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澀谷Q-Front大樓的盥洗室,遇見了一個美國男生。
那個理著大光頭的年輕男生,一臉滿足地坐在馬桶上,吃一盒渙散出熱氣和香味的食物。不知是否門鎖故障,總之,那個門是半掩的。
我冷不防嚇到,猛然想起電影裡拍的廁所冤魂『鬼娃娃花子』。
但定睛細瞧,是個高大大馬的白種人,於是壯著膽子問他:『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這時候,我已經看清楚,他喜孜孜正在吃著的,是路邊攤販賣的那種「章魚燒」丸子。
那個嘴裡還塞滿東西的大高個,自己覺得害臊起來,忙把門扉合上,笑著大聲解釋說,是為了怕把醬醋的味道留在廁所裡。倒也是個體貼懂事的,世界好公民。
『哈哈!大廈的空調夠強,不必擔心這個問題啦!』剛好他也大功告成,擦著嘴走出來,足足比我高上一個半頭:『不過,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躲到洗手間裡吃東西呢?』
他一面把空盒往垃圾桶裡丟,『呵!你有沒有這種經驗?東京街頭整齊得要命,每個人都衣冠楚楚的,我才買了這盒玩意兒,就後悔啦!實在覺得站在馬路上吃東西,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我哈哈笑了起來,『沒有這樣嚴重啦!』我隨口問他一句,『你是第一次到東京來嗎?』
『是啊,是啊!怎麼?我的第一印像不正確嗎?』他認真地看著我的臉,有雙容易閱讀的眼睛。
『嗯!也對,也不對。如果你在原宿下車,那邊的年輕人買了可麗餅、冰淇淋什麼的,都是邊走邊吃的。』我和他一起開門走了出來,看他肩上馱的行李好大一包,感到相當驚訝,『你才剛到嗎?在哪裡住宿呢?』
『呵!原先有人給了我一個地址,剛剛找過去,說是都沒空房了。正努力在找其他的呢!』他天真地說,笑的時候,高鼻子兩側的雀斑跳著舞。
『我的媽啊!東京的週末,沒先把住宿的問題預約好,是不太能找到地方睡覺的。』我對於這個憨傻得可愛的大男孩另眼相看,畢竟,眼見天都黑了,不愁找不到過夜的床,反倒幸福洋溢地躲在廁所裡吃章魚燒的傢伙,實在也不多見啊!
大高個從布魯克林區來,地緣關係,我再一次覺得自己有照料人家的責任。義不容辭地,我理所當然把他領回鴛鴦姐的「白木屋」去。
算他僥倖,有對新婚夫婦臨時打越洋電話來退了房間,說是蜜月旅行延期了。
美國男生叫湯姆,發現香港來的女房東英文既流利,人又幽默好客,直嚷著感謝上帝賜他好運。我打鼻子裡哼了一聲:『嘿!沒碰到我,你還在摸黑喝西北風呢!』
我很快便發現:這個很討鴛鴦姐喜歡的二楞子,千里迢迢飛來日本的目的,是為了「吃」。
也不知何方高人傳授,他這樣一個語言不通,神經也不見得靈光發達的二十四歲大小孩,居然找得到築地、上野這些專賣高級料理的市場。接連幾天,相當誇張地滿載而歸,帶的都是松葉蟹、處女蟳、雪花牛,這些響噹噹的食材。
鴛鴦姐自然樂意把廚房借給他,連同那位長得像松島美嘉的女兒鄭朱雀一起,擺國宴似地,忙上大半天。然後,就呼朋引伴地,叫上所有留在客房裡沒上街的客人,一起來吃。
湯姆的好人緣,建築在這些「上流社會」的名貴佳餚上。大家也因此都十分踴躍地通報給他曉得:那裡的鮭魚最新鮮,哪裡的壽司花樣最繁多……
而那樣一個二十啷噹歲的孩子,能有多少盤纏?到第四天,他帶回來的食材已經降了等級,但仍然是海膽、生蠔、扇貝。
接下來的那一天,我在一個拉麵店裡碰到他。他把麵湯喝得「悉嚕悉嚕」響,還是如假包換的,心滿意足。
我湊過去敲他的腦袋,很友愛地提醒了他:『你看,那樣沒節制地亂花錢,落到要來吃拉麵的地步囉!』
『咦?拉麵很好啊!我心裡有概念的,有多少錢,該能吃怎樣的料理。我懂的啦!錢變少了,就換著吃便宜的東西,一樣的嘴吧,一樣的快樂。』
我笑著無話可說,或許過度的樂觀,就是『大腳走天下』的求生本領之一吧!
他顯然極愛那間開在大久保車站附近的拉麵店,總是學著其他客人,去點那種一盤蛋包飯外加一碗醬油拉麵的定食。嘴裡喊著:『真是奇怪,麵跟飯不都是用來配菜的主食嗎?怎麼會這樣搭著吃呢?』但筷子扒動著,吃得比誰都快。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2bFigLCaH
有一個午后,並不是用膳時間,卻看湯姆在拉麵店的門口流連徘徊著。
『大胃王!才幾點鐘,你老兄肚子又餓啦?』我走到他的旁邊,面對著櫥窗玻璃裡他的倒影,問他。
『你看這些模型,真是極品!美得好像有香味飄向這邊來。』他一本正經地說,原來像參禪一樣盯著看的,是人家招徠生意用的,那種塑膠製的展示品。
『咦?你蒐集玩具模型嗎?』我對他轉移了興趣的焦點,直覺不可思議。
『你錯啦!這是藝術品。你看那個熱湯的材質,還有漂在上面的蔥花和魚板,那個動態,那個配色。』
我看他一臉如癡如醉,反射動作般地伸右手去摸他的額頭:『你還好吧?有發燒嗎?』
『美國只有MENU照片,沒有這個。我在香港台灣也看過,但跟端出來的都不一樣,只有這個,栩栩如生。我看到就能想起我吃它的感覺,我決定了…』
我嚇一跳:『什麼?』
『我去把它買下來。傑夫,幫我翻譯。』我一時還沒完全搞懂,他已經一把拖著我進去。
幸虧店裡當時沒有客人,那個乾癟但和氣的老闆,很有耐心地聽完我們的要求,笑著雙手連搖:『哈哈哈!那是擺著讓客人看的,是店裡很重要的風景。不能賣的。』
果然如我所料,我反過頭來勸他哄他,讓他別再發神經。
湯姆死命看著那碗依稀真在冒著煙的假麵,還在用『我回到美國會好好珍惜它,會把它傳給我的下一代。』這樣很孩子氣的話,游說人家開個價吧。
我看他夾纏不清,最後是連拖帶拉,板起臉來罵他,才算是沒有繼續鬧笑話。
孰料,這個孩子拗起來真是不可理喻,我看他總算閉了口,料想是死心了,哪曉得一轉眼,在當天晚上就鬧出事來。
那天,我陪朱雀去巷口倒垃圾,不遠處,卻傳過來一個蒼老但有力的咒罵聲:『不能偷啊!我的店就靠它啊!』
是那個賣拉麵的老人家,奔跑得蹣蹣跚跚,眼看是追不上跑在前頭的那個人。那個人,隔那樣遠的距離,我也看明白他一顆滴溜滾圓的,光頭。
我從湯姆竄過去的方向判斷,跟朱雀交代了一聲,率先趕回「白木屋」去。
呵!一切都給我料中,我推開湯姆的房門,那樣半層樓高的大漢,用兩隻手緊緊牢牢地摟抱著那個拉麵模型。也不知是緊張,是害怕,抑或是興奮,「淅瀝淅瀝」地,掉著眼淚。
『哎呀!你怎麼真把人家的東西偷回來了?』我大喊一聲,大搖其頭。
『不難啊!它就擺著,也沒上鎖。我手一伸,就拿到啦!』他語無倫次,不知喃喃在說些什麼?
『我沒問你難不難偷。是問你,偷人家這東西要幹嘛?』我已經十分生氣了。
『不是偷啊!傑夫,你幫我拿錢去給他。』
『人家不打算賣,這就是偷!』我看他輕微地發著抖,儘管沒好氣,仍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撫著:『你跟我說說看,這個東西對你很重要嗎?』
『我明天的飛機要走了。』我也是第一次聽他說,『這是一個回憶,很棒很好的回憶。』
鴛鴦姐被我們講話的聲音驚擾了,進門聽了後半段,便明白事情底細。她也不講話,慢條斯理把那碗麵端了過去,捏捏湯姆的臉頰,說一句:『你把雙手攤開來。』
我們都不曉得她賣弄的玄機,卻見她再又把麵端端正正地,放到湯姆的兩掌中央。
『湯姆,運用你全身的細胞去感覺,現在,放在你手上的,是山口老先生剛煮好的一碗豚骨拉麵。說說看,你有什麼感覺?』
湯姆像被洗腦一般,順著她話語的引導,真的把那個模型在手裡掂了掂:『比較輕,輕很多。』
『燙不燙?』
『沒有溫度。』
『香不香?』
湯姆傻傻地湊近去聞:『不香。』
『那,還像不像呢?你美好的回憶。』
『嗯!不太像了。』湯姆無助地抬頭看我,一臉無辜地說。
『傑夫,領著他去把東西還人家。』鴛鴦姐吩咐著:『一個小時以後,到我房裡來,兩個都來。』
我押著賊去還贓,老先生其實沒真生他的氣,臨走還送他一張店裡的海報,圖中斗大的麵,也是生動欲滴的。
我們回到白木屋,鴛鴦姐卻先已經在榻榻米上等候著。
跟前擺著三個物品,分別是:盒裝的「味噌醬」,罐裝的「鰹魚芝蔴海苔」,另外一瓶黏呼呼的,隱約透出異味,應該就是「納豆」了。
鴛鴦姐依序用手指比點著:『煮湯的,拌飯的,這個,是開胃菜。』
我們讓她搞糊塗了,她卻一本正經地,把一本英文版的日本料理食譜交給湯姆:『要把記憶帶回家?就是原色原味。你有手藝,家裡有廚房,回去之後自己下廚,讓記憶活回來吧!這三個寶貝,說穿了,日本料理少不了的。』
湯姆喜出望外,搔著後腦,傻笑起來。
鴛鴦姐還沒完,把一疊彩色的紙又遞過來,我們低頭去瞧,是網路上印下來的資料,清清楚楚地,用英文在介紹一個賣場,賣的都是最道地的日本食材。
湯姆看了看上面標示的地址,愉悅地跟我說:『在紐澤西!開車過去,還不到四十分鐘,我居然一直不曉得。』
鴛鴦姐在他腦上敲了一記爆栗,用疼小孩似的聲音說:『有一種東西叫做「網際網路」,已經發明很久了,要懂得去用,知道嗎?』
那個湯姆,不知是愧疚,是感動,抑或是快樂,居然「哇啦哇啦」地,又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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