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越洋戀愛中,曾經出過一次十足尷尬的意外。
某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當我帶著為數不少的行李,和一顆雀躍著的心,抵達成田機場,才從電話裡曉得:我的女朋友阿泥接了一個報酬極高的廣告通告,已經被押著上了開往京都的新幹線。
我當場傻眼,哭笑不得,火速聯繫我相熟的幾個民宿旅社,節骨眼上,居然無一不客滿。而檔次較高的飯店,動輒數萬日幣一宿,就算有空房,我也捨不得去住。
阿泥也是個講義氣的女子,話筒裡道歉加撒嬌,我不忍心讓她忐忐忑忑地去上工,只好勉為其難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到她同一個經紀公司的男性模特兒家借住幾個晚上,對方碰巧也從臺灣來發展,算是我的同鄉。
我百無聊賴地拖著疲憊的身軀,按照地址找過去,乖乖隆的咚,居然住在青山。那是頂級服飾名店林立,動不動就會在路上撞到廣末涼子、藤原紀香和濱崎步的菁華地段,印象中,不是給人住的啊!
我在一棟小巧的公寓樓下等著,比阿泥交代的時間早了十分鐘。
十分鐘過去了,我嘗試撳了撳門鈴,我隔門隱約聽到蹦跳的電子舞曲,呵!首善之區,果然連門鈴聲都是別出新裁。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PtyEBGPeZ
嗯!沒人來應門,我繼續等。
一分一秒過得很快,太陽老早下山了,高級店據說都打烊得早,我轉眼間被很冷漠很不關心我的死活的夜色,竉罩住了。
我的饑餓,襯托出我的狼狽。而我用自己的肉體證實了一件事:在這麼一塵不染的城市裡,其實,也是有蚊子的。不但有,而且又多又凶!
終於,在整整一個小時又四十七分鐘以後,我的「收留者」回家了。
我們互相打量著,我從他的身高和髮型判斷,他應該是個模特兒。是他先開的口,『請問是傑夫嗎?阿泥的男朋友?』
『我是的,等你…』我把下半句吞了回去,寄人籬下,他沒有為遲到道歉,我可不好像個二百五地去責怪人家。『不好意思,臨時出了個狀況,要麻煩你了。』
『沒關係,應該的,阿泥經常照顧我。』他的國語,有著濃厚的臺灣腔,卻要求我叫他「馬克」,說是時尚界的人都那樣叫他。
我一邊扛行李上樓,看著他的側臉,覺得既像長瀨智也又像香取慎吾,只不過眼睛太小,下巴太長,除了身高夠高,一時之間也不曉得算帥不算帥?
『抱歉,只有一張床。要委屈你打地鋪。』馬克客氣地說,態度卻是冷冷的。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Fc58RknV
『可以,可以。』我很隨遇而安的。
『嗯!那就好。』
寸土寸金的青山,難得有公寓房子也不可能太大,他比了一比用壓克力珠簾隔間的一個房間,我料想那是要我將背包卸下的臥房。
馬克的話不多,舉手投足間,很酷很有型。由於交了個模特兒女朋友,我對這個光鮮亮麗的族群並不陌生,知道他們那種彷佛讓人產生距離感的氣質,其實是專業的一個部份。我見怪不怪,並且份外尊敬。
但不多話的馬克,接下來的動作,卻很…嗯…怪怪的…
他擁有一個窄小但乾淨的廚房,他烤了吐司,抹上牛油,煎了雞蛋,斟了橙枝。然後,坐在餐桌旁的藤制椅子上吃了起來,一個人,吃了起來。
我在喉嚨中打了個突,有點訝異,有點手足無措。當然,他不欠我吃飯喝水,但…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至少不是該招呼一聲嗎?
幸虧我是闖過大風大浪的人,幸虧我在機場便利店買了海苔壽司和咖哩麵包,所以,做了一個深呼吸,便開始能夠神態自若地,主動找話跟他聊起天來。
『一個人在東京嗎?來多久了?』
『今年就整十年了。』
『哇!他鄉異地的,很辛苦吧?』我是個自來熟的個性,對於自己問出那樣客套生份的話,實在覺得很遜。
沒想到,他甚至沒有禮貌地應付我一下,突然大喊一聲:『喂!別壓我的床!鵝毛的,很貴,壓扁了就不暖了。』
我一下子以為失火,嚇得差點離地跳起,原來我放妥行李後,在榻榻米盤膝而坐,聊天時姿勢一放鬆,把手肘撐在他床的棉被上,直接犯了大忌。
『對不起!對不起!』我拼命道歉,十分謙卑。
『拜託!請注意一下。我先去洗個澡,你如果累了,就早些睡吧!對啦…』他在進浴室前,回頭又鄭重交代了一句:『我的東西千萬都別亂碰,還有,我的電話,也不要替我接,謝謝。』
我正襟危坐,不自在到了極點。
囫圇吞完我的晚餐,實在口幹如焚,雖被吩咐不能亂動,還是冒著生命危險,到冰箱倒了一杯涼水喝。
我信步在他的斗室中繞了一圈,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滿櫃的衣裳、皮鞋、香水和保養品。阿泥說他正念大學二年級,卻看不到屋裡有什麼書。
靠牆倚著一面兩米高的落地明鏡,鏡子旁邊,有個小畫框,我湊近去看,哇!是馬克先生的沙龍照。從雜誌上剪下來裱褙的,燦爛的微笑,有模有樣。
一旁卻標示著個人資料,我看看他的年紀,咦?也差我不了太多,怎麼還是大學生?一想這是旁人隱私,不敢多看,正要縮回我的角落去,電話陡然響了起來。
人家囑咐過了,我自然不會笨笨地跑去接,聽但鈴聲叫了幾下以後,跳到語音信箱,來電的留話,卻讓我不由得臉紅起來:『哥,找你幾天都找不到,你的內褲還在我這兒…』
我聽得懂的日文有限,偏偏那幾句,我都清楚明白。趕忙搖搖頭:沒聽到,沒聽到,不幹我事。
『啊!你怎麼又碰我的東西?』呵!大帥哥從淋浴間出來,沖我斥了一聲。
我這才發現,我的一根手指還靠在那個鏡子的邊緣上。呵!忙不迭,又一串道歉。
『阿泥在我們公司是指標性的模特兒,很優秀的。』他一邊去拿架上的保養品,眼角餘光斜斜地瞄了我一眼,那裡頭的意思,多半在說:沒想到眼光不怎麼樣,挑了這樣的一個男朋友。
『對了,剛剛…』我正想跟他轉述方纔來了電話,卻見他把一個雪白的面膜往臉上一貼,那是不打算再跟我多講話了。
我是人在屋簷下,乖乖低頭,準備就寢。但天曉得那個電話是不是見鬼了,接二連三地熱鬧起來,幾乎每隔五分鐘,就有不同的女生打來,或哀怨,或嫵媚地留言。
那個馬克,仍是悠哉地貼面膜,抹眼霜,然後,用快要貼到鏡子上面去的距離,如癡如醉地欣賞自己。就是不接任何電話。
我一直叮嚀自己:別人的事,不要管,不要管!
卻又不堪其擾,後來努力攝斂心神,念起「大悲咒」,這才勉強睡著。
第二天清晨,我有了不會有人招呼我吃早餐的心理準備,用自己隨身帶來的牙刷毛巾漱洗完畢之後,出門去買了咖啡,順便又為模特兒帥哥買了三明治。
我推門入內,發現馬克也已經起床,正在餐桌邊讀一份報紙,我一瞥標題,『咦?在東京買得到民生報嗎?』我非常驚訝。
『不是啦!是我媽從臺北幫我訂的,從臺灣寄過來的。』
『哇!原來報社還有這種服務。應該不便宜吧?』
『不曉得耶!』他順手接過我替他買的培根三明治,忘記跟我說「謝謝」:『我媽付的錢,好像一個月幾千塊吧!貴嗎?我不知道耶。』
我暗地裡翻了翻白眼,對於人家的貴族化生活,更加歎為觀止了。
『阿泥說你常上健身房,早上沒事的話,跟我一起去運動吧!』他匆匆看完報紙的影劇版,很大方地邀約著。
我原先規劃好了跟阿泥的行程泡湯以後,實在也沒有興致單身一個去遊山玩水,能夠動動筋骨,其實是個很棒的提議。
我用信用卡付了我單次使用的入場費,更衣時,馬克獻寶似地提供我一個資訊:『這個健身房常有明星會來,我在這裡看過竹野內豐和阪口憲二。』
「重量訓練」是我從紐約時期就培養的生活習慣,對於各部位肌肉的鍛練,有一套完整的操作習慣。發現這個占地不大的gym,居然器材齊備,感覺非常開心。揮汗做了幾組,悶了一個晚上的夢魘,總算陰霾漸散。
一抬頭,卻意外看到馬克先生瞪著我瞧,目光在我裸露在背心外的胸肌臂肌掃射著,投來陣陣殺氣。
我基於善意,委婉問了一句:『要一起做嗎?』
沒想到他答得好快:『不必了,你做得太重,那是不正確的做法。我們模特兒講究線條,不會讓自己變得那樣笨重粗魯。』
離開健身房,我在途中電話亭裡打了一個長途電話,交代助理:星期一,記得把某個歌手的廣告合約送過去。
『你…傑夫哥,你…』很酷的那個人,不知怎麼搞的變得結結巴巴,連對我的稱呼都改了:『傑夫哥,你在唱片公司服務嗎?哪一家?哪一家?』
我把公司的名稱說了,在當時,是臺北最大的一家。
『哇!失敬失敬!』接下來,他把「失敬」這兩個字,具體表達得出自肺腑。看待我的語氣、舉動,甚至眼神,都儼然換了一個人。
『柯大哥都幫哪些藝人做過策劃呢?』
我老實地說了幾個,他的臉色潮紅,眼光呆滯,連口水都快流出來。
『咦?馬克,你有興趣往歌唱界發展嗎?』我故意那樣問,人家都那付猴急的姿態了,我怎麼可能辨認不出。
『是啊!是啊!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條件很適合,只可惜沒有適當的管道。』那個高調的他不見了,從腰杆到肩膀,前傾成三十度跟我講話。
『能不能唱最重要。你有試錄的DEMO帶嗎?』
他當然聽得懂什麼叫DEMO,有點口吃地說:『沒有耶!沒機會到專門的錄音間錄。』他搔著頭。
『不必太專業的錄音,一般的KTV,其實效果就可以了。』
『那就容易了,新宿很多呢!』他積極地說。
我對新宿的大街小衖瞭若指掌,不會不知道那兒的KTV櫛比鱗次,那樣暗示他,其實已經有點要卡他油的成份了。
誰叫他昨晚那種不厚道到接近刻薄的待客之道。何況,我曉得他養尊處優,不在乎讓我敲他一次兩次的竹杠。
他的自戀,在手上握著麥克風的場合,更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
但到第四首歌曲開始,不是我缺乏教養風度,總之,我使出十八般武藝,開始卯起勁來跟他搶著點歌。
原因是:他的那個聲音,稱得上「曠世極品」,五音不全也就罷了,論音色,拿釘子在玻璃上畫,都要來得更加悅耳動聽。
我睜大了眼睛看他,從小到大,他不曉得自己的聲音是這個樣子的嗎?
而那個馬克,還無比陶醉地一首一首在唱日文歌、英文歌,居然還有王菲的廣東歌。我心裡的答案出來了:是的,他百分之一百,真不知道他的聲音絕對可以在武俠小說裡殺人的!
『竟然還有劉德華耶!我唱「忘情水」給你聽!』他興沖沖地朝著我說,手舞足蹈地。
我的臉色發青,可惜燈光過黯,他看不清楚。我只好尿遁,這才躲開兩首。
我們搭電車回到表參道,走在烏雲密怖的天空底下,他一路關切地要我給他一些建設性的意見。好在,他口袋裡的手機識趣地即時響起,是阿泥趁著攝影空檔,打電話來安撫我的情緒。
『還好啦!妳別擔心我,認真工作。也不必有罪惡感,下次請我連吃三頓「壽喜燒」就是了,我要那種最貴的牛肉片。』
我和她免不了用英文你儂我儂地纏綿了一下,臨掛電話前,我特意揶揄了一句:『怪哉!同樣都是模特兒,怎麼馬克的架勢比妳氣派得多?家裡的保養品,是妳的好幾倍。』
『咦?他自己說他是模特兒嗎?』阿泥沒讓我說完,問我的時候,顯得有些錯愕:『他在我們公司通常就整理檔案,接接電話,不記得他接過什麼通告啊!』
『可是…,他房裡有一張很帥的照片呢!框在牆上,還挺唬人的。』
『哈!那是公司的資料照,誰都要拍的。』阿泥頓了一頓:『好像是連續幾個廣告面試都沒有通過,公司就不把他當模特兒推了…』
哦!別人的事,我們不說太多。
嘴吧這樣講,我卻也不禁佩服起來:一張沙龍照,可以蓋起一整座海市蜃樓?
回到南青山他的住處,馬克開了紅酒,端出蛋糕,我險些認不出眼前的這一位,是不是跟昨天晚上同一個人?
我謹慎地選擇措詞,預備扼要地挑重點描述他的歌聲,言簡意賅,而又不給他太大的傷害。
『嗯,我覺得…』
我剛起了個頭,他的電話又響了。這一回,是他住在淡水的媽媽。
『不要啦!冬天還早得很…,別急著幫我寄電暖爐……』
『上次那台…,壞了就壞了,反正顏色那麼醜,跟我的房間佈置都不搭……』
『別買啦!別寄啦!乾脆妳匯錢給我自己買,錢…當然越多越好……』
『好啦好啦!曉得啦!真囉唆……』
我發誓,我真地一點想要偷聽的欲望都沒有,但他就站在我的耳朵旁邊講話,每句都歷歷清晰,每句都極度刺耳,終於超越了我的忍耐範圍。
馬克講完電話,我建議他先去洗澡換衣服,趁他不在眼前,我火速撥了「白木屋」的電話,找到那位元向來對我呵護備至的女房東,鴛鴦姐。
『怎麼?不是有地方落腳了嗎?』
『妳一定要救救我!這個房子,鬧鬼!』我說謊:『半夜裡床會吱吱亂搖,還有白影子,飄來晃去…』
『哎喲!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趕快搬過來,快快快!我去準備一些柚子葉,你過來沖個澡,驅邪!』
『不是沒客房了嗎?』我心裡偷笑,卻裝出「落難中」惹人同情的聲音。
『大不了讓你在我家客廳打地鋪,可事先跟你講好,房租算你五折,可還是要照付,知道嗎?』
哈!我千恩萬謝,心想:同樣是打地鋪,我寧可聽鴛鴦姐不眠不休地唱一整個晚上廣東大戲,也不要再去聽什麼「哥,你的內褲還在我這兒喲!』
馬克有點意會不過來,但仍是一路送我下了樓梯。這次,懂得替我提著行李,算是周到得太多了。
『柯大哥,我們彼此留個電話吧,如果你們公司覺得我合適,我隨時可以飛回臺北去。』他念念不忘的,還是他的明星夢。
我卻把話鋒轉了一下:『馬克啊,你今年多大啦?』
『我…我…,嗯,二十三。』我記得那份個人資料,他其實已經二十九了,我也不拆穿。
『你還打算以學生的身份在學校裡躲多久?』
『什麼?』他呆問了一聲,兩眼空洞,更加顯得迷茫了。
『學校,是一些還沒有準備好步入社會的年輕人的避風港,但躲再久,始終是要正式面對現實的。我有點關心的是,你準備好了嗎?你打算好要做什麼了嗎?』
『我…我…,柯大哥,你覺得我能出唱片嗎?』
『不行。』我斬釘截鐵的說,既然想要趕他出那個賴著不肯長大的象牙塔,力道是需要更狠一點的。
『你完全沒有音感,音色也不討喜,我想,功力再高的製作人,可能也沒有把握起死回生。』
我見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索性心一橫,更猛踩一腳:『還有,我在娛樂圈這麼多年,挑新人一挑眼神二挑笑容。眼睛,要有生命和個性,笑起來要有感染力;這兩個基本元素,你都完全缺乏。人的有沒有魅力,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我看他是馬上就要崩潰了,距離號啕哭出聲音來,僅祇一線之隔。
我冷酷轉身,不再看他。
臨別擲出最最致命的一擊:『最後,我想提醒你對自己的父母好一點,畢竟在你有能耐自己在社會上生存之前,那可是一切生活所需的唯一來源吶!』
我從巷口出來,路過一個當地赫赫有名的流動便當車,或多或少,有些責備著自己:『唉!不是別人家的事嗎?何必口沒遮攔地去講這許多呢?』
傍晚的空氣,潮濕而沁涼。午後的一陣驟雨,讓榆家通大道旁公園裡的一些蝸牛,都爬到大街上來,有幾隻盲目而悠閒地,幾乎都快到快車道了。我看著車來車往,那才真叫「險象環生」!
趕在一台重型機車呼嘯而過之前,我快速彎身,把一個有拳頭那樣大的巨型蝸牛救了起來,把牠放回路邊的青草堆中,苦口婆心地提醒著牠說:『蝸牛呀蝸牛!殼再硬,個頭再大,也還是蝸牛。不要命了嗎?記得把眼睛睜開啊!』
我繼續走了幾步,電車站遙遙在望,眼光不經意一瞥,那個蝸牛,死性不改,大馬金刀地,又爬到馬路中央來了。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JIYbFL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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