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飛來一筆,莽撞的一吻之後,靳蒼「逃」走了,消失在向陽的視線盡頭。
向陽凝視著那兵荒馬亂的高大背影,愣愣地笑了半天。他自己何嘗不狼狽?天旋地轉的暈眩過後,某些無可名狀的,曾經被保護得有點不合常理的,對於感情的憧憬和想像,終於骨肉豐穎地破土而出,恣意綻放。
一切言之過早,但他想起靳宇曾對他說過的話,關於《藍宇》,關於那句「我向自己保證過,不再為別人傷心了」,那種自己對自己的宣誓,悲壯多於瀟灑。
北京的雪,台北的晴,兩張酷似的臉孔,曾經共用的一個名字,此刻在他腦海中吊詭地重疊,化作一朵於洪荒初始新綻的蓮,是涅槃,亦是重生。
他又想起電影裡的另一句對白:「兩個人要是太熟了,就是分手的時候。」不,他向自己鄭重許諾,所有在「阿落」身上來不及彌補的遺憾與錯過,都將化為滋養「阿蒼」盛放花季的春雨。
至少,允許自己勇敢一次吧!那一刻,他心下豁然,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一個看似意外的插曲,向陽沒去誇大它的「戲劇效果」,卻找到了妥善安放的心理建設。而現實的齒輪繼續軋軋轉動,未曾稍有停歇。影帝倪超凡那日提及的那部新加坡電影,導演姜寧靜恰巧人在台北,約見靳蒼的時間,就在隔日的清晨。
隔天一早,向陽陪著靳蒼,踏進了位於市中心一棟商業大樓內的電影製作公司。他們把注意力全放在接下來的試鏡,兩個人,全都技巧地假裝昨晚啥事都沒發生。
電影製作公司內人來人往,瀰漫著新片籌備中、開拍前的緊鑼密鼓,一種介於酩酊和備考之間的亢奮氛圍。
倪超凡早已等候在那裡,他親切地向兩人介紹了身旁一位氣質幹練的中年女性。「這位,就是姜寧靜導演。」
姜導的目光深邃而直接,她上下打量著靳蒼,眼神中是大寫的探究。「小伙子,別緊張。」她的聲音軟軟的,有著新加坡人講華語的絲滑尾音,自帶久於江湖的權威和氣場。
試戲在一個寬敞的排練場進行。
靳蒼依照姜導的要求,先表演了幾段即興獨角戲。他拋開了所有雜念,將自己全然投入到表演當中。
接著,是與倪超凡一對一的對手戲。面對瞬間入戲的影帝,靳蒼非但沒有露怯,反而被激發出了更深層的潛力。兩人你來我往,過招時火花四濺,彷彿劇本中的父子真實地活到了眼前。
向陽站在一旁,心也跟著靳蒼的表演起起伏伏。他看見姜導的嘴部表情,從最初的緊抿,逐漸浮出一朵讚許、肯定的微笑,不時對著身旁的倪超凡悄悄點頭。
試戲結束,姜導和倪超凡先後走上前,各自拍了拍靳蒼的肩,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笑容,隨後便一同離開了排練室,去做他們的進一步商討。
阿蒼愣在原地,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他轉過頭,望向一直默默陪伴在側的向陽,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直率的笑容。他想到姜導推門進去那個小會議室前,回頭給了他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讚」,下一秒,沒能控制住內心的歡喜,他猛地伸出長臂,一把將向陽緊緊抱住。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向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短暫的錯愕,靳蒼猛然回神,意識到失態,紅著臉慌忙便要鬆開手臂。
這一次,向陽沒有給他退縮的機會。他以更快的速度,更用力的臂膀,將那高大的身軀重新摟進懷裡,緊緊地,不留空隙。
向陽又一次更改了返回北京的航班,也又一次撥通了彭群山的電話,告知對方自己在台北「還有些事要忙」。至於究竟是什麼事?任憑彭群山如何旁敲側擊,試圖挖掘出些許八卦,向陽自然一個字也不肯再多透露。
他確實忙。除了陪靳蒼見導演,靳長安的病情更讓他費心。他帶著靳長安,在姚鳳琴的陪同下,穿梭在醫院的各個科室。高階腦部斷層掃描,冗長又繁瑣的阿茲海默症量表測驗,每一項檢查,向陽都親力親為,耐心陪著。
他沒有對彭群山說謊,他的確忙得不可開交。
這天上午,向陽提著一些營養保健品,走進靳長安的病房。靳長安倚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的藍天,神情比前些日子看起來平靜許多。趙芷苓也在,正安靜地在桌邊削著蘋果。
見向陽進來,趙芷苓迎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上大包小包的東西上,除了進口的營養品,還有一個看起來頗為精巧的穴道按摩器,據說是對延緩阿茲海默症狀有些助益。
病床上的靳長安緩緩轉過頭,看著向陽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泛了開來。
地球依舊運轉,城市裡的人們依舊為生活奔波。那個眼神依舊像大海般遼闊澄澈的阿蒼,也依舊勤勤懇懇地打著他的兩份工。
向陽在醫院陪伴靳長安的同時,靳蒼戴著口罩,穿梭在大樓的樓梯間,整理著各樓層住戶堆放在外的垃圾,動作俐落。他年輕的身體充滿了用不完的力氣,生活雖然辛苦,雙眸卻始終明亮。
傍晚,豆漿店的後廚。水汽蒸騰,碗盤碰撞聲此起彼伏。靳蒼依舊是那個手腳麻利的工讀生「阿蒼」,洗碗、備料、跑堂,樣樣做得飛快。
只是,跟他一起打工的同學麥冬,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同。這個向來像張白紙一樣,心思單純的大高個,最近洗碗時,偶爾會停下來,望著水槽裡的泡沫,嘴角咧開,傻乎乎地笑。那個少年的臉龐上,開始有了故事的痕跡。
「阿蒼,欸,發什麼呆啊?」麥冬端著一盤剛煎好的蔥花蛋餅走了進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他笑嘻嘻地走到靳蒼身邊,習慣性地用筷子夾了一塊蛋餅,遞到他嘴邊。
靳蒼不疑有他,張口就吃了,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自然。「謝啦,阿冬。」他含糊地說。
麥冬又夾了一塊,想再餵他。靳蒼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頰微微一熱,伸手接過了麥冬手裡的盤子和筷子,「我自己來就好,謝謝阿冬。」
麥冬挑了挑眉,笑著說:「跟我客氣什麼?我對你夠好吧?」
「嗯,很好。」靳蒼也笑了,低頭專心吃著蛋餅。
一切的變化,都發生在這樣細微的日常裡。麥冬還是那個麥冬,蔥花蛋餅也還是他最愛的香噴噴的蔥花蛋餅。可是,阿蒼,卻不再是原來的那個阿蒼了。
他的心底,悄悄多了一個名字,多了一個只要想起來,就覺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身影。愛情,正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悄悄改變著他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態度。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7XVB3S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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