,吞了回去。
首賣在午夜十二點正式起跑,那個「萬頭鑽動,眾口鼓躁,幾條街一起倒數」的高潮,簡直臻於瘋狂。我一輩子見識這一次,已經夠歎為觀止了!
我的朋友阿鍋,好不容易買到以後,用兩隻手把那個熱騰騰的遊戲軟體,嬰兒似地摟在懷裡。失神恍惚地,傍在我身邊走,露齒傻笑,連唾沫都淌出來囉!
『現在呢?你住哪個飯店?看你失心瘋的樣子,我送你回去吧!』我是真的不放心他,但我沿路跟他講話,他始終充耳不聞。
『啊!』他大夢乍醒,不曉得記起什麼,回頭就跑。
『喂喂喂!你卡到陰啊?』我被他嚇了一跳,他速度極快,我趕快招魂大叫一聲:『過氣歌手蔡阿鍋!』
果真奏效,他魂魄歸來,對我喊了一聲:『還要再去買一台新主機,不然回飯店哪有得玩?』
我腿一軟,真是當場摔跤。來回機票,五星級飯店,外加重複購買全新PS2一台…;我的老天爺,這場『勇者鬥惡龍』,昂貴到可以上世界金氏紀錄。
我們在飯店的地毯上盤膝玩耍起來,不到十分鐘,我就諒解了他。
所有一切的荒誕不合理行為,這個3D復刻版的『勇者鬥惡龍五代』真是極品啊!
那種完美的程度,讓我們玩到最後差一點要頂禮膜拜,表達我們的由衷尊崇。
我跟阿鍋,都在一種情緒亢奮的狀態,儘管兩個胃都因為趨於真空而開始怪叫起來。但那種角色扮演遊戲的最大特色,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很難自拔啊!
上午九點過三分,出乎意料的,阿鍋猛吼一聲,以非凡的大智慧大定力,抽身而起。
我看他不預警站高起來的身影,一下子認不出來他是誰:『怎樣?尿急嗎?』
『不走不行啊!GAMERS的新店馬上要開幕式啦!』他甚至沒打算等我,衣櫥裡抽出一個新的面具,往頭上一套,拔腿跨出步伐。
這次是一個有貓咪耳朵的女生,我叫不出名字,雖然異常可愛,但看我的朋友變成「東方不敗」,我傷心得險些落下淚來。
我們,又回到秋葉原。
經過一夜折騰,景觀略有不同,但幾個大樓的電動招牌都開始亮了起來,唱了出來,讓人有整夜忘記拔掉插頭的錯覺。
阿鍋對秋葉原的大街小巷熟得像數他家貓咪的鬍鬚,左穿右拐,我們在一個張燈結采的漂亮的店門口被攔了下來。其實,也沒有什麼人阻住我們,只不過眼前人山人海,我跟他,終究是來遲了一些。
途中,阿鍋已經給我惡補過,這個遍佈全日本的聯鎖店,幾乎壟斷了少女系動漫週邊商品的大宗,算是第一品牌。
他們的代表性人物,是個有著貓耳貓尾的小女孩,當然就是阿鍋臉上那一位,叫做DIGICO。是『萌』的最終極最完美的化身。
至於什麼就做『萌』?根據阿鍋的教誨,那種眼睛澄澈無邪,大得不成比例的小女孩,就叫做『萌』。本來是某某漫畫角色的名字,後來就變成形容詞了。
我們到達的時候,天上飄著彩花,音符像天使灑落,開幕的流程已經開始。
DIGICO的人偶,蹦蹦跳跳地現身了。排成好幾個圈的,外型都十分相像,身穿深色過大外套,鼻戴黑膠拙笨眼鏡的,不同年紀男子(就是江湖中傳說的『御宅族』,對動漫電玩瘋狂著迷,和現實社會脫節的族群。代表性人物,電影『電車男』),此起彼落地,喊著:『啊!好『萌』哦!真的好『萌』好『萌』哦!』
我隔著人牆去看,那個動作舞姿很扭捏作態的DIGICO,和她的妹妹MIGICO,腦海裡一閃而過『戀童癖』三個大字,但除非我打算當場被亂棒打死,否則,我再笨也不敢發出聲音來。
我正奇怪我身邊的阿鍋為何出奇地安靜,轉過去看他,『哇!』地一聲,我驚叫出來。
他的臉色,慘白得像那種用來拌皮蛋的嫩豆腐,我慌忙喊他:『阿鍋!你還有氣嗎?阿鍋,過氣歌手阿鍋!』
他無力地瞪我一眼,自己開始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用力去搓左手的虎口。一邊虛弱地跟我說:『快掐我的人中!』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VPs1Vsdx
我六神無主,只好言聽計從,用拇指指甲去摳他鼻下人中。他又說:『抓我的後頸,快快!』我手忙腳亂,又趕快照著做了。
『你你…,倒底…』我被他嚇得一楞一楞,沒好氣地問他:『你是真的假的?你不會跟我說,你差一點就休克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2dNayfv1T
『你說呢?』他斜著眼光,嘴角像中風似地那樣歪在一邊:『你看我像騙你嗎?』
幸虧耶穌基督保佑,DIGICO這對禍水姐妹花,驚鴻一瞥,並沒有在舞台上逗留太久,不然會不會鬧出人命,我真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我攙著阿鍋,順手接過新店工作人員大方發放的,一大堆不知所云的「來店禮」。無非就是貼紙、磁鐵、搖扇什麼的,兩手滿滿,拖泥帶水。
我找了一個麥當勞,把阿鍋塞到椅子上去,點了一些漢堡薯條,看他緩慢地還魂過來。
我不敢吵他,專心致志地對付我手裡一杯巨無霸奶昔。
卻在這個時候,意外看到對面一個賣『鹹蛋超人』模型的店,落地窗裡頭,面朝人行道,擺著一架大尺寸的液晶電視,在演一個「大恐龍」、「大飛蛾」滿天飛的怪獸片。
不可思議的是,螢幕前圍坐著幾十個『御宅男』,人人涕泗縱橫,泣不成聲。
我生平不曾見過此等奇觀,大驚小怪起來:『阿鍋快看,那…那…』
阿鍋活過來以後,已經有力氣一根接一根地吃起薯條,順著我的視線去看:『怎樣?很奇怪嗎?…
『一群大男人在哭,在大馬路上,當街哭耶!』
『那是「酷斯拉」的五十週年回顧展。這一集演的是「蝶龍摩斯拉」,戲的最後,說六百年後殞石又會來撞地球,「摩斯拉」儘管已經很老很老了,但為了拯救地球,牠還是會奮不顧身地,用自己的身體撞上去,把殞石撞開。這麼感人,當然要哭啊!咦?你不哭的嗎?你是什麼鐵石心腸啊!』
他一口氣講述了一大段,到後面幾個句子,居然自己都哽咽起來。我目瞪口獃,無端端想起一個奧斯卡經典名片,叫做『飛越杜鵑窩』。
我瞅一眼那群看完「摩斯拉」,正在忘情垂淚鼓掌的宅男。再回頭,看看我正對面,那個冒用了我朋友阿鍋外貌的「宅男」。突然,極度強烈地,對那樣一個世界(或境界)產生好奇。
能從現實人生中解放,恣意地投身進去一個很主觀、很純粹、很無害的遐想空間,應該是完全放鬆,自在徜徉,而極致快樂的吧?
到了該去接模特兒阿泥收工的時間,我看著迷迷朦朦的歌手阿鍋,實在不能放心:『我送你回飯店吧!一個晚上沒睡了,可別昏倒在路口。』
『你去忙你自己的吧!我忙得很,你看,再三個小時,樋口老師的簽名會。』
『這樋口老師又是何方神聖?』
他秀出一張貼身放在襯衫口袋裡的照片:『你連樋口老師都不知道?她配了好幾個經典動畫,她的聲音,好「萌」!』
哇!又來了。
我看他瞳孔裡浮出一個『色』字,再低頭看一眼相片裡,那位又乾又癟,下巴弧度非常詭異的中年女子,好『萌』?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cHllRVWs4
我的天!總之,到這個時候,我充份搞明白宅男天地的一切標準,都是自成方圓的,實在沒有勇氣跟力氣,去再多表達一丁點自己的意見了。
『好,明白。那樋口老師以後呢?該回飯店去補眠了吧?』
『嗯!可以的,睡兩個小時,又該起來排隊囉!『太空戰士』,你說排不排?排不排?』
哇!『太空戰士』耶!
來頭更大,連我的眼睛都亮起來了。『排排排!當然要排!說好了,我盡完當男朋友的義務以後,就到飯店跟你會合,給你送晚飯。然後,一起去排『太空戰士』,我想再排三個小時,我還撐得住。』
我仔細地耳提面命,他神思恍惚的,也不曉得聽進去多少。
我匆匆從座上起身離開,都快推門出去了,卻隱約聽到他憋著喉嚨在喃喃自語:『什麼三個小時,後天凌晨才開賣,要排二十七個小時吶……』
街上,又有一群『御宅男』從地鐵裡出來,不約而同地,都深呼吸嘆了一口氣。
他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綻開了一朵牽牛花似的笑容,那是朝聖者到達目的地以後,最直接呈現的喜悅、感恩,和無怨無悔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t6gHKCO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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