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的晝與夜,壁壘分明。
其實也不過才晚上九點多,前一刻還熙熙攘攘的百貨公司,一下子像遭人們遺棄似的,燈一滅,頓時蕭索起來。
我和模特兒阿泥,趕在換季折扣結束之前,採買了許多原先捨不得買的名牌服飾,我仁至義盡地,陪伴她瘋狂掃街一下午。直到這個時候,都才注意到對方的肚子鳴叫得牛蛙一般,十分失態。
我們在便利商店左右開弓買了一大堆壽司、蛋糕、水果酒,還有名堂千奇百怪的高價位泡麵,預備在飯店裡邊祭五臟廟,邊看一個播到深夜的,音樂大賞實況轉播。
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從新宿站的外圍繞行過去,在夜色中顫巍巍聳起的,我們入住的五星飯店,在不遠的距離。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d63pX2H3
拐過建築物的轉角,我們聽到紅綠燈響起了催促行人快步穿越的鳴叫聲,正加速走了幾步,卻被映入眼簾的一個場景,嚇了老大一跳。
那是新宿南口,是整個大都會九萬平方米面積中,最最高尚昂貴的地段之一。
極其突兀地,就緊傍著南口大門,約莫半個籃球場那麼大的地面上,互相捱靠著,坐滿了幾百個人。
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席地而坐,屁股下鋪著報紙。其中有一些,正陸續要把隨身帶來的大型瓦楞紙箱搭成容身的小屋,那是打算長期抗爭的陣仗。
霎時,我彷彿時空倒錯。在紐約地鐵月台常見到的『街友地鋪』,居然在東京這樣一個秩序井然得多的大城中現身,而且數量之多,引人咋舌。
有個看起來是發起人的男子,蓬鬆亂髮上,戴著一頂過大的毛線帽,也不用麥克風,正激動地發表講話。
一群衣冠楚楚,大多提著公事包的群眾,靜默而專注地,站成一個弧型的圈,認真地聽著他的演說。
比較讓我納悶的是,十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警察,緊密地排成一堵人牆,擋在演講者的身前,卻詭異地面朝聽講的人,從那個佈局來看,一下子搞不清楚他們要保障的(或防堵的)是哪一方?
我的日文聽力,不足以讓我完整明白當時的狀況,我好奇地問了一句:『怎麼?出大事了嗎?警察這麼多。』
模特兒阿泥的神情非常深奧,先是關切,後是冷漠,拖著我的手離開現場。有點敷衍的說:『不是打仗,沒什麼要緊的。』
但憑我對於她的瞭解,阿泥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前所未有的寡言溫馴,卻明擺著是心裡有事:『妳真的不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她意念恍惚,神遊太虛的關頭,被我一句話抓了回來。
『一些從外地到東京生活的人,在抗議說政府沒把他們照顧好。很單純的,別人的事,你幹嘛這樣好奇?』
『我關心的不是別人的事。是妳從路過那個街頭之後,就變成另外一個人,魂不守舍的,差點把麵條都吃到鼻孔裡去了。』
『嘻嘻,有那麼明顯嗎?』她敏感地拿起面紙,對著化粧鏡檢查起自己的臉:『你有注意到好多上班族不回家,寒風裡頭還站的直挺挺地聽那個人講話嗎?』
『嗯!我也正覺得好奇。有幾個先生還哭了,悄悄地擦眼淚。』
『那叫做「感同身受」。東京是一個外來人口佔多數的城,從各地來討生活的人,有人順利,有人拮据,其實心裡的蒼涼孤獨,都是很沉重的。這已經不是政府有沒有把人照顧好的問題,畢竟腳在自己身上,是他們一心一意要來的,不是嗎?』我的女朋友阿泥這樣說。
剛卸完妝的素顏,有著純稚到惹人心疼的無邪,當然,我比誰都清楚,從名古屋單身前來的她,絕對也是她自己口中的『他們』。
把這件事敘述得事不關己,是她所唯一能夠做到的,一種自我保護與武裝。
『所以,這樣的抗議經常在發生嗎?』
『很少的,因為不會答案。人,依舊不斷的來,澈底絕望放棄的,也許安靜地回了故鄉,但來來去去,中間有很多居留下來,但不快樂的人。』
既然註定沒答案,我們便不把寶貴的相聚時光浪費在這個話題上。只是,阿泥的情緒被打到了七寸,人變得懨懨的,我自顧自斟酒,並不特意去擾她。
第二天,我陪模特兒阿泥上工,那是一個服裝型錄的攝影通告。
對於日本人分工的專業敬業,以及作業進行中的井井有條,我深自讚歎,認為那始終是超越台北職場的一種美好氣氛。
至於我那個總是孩子似愛鬧憋扭的小女友,竟然能在每次鎂光燈閃滅之間的短短一兩秒之內,神奇地快速變換出層出不窮的漂亮姿勢,也讓我五體投地感到驕傲。
拍照的工作,乍看是愉悅而且很有效率的,直到一個多小時過後的一個空檔,阿泥進了化粧室更換髮型,有個小助理,招呼我在一旁的沙發上吃奇異果。我卻隱約聽到傳來攝影師罵人的聲音。
『戀愛談糊塗了嗎?退步很多妳曉得嗎?眼睛是空的,腦袋是空的,原來的活力哪裡去了?還有,知道今天有工作,前一晚還喝這麼多水,看看鏡子,臉頰水腫成那樣!去拿兩顆蛋,壓一壓。』
我的日文是時好時壞,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偽裝成聽不懂人家在說什麼。例如這個場合,當阿泥從房間裡出來,左右兩手,各拿著一顆水煮蛋在自己的臉頰上滾來滾去,我可以裝傻,逗她開心:『哈!玩什麼?搞特技嗎?也給我來一個。』
她哼了我一聲,嘻嘻笑著逃開。
我看著她窈窕的身影,想起她昨夜臨睡前拋下的一句話:『快樂不快樂,東京不東京,日子照樣要過。自己的選擇,自己都要負責。』
這一個晚上,我們第二次路過新宿南口,很有默契地,都停佇下腳步,凝聚精神,聽起另一個發言代表。那是一個滿臉垂淚的中年婦女,正哽咽但平和地,流暢說著自己在東京所承受的打擊:失業、被騙、入不敷出。
聚集的民眾,依稀更顯得多了,不論是靜坐的人,或到場關切的人。
我特別留意到一個戴著棗紅色紳士帽的先生,一來他一身上下的西裝革履,異常貴氣;二來他雙拳緊握,整個身軀微微顫抖,倘若沒有記錯,前一個夜裡,他就已經在人群中聆聽。
我本想讓模特兒阿泥也去觀賞那位特別入戲的歐吉桑,一轉頭,碰巧剛聽她也嘆出一聲氣來,伸手一捋,把我猛一把牽著衝過對街去,嚷著肚子又餓了。
十月底的天,逐漸料峭襲人,早寒的月下,空蕩寂寥。
難得阿泥嗅覺敏銳,居然讓她在一個半瞎的路燈旁下,找到一個還沒打烊的關東煮攤子。我們點了一些形狀五花八門,吃起來滋味卻大同小異的東西,淋了不少醬料,喝了很多熱湯。
溫熱的宵夜,讓人整個活絡酣暢起來。
阿泥學著安室奈美惠,一邊擺腰扭臀,一邊甩著挑染了金色的長髮,把闐無人跡的大馬路,幻想成自己專屬的舞台。她的歌聲不算高明,肢體動作卻是上乘,沿路跳著,在一個巷口的電話亭旁邊,卻險些一腳踩上,仰躺在地面的一個男人。
『啊!討厭,又是一個醉漢。』她用英文罵了一句。
『咦?是剛剛那位先生。就站在我們旁邊不遠,剛剛還好端端的,怎麼才一眨眼醉成這樣?』我低頭端詳了一下,四十分鐘以前還體面風光的一個都市菁英,現下成了一灘泥。
他雙目緊閉,嘴角淌出唾沫,上身的領帶外套被自己拉扯得歪斜敞露,那頂看來價值不菲的帽子,卻不知去了何處:『我們應該怎麼辦?報警嗎?』
『警察哪管得了這些?』阿泥極其不耐煩,臉上露出很罕見的,跟她的美貌、氣質都不相襯的,嫌棄鄙夷。
『這麼冷的風,我們至少攙他到電話亭裡去吧!不然,凍也凍死了。』我嘗試著跟我的女朋友溝通。
『你抬頭,身體轉三百六十度,你看看整個新宿,只要有賣酒的地方,附近週遭,躺著多少醉漢?你幫得了幾個呢?』我真的環目逡巡了一番,在更深的巷子底,有幾盞紅色的燈籠,果然黯淡的燈光掩映下,有個酩酊的人在地上叉成個大字,嘴裡還殺鴨似地喊著語不成調的醉話。
『白天在辦公室裡呼風喚雨,晚上在沒人的角落,醉醺醺地嘔吐,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模式。』
阿泥還在說,那個人卻突然醒轉過來,喉嚨裡咕嚕嚕地自言自語,頰上泛出很詭譎的,意識不明的笑。膝蓋一用力,站起來往前衝了幾步,阿泥驚叫一聲,再回頭看他,那個人又已經軟趴了下去。這次換成俯臥,一個沉甸甸的身體,在十字路中央。
『哇!現在怎麼辦?』我當場傻眼,用眼神跟阿泥商量著。
而一輛轎車,卻以頗快的速度從兩個街口之外朝這個方向駛來,我們同時呼叫著,一起攔到路上去。
說時遲,那時快,車子緊急煞車,輪胎在「唧嘎」聲中擦出一縷黑暗,還夾雜著阿泥慌亂中的破口大罵:『沒看到地上躺著人嗎?你瞎了眼嗎?』
我這才發現,她就那樣一夫當關似地,伸長雙臂,跑去站在快車道上,倘若人家煞停不住,我實在不敢想像後果如何。
我滿額頭都是冷汗潸潸,看她還有力氣找人吵架,應該沒什麼大礙,這才安心蹲低身子,使盡吃奶的力氣,把那個現出原形的「酒國紳士」連拖帶扶,安頓到一個讓人等公車的板凳上。確定他不會滾下來摔死,拍拍牛仔褲上的灰塵汗水,走過去把還在拍著人家引擎蓋的阿泥,從肩頭抱住。
『好啦好啦!人還活著,沒事啦!像妳說的,管得了幾個人呢?』我在她耳朵旁邊,低聲輕柔地說。
第三個晚上,是我該收假回台北的前夕,我送第二天學校一早就有課的阿泥回到宿舍,自己一個人轉了三趟車,又回到新宿。
其實,我潛意識裡想避開那個仍舊尚未被驅離的抗議人潮,但誤判了地形地勢,一個拐彎,哈!又跟那群或坐或臥,在寒風中蜷縮成一團的人們,打了個照面。
演說臺上,是個腿很短,還算美麗的微胖女孩。
圍觀的人,明顯地更多了。
我被胸臆之中油然竄昇的,一股無力感,襲捲得將近窒息。視線一低,想在燈號變紅以前,奔過對街去。
就在那麼短暫逗留的三秒鐘,我的眼角瞥見一個睽違多年的身影,那是一個很傑出的女明星,她為了電影宣傳,曾經蒞台造勢,那整整四天行程,我們趕了數十個大小通告,合作無間,成為彼此信任的好朋友。
『亞矢子桑!』我用英文小聲地喊她的名字:『AYAKO!』
她身上是一件綴著皮草的長風衣,或許站立在風中聽了許久演說,那個豐茂的髮髻,被拂亂了形狀。她把頭一側,火速地從人群的間隙裡穿越過去,上了通往車站另一頭的天橋。
我不確定她聽見我的呼喚,於是一路慢跑著跟了上去,怕驚擾左近,也不敢高聲去喊。
『亞矢子!是我啊!是傑夫啊!』
她在路橋盡頭的階梯停了下來,我確定她在第一時間便曉得了我在追她,卻仍是滿臉堆歡,款擺出「意外和我邂逅」的驚喜:『我的天啊!居然是你,這樣多年沒見了,我好想你呀!』那自然是她身為優秀女演員的精湛演技了,『怎麼來了?是出差嗎?』
『不是,我談戀愛了。她在東京讀書,也當模特兒,我兩三個禮拜飛來見她一次。』
她撫著嘴,淡淡笑著:『哈!遠距離戀愛,好大的工程呢!』
『愛上了,沒有辦法。妳曉得我們中國人特別曉得「認命」這兩個字,呵呵!我認命得不得了。』
我自我調侃,惹得她嘻嘻笑出聲音來,有一種迷人的,恰似少女的嫵媚與嬌羞。
那一年,我負責主導整個電影的行銷宣傳,我規劃的「媒體採訪」、「聚眾首映」行程密不透風,甚至大老遠飛到高雄,拜訪市長、會見記者,以她這樣一位曾經在美國重要影展中脫穎而出的偉大女明星,居然願意言聽計從,親力親為,我由衷欽敬,並且感謝。
那時,每當我看她實在體力不支,眼神中顯露疲態,我就會用食指去頂起我的鼻端,做出一個「豬寶寶」的鬼臉,而她便也會像這樣,嘻嘻笑著,少女一般。
我們下了天橋,在一個小巧雅緻的居酒屋坐了下來:『傑夫桑,其實我一直都想要鄭重地謝一謝你,關於上次的那個傳真。』
她結束台灣之行後的某一天,我所服務的電影公司高層,跟我要了她的聯繫電話,說是有幾位跟公司關係密切的大老闆要赴東京旅遊,想『邀亞矢子小姐一起用個飯,聚一聚』。
那是我職場生涯中,相當違逆個人道德圭臬的事件之一。
我進退維谷,對於他們『把我的朋友當成什麼?』這樣一個稚氣未脫的念頭,心裡反覆掙扎了許久。
最後,亞矢子家中的電話不得不給,卻暗地裡偷偷給她去了一個傳真,讓她那幾天千萬別接陌生的電話。沒想到經過如此久,她終究還是記得。
『其實,那一次,電話我接了,那幾位客人,我也見了。』她微笑著說,為我倒了一杯清酒。
我意會不過來,睜大了眼睛看她。
『傑夫的一份關心和好意,我完全清楚,你不曉得我有多感動。但這是兩件事,我珍惜你身為一個朋友的體貼,但就我職業的立場來說,我或多或少會期待這些大老闆,說不定能夠帶給我一些其他的,更好的工作機會啊!』
我想,我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稍微被褻瀆了,但她那樣笑靨如花地說著,顯得無比誠摯。
『別說這些了。你剛剛也去看那些紙屋子裡的人嗎?聽得懂他們講什麼爭什麼嗎?』
『不會聽,能夠懂。但懂了也是沒用,我的女朋友說是他們自己心甘情願到東京來的。』
她別有深意地看我一眼,無言地舉起酒杯,淺淺嗤了一口。
店裡的老闆,卻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笑瞇瞇地一鞠躬:『能否請亞矢子小姐為敝人簽個名呢?』說罷,雙手遞上一個以硬紙墊裱襯著的白宣紙,和一枝全新的簽字筆,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上身以十五度角前傾著。
我欣賞著我的朋友AYAKO,春風般和那位影迷先生攀談。很替她的被人尊敬,感到快慰高興。
從居酒屋出來,酒和食物讓我們的體溫昇高,心情大好。
亞矢子褪下了大衣,緊身的針織毛衣昭示著她一如往昔的玲瓏娉婷。維持亙古不變的美貌,自然也是她在云云眾生中鶴立雞群的,一項專業。
『說說你的戀愛甘苦談吧!我在好萊塢發展的那幾年,也嘗過這種苦頭呢!』她自然地將手扶在我的臂彎,我們依傍著,走向她的石榴紅轎車。
其實就那麼幾步路,但她堅持駕車送我回去,途中,我簡短地說著,她卻份外投注地傾聽。發現我對阿泥的眷戀太過癡迷,表示了一定程度的焦急,但微喟一聲,也沒再往下多攔阻我什麼。
只像姐姐一般地說:『一個人好好地生活,有時候已經夠難,還有能力去額外負擔一個人,只能說是你的福份吧!』
一隻有著灰藍色毛皮的大貓,蹲在我下榻的飯店門口,我們下車的時候,忽然跑來亞矢子的褲管邊摩蹭,也不懼生,甜甜地咪咪叫著。
她輕快地笑了笑,跑回頭去開了車門,竟順手在駕駛座旁邊取出一罐貓咪罐頭來,俐落打開,放在地上,由那藍貓去吃。
『妳…妳…隨時都帶著貓罐頭?』我直接表露了我的詫異。
『東京的流浪貓狗不多,但偶爾還是有的。我如果看到,時間又不趕的話,通常都會停下來餵的。』
『哇!多有趣的嗜好。』我回首看看那個大快朵頤的貓:『算這傢伙運氣好,碰上了妳。』
『有什麼好?吃完了這一餐,接下來還是得牠自己料理自己。』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而且,這個城市還有多少餓著肚子的貓呢?我的罐頭,又幫得了多少呢?』
第四天,我早早整妥了行李,跟模特兒阿泥通完電話,便出發上成田機場去。
Skyline的快車上,我出乎意料地在一份報紙的顯目標題上,看到『片約銳減,女優亞矢子高規格下海!今日起,在銀座酒吧張掛豔幟!』
我心頭涼了半截,腦海中空白一片,這是她昨晚一個字都不曾向我提起的,天大新聞啊!
接下來,我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是什麼在趨使著我,我在機場打了個電話回台北,交代了我的助理替我延假一天,也煞費週章地,在機場櫃檯改了機票的回程。
第四個晚上,風簌簌地吹著。
銀座的燈紅酒綠,我的朋友AYAKO的巨幅海報,誇張地被懸掛在整棟大樓的側面。顯而易見,『大明星下海』,是這個不夜城中的轟動喜事。
我很輕易地尋到了那個豪華得不太真實的酒吧,多彩的霓虹,在宣告著:『同樣是紙醉金迷,在價位上,也可以是有天壤之別的!』
我鬆了一口氣,海報看板上的文字說明:亞矢子的身份是「媽媽桑」。但我理性中的一個聲音也同時提醒我:媽媽桑也好,小姐也好,都是陪酒,都是賣笑。
風吹得刁鑽,我的眼睛被吹得有點疼痛,但我仍執拗地坐在正對酒吧的一個行人椅上。那樣不確定自己真正意圖地,盯著數百顆繞塑成亞矢子名字的水銀閃燈,那不斷跳躍著的,沒有溫度的光,灼燙著我的瞳孔。
接連三次,我看到風情萬種的AYAKO,領著五六位濃粧豔抹的小姐,一起恭送著貴客出來,迎迓送往,無邊風月。
她終於看到了我,雕琢得鑽石般的容顏,僵住了十分之一秒鐘。迅即便恢復了神色,她的笑,譬如陽春白雪,卻在那樣的夜色裡,顯得妖豔不可方物。
我隔著一條車馬轔轔的街,用嘴型,無聲地問她:『妳好不好?妳,快樂不快樂?』
她應該是看懂了我的唇語,卻不回答,腰枝輕挪,轉過身去,被那群鶯燕簇擁著,她的夜,才到一半呢!
而就在穿著燕尾服的門房,替她拉開了門,她在隱身入內之前,那樣短促的一剎那,AYAKO轉身朝著我的方向,用她的纖纖食指,頂高了她的鼻端…
她,一個夜之女王,對我做了一個「豬寶寶」的鬼臉。
夜,像千百年來的夜,潺潺涓涓地,從人世裡流過。而,我是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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