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醫院,向陽與靳蒼,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院外那條種著木蘭花樹的小徑上。
靳蒼一路低垂著頭,髮絲被風微微吹動,遮住了他部分表情,不知在沉思些什麼。晴空下,飽和的城郊日照將他年輕歆長的身影烘襯成岩井俊二的電影畫風,雲隨風走,一種看似透明實則訊息暗湧的即視感。
向陽走在他身側,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沒有開口打擾,靜靜地等待他自己讓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他完全能夠感覺到這個大男孩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緊繃,那或許已經瀕近負荷的極限,但他卻深信,阿蒼,是可以再次承受下來的。
忽然,靳蒼停住了腳步。他猛地轉過身,面對著向陽,一雙直率晴朗的眼睛深深望進向陽的心底。那眼神,有些許困惑,有些許探究,卻有更多的信任。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靳蒼顯得異常平靜,「一個禮拜以前,我們連面都沒見過。現在,我家的事,卻好像都是你在幫著拿主意?」
向陽望著他,這男孩的眼神清澈見底,像一汪被陽光穿透的泉水。他扯了扯嘴角,不由自主地輕輕笑出聲音來:「不瞞你說,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我是誰。」他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要不,你就當我是你哥派來的?」
說著,向陽微笑著朝靳蒼走近了一步。幾乎是下意識的,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靳蒼那頭柔軟卻不太馴服的黑髮。那個動作,發生得如此自然,如此真誠,彷彿演練過千百遍。連向陽自己都未曾料到,待他意識到時,自己的手掌已經覆在阿蒼溫熱的髮際。
靳蒼沒有閃躲,順從地任由那隻帶著暖意的手掌在自己髮間停留了幾秒。他甚至不自覺微眯起了眼睛,像一隻被順毛的貓。
然而,下一刻,彷彿猛然驚醒,靳蒼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的事情,他猛地抬起手,有些粗魯地,推開了向陽撫在他頭上的那隻手。
「你到底是誰?」他的語氣裡沒有惱怒或敵意,更多的是一種急切的不解,「你是不是瞞了我很多事?為什麼你這麼有錢?為什麼誰都要給你面子?我爸那個病房,門上掛著的那個VIP,你以為我看不懂英文嗎?」一連串的問句,像連珠炮一般砸向向陽。
向陽再度苦笑,攤了攤手:「騙你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圖你什麼?」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真摯,「阿蒼,我真的沒有想刻意瞞你什麼。以後…我會慢慢都跟你說清楚。」
靳蒼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扇動著,聲音低了下去:「以後…是什麼時候?」
「很快。」向陽的聲音篤定而誠懇,「現在,我只希望你記住一件事。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不容易。有時候,開口求助並不丟人。你才幾歲?阿蒼,聽我說,累了就說出來,不要一個人硬扛著,你可以允許自己偶爾脆弱一下。你不是一個人。你要跟自己較勁,你要跟命運較勁,我,陪你。」
向陽話語中那份鄭重與真誠,猝不及防地在靳蒼的心房擂得啪啪作響。
不知怎麼的,阿蒼的腦海中,猛然浮現出七歲那年,在那個冰冷、絕望、令人無所適從的靈堂裡,他第一次見到靳宇的場景。他的哥哥,像一道劃破百年黑暗的晨曦,驟然照亮了他灰暗無光的世界。
靳蒼七歲,靳宇十四歲的第一次相遇,也是重逢。小小的他,穿著不合身的黑色孝服,一個人縮在靈堂的角落,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獸,固執地不肯靠近任何人。那個超越預期的悲劇,讓無依無靠的阿蒼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他。
然後,一個清瘦的少年身影穿過人群,徑直走向牆角那個一動不動的他。
「阿蒼,我是你哥。」少年溫潤的聲音,像春雨般灑落。
靳蒼抬起頭,戒備地看著他:「我沒有哥哥,我只有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靳宇在他面前蹲下,目光溫柔而堅定,「我是你哥。他是你爸。」他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同樣哀戚的男人。
靳蒼茫然地重複:「哥?爸爸?」
少年靳宇眼中滿是無法言喻的心疼,他伸出手,一把將那個瘦小、僵硬的身體摟進懷中。那是一個溫暖而有力的懷抱,帶著陽光的氣息。
思緒從回憶中抽離,現實的光影重新聚焦。那個太陽也似的力量,是不是再一次降臨在他的世界?
靳蒼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一股突如其來、難以言喻的感動與激動,如同洶湧的潮水般席捲了他。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一大步,伸出雙臂,緊緊地,無聲地,抱住了眼前的向陽。
那樣劇烈而陌生的情緒,對於靳蒼來說,既有些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卻又帶著全然陌生的衝擊力。他將臉埋在向陽的頸窩,感受著對方身上傳來的體溫與淡淡的氣息。
向陽先是明顯地愣了一下,身體微微僵硬。這個擁抱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他能感覺到懷中這個比他還要高大幾分的男孩身體輕微的顫抖,以及那顆隔著胸膛傳來的,劇烈跳動的心。
片刻之後,向陽也緩緩地抬起手臂,不由自主地,輕輕回抱住這個大男孩。他一下一下,笨拙地,卻帶著安撫意味地,拍了拍靳蒼寬厚的背。
一種難以名狀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一種不曾預料的悸動,在彼此的胸腔中悄然共振,推動著他們,去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陽光正好,微風輕拂。
是靳蒼先開啟了一切,他看著向陽近在咫尺的臉,眼神迷濛而熾熱。然後,他微微低下了頭,吻住了向陽的嘴唇。
那是一個青澀、笨拙,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熱烈與渴望的吻。
向陽的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向陽本能地想要回應這個突如其來的吻時,靳蒼卻像是被燙到一般,倏地退縮了。
他恍似大夢初醒,踉蹌著往後退了一大步,雙頰漲得潮紅,眼神慌亂得不知該望向何處。他頭也不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極其狼狽地,轉身落荒而逃,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徑的拐角。
向陽一個人愣在原地,空氣中,方才那個倉促而張狂的觸碰,依舊停格在天旋地轉的,失序失重的狀態。
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一切對他而言,何嘗不像是做了一場太沒有真實感的夢!
他的心臟狂跳不止,咚咚咚地,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向陽有些怔忡地,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嘴唇,活到了三十一歲,嚴格說起來,這,這貌似是他的初吻?他自我解嘲地這樣想著。
「哇哩咧!」他腦中浮出剛學會的港台腔口頭禪,「千里迢迢,跑來台北,遇上個小流氓……」他低聲喃喃,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牽起,逸出一聲夾雜著無奈與些許不明愉悅的輕笑。
黎明破曉,混沌乍開。好像有些什麼,在他和那個叫阿蒼的男孩之間,在誰都沒有絲毫防備的節奏縫隙間,悄然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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